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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动公民 谁能有资格端坐在路边的长椅上,面对车水马龙见证一座城市时光的流逝。 对北京而言,无论面目沧桑的风尘旅人还是须髯飘逸的耄耋老者,他们或悠闲或凝重地占据长椅的时候,多半在休憩中翻检自己平凡或珍贵的岁月,至多偶尔在对城市现状和记忆里的市井容颜的比较中不易察觉地发出感慨,但他们绝不会冒失地把自己扮成一个城市变迁的评判者。 因为北京太浩瀚了。 千百年来,她的每一块砖石,都缜密地铺垫着中华民族生息繁衍的历史;她的每一张泛黄的纸页,都写满炎黄子孙激情飞扬的文化;她的斗拱飞檐仰望太多的乱云飞渡,她的幽深小巷演绎太多的悲欢离合。 因为北京太宽容了。 我敢说,为元大都古城墙基座打夯的,绝不是弯弓射雕的游牧民族后裔,修建金碧辉煌的故宫动用的也多半是中原的能工巧匠。满清王朝实行的“满、汉分城居住”的政策,从来也没真正限制过有安邦治国之贤能的汉族文臣武将加官进爵。 北京像一块巨大的磁石,吸引着各地方的各色人等,为前程、为梦想、为生计、为说不清楚的种种原因背井离乡,在北京扎根,在北京繁衍,在北京施展生存本领。无数双勤劳的手抚摩着北京,让她愈发光洁,愈发剔透。 强虏们对北京觊觎已久,他们的铁蹄曾经践踏过这片圣洁的土地,他们用罪恶的火焰焚毁了“万园之园”,留下一片供全人类凭吊和思考的废墟。但是即便是他们,也只是贪婪地花掉金银,装扮他们引以为骄傲的贵族式家庭,而那些巧夺天工的物件,还是尊贵地躺在列强们的博物馆里,照耀着西方可怜的文明。 当然,在“粪土当年”浅薄的豪情鼓动之下,大段的古城墙消失了。也许是梁思成的泪花使每一块青砖发烫,不,我更愿意相信是北京固有的皇城的威严阻止了无知和愚昧,让千年古都免遭后代人为的劫难,让紫禁城的风貌得以基本保存,让一个民族的精神不至于随着古都的湮灭而坍塌。 是谁保卫了北京? 是谁建设了北京? 是每一个把北京当作精神上的依托、把北京当作生命里追寻的目标、把北京常常在心头牵挂的中国人,是一个叫中华的民族。 只要你是中国人,只要你是炎帝黄帝的子孙,你都可以指着地图上那个雄鸡颈部的五星标记说: “我的北京!” 许多年来,我对北京的这种感觉始终如一,我相信其他人对北京也应该有基本相同的认识。但这仅仅流露了一种情感,就如同获得了继承权的子嗣对于祖上流传下来的珍宝的情感,哪怕从未见过,却也理所当然地拥有了一份荣耀。 对于居住在北京以外而又渴望生活在北京的人们来说,地域的限制是一道看不见的屏障,隔断了他们进一步亲近北京的非分之想。就一个城市对人口的承受能力来说,近二十几年来以各种途径流入北京的四百万外来人口,已经让北京不堪重负。 事实上,四百万外来人口给北京带来的不仅仅是负担,公允地说,他们承担了超过普通意义上的四百万人口所能承担的建设北京的责任。这些人当中,更多的是年富力强的寻梦者,无论是建筑工地上戴橙色安全帽的体力劳动者,还是大公司里的尊贵白领,抑或是整日奔忙于大街小巷的业务员,他们编织着自己人生理想画卷的同时,把更多绚丽的色彩留给了北京这个城市本身。 一方面,淘金的梦想使外地人不顾一切地扑向北京,另一方面,北京也大度地张开臂膀,吸纳着蓬勃的新生力量。至少,小气的北京人睡不着觉的时候,数着从外地人身上赚来的税金、房屋购置外地人特有的附加费、暂住证费、公交费、水费、电费、煤气费等等……而乐不可支。作为一个城市的北京,冷静地修筑城池越来越高的门槛,也冷静地甄别着跨入首都的新移民的血统:该出汗出力的就去出汗出力,该享受冷气的就去享受冷气。