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乡的海散文系列之一
    〈海草〉
    文/叶依青   
    家乡的海涂上最引人视线的，当然是那满目葱茏的海草。
    说句实话，虽然我从小就是在海边长大的，可还真捉摸不透它属于那一科那一种学名。老辈儿说它叫海草，我们小辈的学着叫就是了，所以我的印象中就只有海草这个词，至今也没有改变。
    其实我知道，海草的种类应该有很多，中国的南北地域如此宽阔，气候、温度、湿度又不相同，海涂上的草的品种应该是不一样的，出于那一门，那一科，那定是颇费思量的事儿。
    可惜我没有去过别的地方，就是去了，也都是在海滨城市。说起来很怪，凡是海滨城市，一般都看不到海草，好象海草只属于偏僻的乡间海涂而不习惯于城市的繁华一般，在海滨城市里确实很难觅其踪迹的。
    儿时对于海草不太明白，总是想像海草是个乡间的纯情女子，不适合在城市的霓虹灯下生存，淡淡恬恬，在偏僻的乡间小镇独自呈现着它独有的芳绿而不愿意接受城市喧嚣的纷扰。这个想像的梦陪我一直走过了童年与少年，所以在我那时纯净的心里对海草平添了许多的好感。
    家乡的海草是单纯的，因为它只是单一的品种，那种如剑兰般的品种。细细长长，一丛丛的长在海涂上，将土黄色的海涂装扮的郁郁葱葱。它叶脉细长，如一支支细小的长剑，直指苍穹，虽在海风来时它倔不起柔弱的腰，但它的头始终努力的向上。风有尽时草无依，海风与海草的争斗，最后的胜者一定海草，无论风施加了多少压力，无论风让海草葡伏海涂多久，只要风归去，海草又骄傲的昂起头，像个不屈的战士，抖落身上的泥水，笑对长空，洒一地的轻笑。
    天很蓝，海草也很蓝，蓝的就如与蔚蓝色的海洋融为一体。当潮水初起，海波如激情的少年奔涌向海涂时，海草是最快乐的一群，它们时而在浪尖上嬉戏，时而没入潮水中与鱼虾为伍，海涛里万头窜动，只是分不清彼此与彼此。只有不时漾起的圈圈涟漪，才知道万千的海草如弄潮儿般在尽情的挥洒自已飞扬的激情。这是浪花尖上的歌，当你留心静听海草在海波中舒展肢体的沙沙声，你才明白，那笑声是多么的爽意。
    海潮退去，海涂上一片清丽，经过沐浴的海草，更蓝、更显亮丽。黄昏斜阳，海风如醇，点点白帆带着海特有的腥味，正从远方驶来。随着一声声的汽笛，朵朵蔚蓝色中的白花逐渐聚集，组成了一个很大的花环，花环中憨厚的渔民正卸下一筐筐活奔乱跳的海鲜，将码头填得满满当当。这时候渔民的嘴巴是咧开的，与海涂上的海草一样，发出的是海的儿子特有的爽朗笑声。
    这就是海草的小镇之夜，入夜，万千灯光照亮了江的两岸，如一颗颗浮在水面上的明珠，将沉默的海打扮的眩丽多姿。渔船在阵阵轻柔的海浪中睡去，如摇篮中的婴儿，正期待明天的晨曦升起。为了更好的面对明天的大海，它们在沉默中睡去。颇解风情的海草也收敛了一向的放浪，用近似催眠曲的轻吟浅唱，发出动听而又有节奏的音符，让夜也变的温馨无比。。。。。。
