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昨晚平安夜K歌,因为一曲手风琴伴奏的老歌,竟不期然的想起了一个故人;其实这多年经常都会想到他,一个歌者,一个飘逝的风琴手......)
飘逝的风琴手
最后一次见到春生已是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次似乎是个什么假日,我特地跑了老远,去春生那里叙叙旧,春生当时正听一盘俄罗斯民歌的盒带,我的到来使春生很高兴,伴着音响里悠扬的旋律,我们在小酌中起了豪兴,春生那架伴随他多年的旧风琴,两个人一下子回到翩翩少年。
和春生相识是中学时的事,最初的印象已经模糊,只记得春生因为性格孤僻,是属于同学中寡言少语的那一类人。至于我为什么能与春生交友,想来是缘于我们既是近邻,又有着相近的爱好吧。
春生对音乐的喜好是特异的,而且我始终认为他在音乐方面有着过人的天赋,遗憾的是这笔宝贵的财富一直被他深埋着,无缘被更多人所认识。中学时代他曾自己编曲,让一首普通的歌曲在我们的大合唱中变得层次丰富、面目一新。可我们当时都没有想到,他对歌曲所作的多声部改写,实际是孕育着一种才能,他的崭露才华,就这样被忽略了。
春生的手风琴演奏我是深为钦佩的,他常能沉溺其中,进入忘我的境地。在他独居的木楼上,悠扬的琴声伴着月光,像在讲述迷人的故事。音乐中的春生热情洋溢,与学校的他迥然不同,他拙于言谈,并由此显得淡漠,只有进入了音乐,他才变得专注、深情。
下乡的时候,他的手风琴跟去了,在那餐风宿雨时节,拥有手风琴的他,一定是别有情趣。他来信说他自编了几首乡村风情的曲子,常能于夕烟暮霭中自得其乐,这又令我艳羡--夕烟远村,琴声袅袅,是一幅画呢。
乡下的岁月无疑对春生有所影响,但他那不擅交际的弱点,即便到了单位也无大的改进。刚开始工作,他被分配到业务科,任务是从外地往回调煤,这档事在别人或许无大难题,但在春生,却是成效甚微。他因之受了冷落,后来便到煤场卖煤。
这个阶段我与春生有了二度交往,因为居家就在煤场的附近。春生似乎并不嫌弃卖煤,反而因为煤场工作的单纯,有如到了世外桃源的感觉。这期间我听过他一首极美的手风琴曲,他说是写给某某同学的,这使我惊讶--在班上一向沉默的他,原来竟有这样深深的爱恋!
我便和他一起去拜访那位他心仪的女孩,可是等真的见了面,他又没什么话说,到大家淡淡地分手,他对我说,算了,没意思。我不知他怎么忽然改变了主意,那首动听的琴曲就再没听他弹起过。
春生对人是很实在的,这与他的性格有相仿之处。有一阵子单位实行义务送煤,他便扛一杆秤,穿行在里巷间,为孤寡老人服务。他还把煤车拉到母校,一点也不觉得难为情。他在单位的表现就是这样,一边是缺乏进取心,甚至是不合时宜;一边又从不挑肥拣瘦。单位的人多不大关注他,他也不觉得自己的落寞。
那时我订有《人民音乐》、《歌曲》这样的杂志,便想到春生那经常的音乐灵感,何不整理发表出来,让它们传扬开去。我把这个建议说给春生,却被他拒绝了,他仍然沉湎于自我欣赏,顶多是找我来分享他的快乐。可我在这方面一向愚笨,他谱写的清泉在我心头流过,待要掬一捧重新品味,却已成了雪泥鸿爪,渺无踪影。
多年后我回想,春生之所以拒绝让他的作品面之于世,固然有其超脱淡泊的原因,但更主要的,却是在于他对自己缺乏起码的自信。这委实是他的一种性格的悲剧。
后来我们二人的居住地都有了变更,一在城东,一在城西,加之都有了家累,见面也就稀少,但遇有好的讯息还是会谋上一面。有回电视重放《沙器》,我打电话告他,因我忽然想起,那年初看《沙器》,我们曾写信到日本的NHK,请他们寻访《沙器》的钢琴总谱,为着《沙器》那首辉煌的长曲,春生曾陶醉了许久。
春生不是一个闻名于世的歌者,但我认为他却是一个纯粹意义上的音乐人,尤其是他在39岁时就走完了他的人生之旅,我愈加觉得音乐之于他就像是赖以生存的血液。他的处世观念、他的行为举止都落后于这个时代,他的音乐便只能归于沉寂,当音乐的血液流完了,也便是他告别的时候。现在我见不到他的一首曲子,更听不到他悠扬的琴声,但我会时常想起他。有一天,我要写篇文章纪念他,那文章的题目便是:《飘逝的风琴手》。 |
欢迎光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