半路经过的也得体验一下宾馆吃人的房价或是忍受便宜地下室的潮湿和浑浊,麻雀过也得拔根毛,反正北京绝不吃亏。 话虽如此,理智地讲,北京作为国际化都市却不是浪得虚名。 首先,政治、经济和文化等各个领域的顶尖人才想要网罗齐全,非把目光投向全国乃至全世界不可;其次,频繁的国际交往使人口的流动成为必须;再次,皇城意味很浓身体却羸弱不堪的北京本地人已经很难从事砖瓦泥水的累活儿脏活儿。所以北京才宽容才大度,才貌似热情,才在过年过节的日子里由于突然的冷清和不便而对一向勤劳的外地人施舍一点假惺惺的夸奖和赞誉。 公元两千年九月下旬,在北京南城方庄桥下,我和泽西看到一个老实巴脚的民工模样的人遭遇了一个穿着漂亮新款警服的警察。 “有暂住证吗?” “有,有有有。” “快点!” 警察故作姿态地看了一眼那个民工用90或者180元买的暂住证,面带揶揄并且残忍的微笑把它撕碎,小心地丢进旁边的垃圾桶内,然后又很职业地问:“有暂住证吗?” …… 此后大约有一周的时间,我都把痛殴北京警察当成一个最强烈的愿望。因为这个愿望根本无法实现,它本身对我们的折磨也就越发刻骨铭心。 那时候,对于北京我还在观望,我偶然地混进一个电视晚会的剧组,因了电视台内线的帮助而被奉为执行导演和总撰稿。就有了阴损歹毒地折腾和训斥无辜的北京籍外联和摄像甚至剧务的机会。 那时候,我坚决不吸“中南海”牌子的香烟,坚决骄傲地大声炫耀我的东北口音,坚决对舌头伸展不开的公交车售票员不依不饶,坚决对胆敢以任何方式蔑视我的北京人破口大骂。 我的一个北京朋友恰巧看到了以上的文字,他笑够了又做愤怒状: “你丫良心让狗吃了?你丫可吃了不少我妈腌的咸菜,我们家可是地道的北京人!” 于是,几个北京籍的哥们儿都狐疑地围上来看,边看边笑作一团。末了,他们一起唱起一首歌儿,他们知道,这歌对我最有刺激作用: “俺们那旮猪肉炖粉条……” 我靠,别让我逮着机会碰上写歌那傻B,不拍丫一板砖我就不是东北人! 可以想象,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我都怀着一种极其强烈的地域情绪。这种情绪冠冕堂皇的理由,是我们不想扛着背叛故乡的恶名,而深究起来,不被接纳、不被认可的失落和悲凉才真正噬咬人心。 但是无论如何我还是来了。 人类迁徙的最直接动因,是改善生存状态。 这种狭隘的生存观念暴露了我的农民意识的同时,也表明一个不容争辩的事实,那就是北京这个城市的新移民中的绝大部分都公开或者私下里认可和我同样的观点。在北京并不很清新的空气里,我们嗅到了金钱迷人的味道,也顺便把增加见识和感受多元文化的次要目标写进我们的计划。这使我固执地相信,人类在情感上越是亲近高尚的物质生活和精神享受,他们行为上对土地的背叛就越是彻底。 在以后的时间里,我遇到数不清和我一样的漂流者,他们在北京阴暗潮湿的地下室里开 始寻梦之旅,在大杂院低矮的老式平房和桶子楼、塔楼的出租房里,在搅拌机轰鸣的建筑工地,在被阳光烘烤得蜃气升腾的马路上,打拼着生存资格,演绎着勤奋与懒惰、振奋与萎靡、坚定和彷徨、忠诚和背叛的悲喜剧。他们的后援汹涌地从北京火车站、北京西站、北京长途汽车站、从北京高速路的各个入口、从首都机场,从四面八方赶来,激励着所有步履匆匆的旅人。 感谢写作平民时代的到来,使我有机会用拙而不劣的文字描述这样一群人的生活,我们理所当然地把这些故事献给这个伟大的城市,献给生活在北京的流动公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