    晨曦的第一缕光永远属于大海，当第一缕光线从地平线上跃起，海涂上的海草醒了，舒展的筋骨的当儿，“棺材蟹”出洞了。在海草丛中，或是海草根部的洞里，它们早早的就出来了。很多，多的就如蚂蚁，在海草的缝隙里，在柔软的海涂上，它们横行无忌，瞪着二只小眼，不知道在寻觅什么样的食物，或许它们根本就不是在寻觅食物，只是为了群体的嬉戏罢了。“弹涂”当然也不甘于寂寞，这个不过半寸来长的小东西，好像谁都欠着它三百吊似的，总是瞪着二只鼓出来的眼睛，一跳一跳的，生气的不成的样子，只是跳了半天，还是不明白它到底为什么要生气，如果一定要找出原因，惟一的可能就是海洋清晨特有的带着腥味的风打扰了它的好梦吧，以至于它暴跳如雷。清晨的海涂是热闹的，许许多多的叫不出名的动物在晨风展视着各自的风华，也许它们太小了，以至于在人类的眼睛里，它们是和睦相处的，我们很难见到自然界中那些你死我活的弱肉强食场面在海涂上呈现。也许海洋太大了吧，它们在博大的海洋中索取的只不过沧海一粟罢了，当然用不着拿邻居为难。就像雍容的海草，总是大度的看着它们在自已的领地里尽情的嬉戏而从无怨言，如一个慈祥的母亲面对调皮的孩儿，除了时不时亲昵的抚摸一下它们，还真从没见过它生气呢。
    中午时分，海涂上多了三二调皮的孩童，光着身子，在海草丛中掏蟹捉鱼，忙的不亦乐乎。他们的身体是古铜色的，这是渔民后代特有的颜色，也是海留给他们的遗传基因，他们不怕海，习惯于在泥涂中打滚，当柔软的泥涂满了他们一头一脸，泥涂也就成了最好的防晒霜，任你多毒的阳光，也射不透这厚厚的铠甲，只是将泥涂变的更坚硬罢了。玩够了，乐够了，一个猛子就窜入了海，这对于他们来说是个最好的大浴缸，任你多脏的身躯都会在瞬间变的洁净。在海里嬉戏确实是件乐事，我小时候深有体会，海浪是最好的按摩师，那恰到好处的推拿总是让人不愿意从其中离开，眼前是眩目的蓝，让你倍生在水晶宫中的感觉。对于这份美好的享受，尽管年少的我们不愿轻易的离开，但毕竟力气有限，累了，就不得不又爬上海涂，躲进那些齐人高的海草丛中聊天吹牛，犹如在原始森中躲避骄阳却比原始森林少了些恐怖多了些乐趣，或是在海草丛中追蟹赶鱼，做一做赶海的大哥们的豪情壮举。若非夕阳西下怕回家晚了老爹老妈要打屁股，我们才舍不得离开这海涂这海草呢。
    说句实话，海涂确实是我少年时期最留恋的地方，当然还有那海草，虽然有点硬，如果不小心跑得太快，也会被它锐利的叶锋所划伤，但你只要懂得了它的习性，你就不会受它的伤害，它会像温柔的女孩，给你以最大的体贴，在你的手中任你的轻抚。我欣赏海草，出发点竟也很奇怪，居然不是因为它的温柔，而是它坚强不屈的品性和不老的执著。
    凭我对于植物知识的了解，自然也不会明白为什么海草是四季长青的，季节的变换在它的身上永远看不到影子。纵使冬季白雪皑皑，海天陷入一片混沌，它仍旧是一片青葱，倔强的向人们展视着生命的绿意。而且它好像四季都在疯长，在儿时，我经常看到那些海草侵占了一片又一片的海涂，好像要将整个海涂所有裸露的地方全都霸占似的。除了延伸向海的那一条狭长的缓冲带，码头的海涂上全部长满了海草，如一片绿色的森林，将海涂打份的花枝招展。与缓冲带的裸露海涂形成了强烈的视觉对比。有时候海草长的太密了，我们这些少年也烦，因为怕它割伤人，也怕它侵占了我们的游戏地盘，所以我们儿时在海涂上玩时也经常的连根拨起它，以便于我们有撒野的空地。还有那些大人，也会定期的来一大帮人清除一下。大人们的原因，我不是很清楚，但听他们说好像它们是害草。只是那里有害，大人们没有告诉我们罢了。但有一点却是明白的，海草是不屈的，你拨的最多，用不了多久，它们又会回来了，照样是郁郁葱葱，仿佛是在嘲笑人类的力量是多么的有限。
