老屋（散文）

 齐凤池   

郭华推开栅栏，看到屋檐上的瓦松又长高了许多，儿时在上嬉戏的那块青石依然卧门旁。门虚掩着，他父亲没在家，他想父亲大概又去北山了。

郭华推开那扇用旧铁皮堵着漏洞的屋门，迈进那已像张弓的门槛，一缕光柱透过屋顶伸道地面，墙上又多了几道雨水淌过的痕迹。老屋已千疮百孔了，饱经岁月的沧桑并不夸张。

因急于赶路，郭华有些累了。于是他躺在散发芳香的土炕上，头倚着那个裹过他童年的被卷，他感到好温馨哪！那粗布被面贴在郭华的脸上，他觉得好柔软好舒适，这是他妈妈亲手织的！蓦 地，郭华的心猛地一颤。手印！墙上那个手印又把郭华拽进了童年。

在郭华的记忆中，妈妈总是弓着瘦弱的身子不停地咳着。晚上，妈妈在昏暗的油灯下吃力地摇着纺车，郭华在一旁搓着棉卷，那雪白的棉卷像春蚕一样快速地吐着丝线。纺累了，妈妈就坐在炕上，眯着眼睛，一边缝补衣裳，一边给郭华讲着"凿壁偷光"的故事。三个哥哥趴在炕沿上捏着铅笔头，在用过几遍、被橡皮擦出小洞的本上写着作业。爸爸的头刚沾上枕头，就已鼾声如雷了。

妈妈急促的咳声把郭华从美梦中惊醒。妈妈已咳成一团，脖上的青筋似乎就要崩裂，妈妈用枕头用力地堵住嘴，恐怕吵醒劳累一天的爸爸。她从枕边摸出半截白薯，狠劲地咬上一口，用力地压下去。

夜又恢复了宁静，此时妈妈的额头上已淌下了汗珠，喉咙里还费劲地拉着"胡弦儿"。

每当秋末，妈妈总是满脸愁云，因为分的那点粮食是顶不到来年再分粮的。为了不断顿儿，能接上茬儿，郭华家只好一日两餐，每餐的粮食都星星点点，哥哥们放学后总要带上郭华去挖野菜。每次吃饭，妈妈都是等郭华和哥哥们吃完再吃。妈妈的病情越发严重了，咳出的痰中已经带有血丝。"鸡蛋别卖了，补补身子吧！" 郭华的爸爸心疼地说。"孩子们又该交学费了。"妈妈说。

粮食对于郭华的家已贵如黄金。愁吃少穿的日子，累得爸爸常常在家大发雷霆，他真希望有个帮手。"以后谁也不准再上学了，都给我下地挣分儿！"爸爸怒吼着撕碎了哥哥的书，并把书包抛进灶膛。哥哥们都吓哭了，妈妈没有作声，她心里知道爸爸是累的，只是低着头捡着地上的碎片。

吃过晚饭后，妈妈把那些碎片精心地对着、粘着，又把盖住的文字细心地抄好，妈妈的泪水一滴滴落在书上。

郭华也上学了，妈妈从箱底拿出多年积攒起来的布头，为郭华连夜拼凑了一个五颜六色的书包，并语重心长地对郭华说："孩子，你要好好上学呀！将来也好有个饭碗......妈的日子不多了......"从妈妈噙着泪水的目光中，郭华知道妈妈的病已到了晚期。

大年那天，太阳躲进了云层，家家都忙着过节。妈妈也格外高兴，早早起来，把老屋里外上下收拾得干干净净。嘴里不时地哼着小调，根本看不出妈妈已是一个肺癌晚期的人。

紫红的板柜光亮可鉴，雪白的窗纸贴上了窗花......到处充满了过年的气氛。一年总算熬到了头，该让父子们吃顿饱饭了。妈妈边想着，边打开柜子，从那个系得紧紧的布袋里舀出两瓢秫米，准备做米饭。老屋里吐出腾腾的热气，时而传出清脆的叮当声。老屋里已弥漫出浓浓的饭香。"他们父子也该回来了。"妈妈倚着门框期盼着。突然，一阵剧烈的咳嗽，震得老屋摇慌，一股无法控制的热流从妈妈的胸中涌出，鲜血顺着指缝钻出来，染红了妈妈那满是青筋的手。她下意识地用手扶住墙，手印鲜红地印在了墙上。蒸气汇成泪滴顺着屋梁淌下来，老屋哭了，哭得那样伤心......

"郭华回来啦？"爸爸亲热的问话把郭华从悲痛中拉了出来。只见爸爸满身灰尘，衣服上扎满草刺，黑瘦的脸上又增添了几道皱纹，稀疏的白发间挂着汗珠。"渴了吧？我给你烧点水。"爸爸关切地说。"不用了，"郭华边说边摘去爸爸身上的柴草。那架老风箱又咕嗒、咕嗒地唱起那首老曲，火苗舔着锅底，水沸腾了。

几声鹊叫从院心传来，郭华抬头向那棵老槐树望去，一只喜鹊正衔着树枝修补着那个老窝。小鹊早已出窝了，树杈上只剩下那只老鹊和那孤零零的老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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