    大人们生气，但也无可奈何，但我们却不生气，只是觉得好玩罢了，还经常暗暗的为海草让大人们憋气感到爽意。海草虽烦，但并非如大人所说有百害而无一利的，犹其是每年一次的大潮汛的时候，海草就成了一道非常不错的防波堤，任你多大多急的海浪，只要一进入海草的领地，都会变的温柔无比，能让无所不在的海浪，能让狂暴肆虐防波堤的海浪变得温柔，可以想像，柔弱的海草发出的力量是多么的强大。当有一年看着没有海草缓冲区的西城区的防波堤被强力的海浪冲垮后激流奔涌时，我所在的东城区却在海草的强力阻挡下，狂暴的海浪如害羞的少女潺潺而流时，我不得不感叹海草的强悍与能量。而这种强悍与能量却是由一根根轻似纸片的海草所产生的，你会相信吗？
    说起海草，海草还有另一个特性，那就是不愿与污浊同伍，犹如一个洒脱的君子，对小人不屑于一顾。儿时的小镇小型造船厂密布，油污，铁屑，烂木，油漆海涂上丢弃一片，凡是这些地方，海草是绝不会生存的，它此时像个有洁癖的君子，总是退避三舍。儿时不明白这些道理，也没有去深究，后来去了别的海滨城市，都没有见到海草，才依稀有些明白。那就是，严重的污染与人为的开发，让海草得不到了生存的空间，就如家乡的海涂，为什么海草总与海水隔着一定的缓冲带，因为家乡的海水也污染严重呀。
    生于海却怕于海，是海草的无奈还是人类的悲哀呢？我不是太明白，但我却知道，五年前家乡的海啸冲垮了号称最坚固的海堤，造成了百余人的伤亡与十几亿的财产损失。当我问及过去我所在的东城区时，朋友们说与西城区是同样的命运。
    海草呢？我们那不是有海草吗？我在心里喊，但却没有问，因为我知道，家乡的海草也许也早如别的海滨城市一样，消失不见，二十年，足以改变一切，包括卑微的海草。
    去年回到家乡，家乡也已由小镇变成了个大型城市，不管沧桑怎么的变，海的儿子第一样所想的就是海，所以我与朋友们来到了海边去寻梦，虽然海仍旧还是海，但却再也见不到我熟悉的海涂了。海涂原来的地方，已变成了漂亮的江滨花园，海草也换成了园子里娇艳的各色花卉。坚硬的水泥与岩石构成的防波堤恰到好处的将花园与海隔离了开来，花园里百花竞研，花园外碧波万顷，组成了一幅几乎天成的人间仙境画面。可是海草没了，我熟悉的海草，生命力奇强能让海浪折腰的海草再也找不到一星半点的影子了。
    还记得海草吗？我问朋友。对于这样的问题，朋友是明显不屑的，起码从他的眼神中我看到了他以为我在发神经的模样。
    在朋友后来的叙述里，我听到了许多关于家乡这座城市发展的故事，但却听不到他对海草的一丝留恋与记忆，这让我感到了深深的失落。
    海的儿子呀，你怎么快就忘了自已的血液里流着的是渔民的血呢？当你流连于花前月下，为风花雪月或一点点成就而自豪时，你会记得这卑微的海草呢，还有那海草卑微的生命里暴发出来的强大的精神力呢？富足的生活很容易忘记卑微，但如果我们失去了自已卑微的生命里所蕴含的那种我们需要的不倔不挠的精神时，我们还活的真实吗？
    海草，家乡海草，也许只能在我的梦里出现了，因为家乡已没有了海涂，也没有了海草。
    海草，家乡的海草，你现在又在那里呢？你这位不倔的又不屑于尘世繁华的女子，这个世上还有你生存的地方呢？但愿你能在某个偏僻的不为人知的地方，正悄然的生存着，守护着自已最后的那份纯真，笑对蓝天，淡对碧波，在海风中惬意的独自吟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