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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下的黑色交易 序
蜕变的村支书
如今,守着不起眼的糖烟酒摊子经营,面对一幢幢闲置的厂房和厂房里一台台锈蚀的机器,姚生军只有愤恨,有时想到伤心处会情不自禁地骂几句朝天娘。 茶香建材厂失去昔日的辉煌,如一位奄奄一息的老人,没有一点生气。茶香建材厂是市场竞争垮的?还是经营不善垮的?他说他已说不出口,也不想把其中的原因说得太明白。 今年,他年过六旬,一下子头发全白了。用一辈子的心血,精心经营起来的企业,是他一生奋斗的结晶,也是他的生命支柱,一旦倒闭,怎么能承受得住呢? 姚生军是苦家出生的典型农民,上世纪五十年代初期,他才十几岁就开始学石匠,砌保坎,修房子,烧石灰,一干就是二十多年。虽然没有多少资金积累,却练就了一手好手艺。改革开放如一阵春风,唤醒了沉寂的山乡,万物俱苏,方兴未艾。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姚生军看到机遇来了,多方筹集资金,办起预制构件生产厂——茶香建材厂。在短短的几年里,茶香建材厂成为锦江市的龙头乡镇企业。八十年代末到九十年代初,企业十分红火,生石灰、预制构件等建材产品畅销周边县(市),年产值达二百多万元,解决近百人就业问题。姚生军一跃成为省级农民企业家,被评为省级劳模,成为省、地、市乡镇企业中的名人。 姚生军是重情重义、获恩必报的人。茶香村历来缺水,稍遇干旱人畜饮水困难。他出资五万元钻出了地下水,建起自来水厂,解决了上千人的饮水难题。哪所学校有困难,哪家遇到什么灾难,村里需要办什么公益事业,只要给他说一声,他都要解囊相助。他常常回忆自己苦难历程,教育子女不能好了疮疤忘了痛,勉励身边的工作人员要保持艰苦创业的本色。他说党的改革开放政策硬是好,人致富了就应该回报社会。也许是基于这一点,他热衷于兴办慈善事业,乐意为当地群众办实事。 一个企业要长期立于不败之地,就得搞技术革新,就得主动开辟市场。只有高小文化程度的姚生军不但明白这个道理,而且能够灵活运用。多年来,茶香建材厂总是主动出击,不断开发新产品,抢滩新市场。其产品由原来生产的生石灰逐步增加到多种预制构件产品,并赢得市场,获得较好的经济效益。这体现了姚生军过人的经营胆略和较强的市场驾驭能力。 1997年,他从科技资料上得知,冷轧扭钢筋运用在预制构件上,能成倍增加预制产品的抗压强度,节约钢材,降低生产成本。冷轧扭钢筋生产技术又是国家建设部推广的95科技成果,应用范围广泛。他得到这一信息后兴奋得几天几夜睡不着觉,决心引进这一新科技,开辟铜仁地区没有生产冷轧扭钢筋厂家的先河,使自已的生产上规模上档次。 他专程到沿海地区考察,走访了多家冷轧扭钢筋生产厂家,看到这些地区都已运用这一科技成果,暗自庆幸自己找到了一条生财之道。回家后,他向上级建筑建材管理和建筑设计部门作了汇报。上级的答复是,产品只要经过行业鉴定,各项技术指标达标,就可以运用在全市的建筑工程中。他从生产厂家带回样品,进行试产,并请上级技术部门进行科技鉴定。鉴定结果,各项技术指标均达到理论指标。上级建筑管理部门同意引进该项科技成果。同年,茶香建材厂耗资三十多万元,从外地引进一整套冷轧扭钢筋生产线。生产获得成功。为了对该厂生产的新产品进行鉴定,该厂不惜一切代价,除了支付必要的技术鉴定费用外,还向参加鉴定的人员每人赠送数千元的红包。产品鉴定结果说明,冷轧扭钢筋的性能都超过普通螺纹钢筋的性能,用其生产的预制构件产品同样优于同类产品。仅鉴定这一项该厂耗资近十万元。万事俱备,只待建筑设计部门批准使用,就可以投放市场。鉴定结束那天,姚生军高兴得不得了,为了祝贺试产成功和鉴定合格,宴请建筑建设等相关部门的负责人和新闻媒体的朋友。一时间,当地各大新闻媒体对该厂的新产品进行报道,姚生军成了新闻人物。 姚生军等呀等,一直得不到上级的相关文件。去询问原来表态的部门领导,他们开始把责任推向其它部门;到其它相关部门去询问,他们推脱责任。在这推来推去的过程中,姚生军看到一种不祥之兆,也明白相关部门的真实意图。时间一年年地过去,使用冷轧扭的文件始终没有出台。若靠自己再用钱去疏通关系,至少还要一百多万元。他没有那么多钱,就是有他也不愿意再拿出来。他从鉴定中看了各职能部门工作人员的那一副副贪婪的嘴脸,哪里没有钱哪里就办不成事。他宁可自己倾家荡产,也不再去肥他们。 新建的冷轧扭生产线生产的产品不能投放市场,四十来万元引进的生产设备就这样成为一堆废铁。他的梦彻底破灭了。但他没有悔恨,更多的是愤恨。外地能用新科技成果,我地为什么就不能用呢?一项新科技的推广和运用为什么关卡那么多?我没做错呀?他常常不住地问自己。 企业流动资金减少,不能按时还贷,银行冻结该企业的贷款,企业陷入困境。 为了解决企业的流动资金,他开始向上级争取旅游项目,准备一边建好建材厂,一边开发地下溶洞,希望通过发展旅游业来救活企业。2002年,他与镇政府官员一起跑项目,该送的送,该请吃的请吃。结果项目不但没有跑成,而且损失资金达十多万元。在没有办法的情况下,石灰厂、预制构件生产线被迫承包出去,收取微薄的租金,以维持企业人员的养老保险和工资。姚生军在家里摆了一个糖烟酒摊子,附带卖点钢材、水泥等建材商品,维持一家老小的生活开支。 一个红红火火的乡镇企业,就这样倒闭了;姚生军一生的梦,就这样破灭了。 事实上姚生军走这步棋时也有错的地方,那就是过余相信地方职能部门的承诺,急躁冒进。但这种错是“哑巴吃黄莲,有苦说不出”。他相信钱是万能的,可他没有那么多的钱,因为他的“气候”太小了。 在市场经济体制尚未健全的今天,市场竞争中究竟掺杂些什么,姚生军从失败的教训中似乎有些明白了。 百姓眼里的官员 前年秋季,市政府在全市范围内要推选一名青年农民的致富典型上报地区,而推荐人员有三名,张华各方面条件优于另外两名,是当之无愧的上报对象。他深知荣誉能够带来财富,荣誉对于他来说太重要了,于是暗下决心,决不放弃这次机遇,非把这个荣誉争到手不可。在上报对象未确定前,他打起了小算盘。 他从银行提取了两千多元现金,匆匆赶往四十多公里远的县城,找到具有确定权利的相关部门领导,要求这些领导为他多说几句好话,一定把他推上去。相关领导点拨他,再找几个新闻记者,为他造造舆论。 张华认为,“世界上没有免费的午餐”,别人为你帮忙,必须得到好处。否则别人就不会下力;所谓的好处无外乎吃喝玩乐。他从电影、电视上看到,上级领导都爱吃喝玩乐,他想,哪里的领导都是一样的货色,有求于他们,就得花点钱。 一天晚上,张华在具有一定档次的宾馆宴请自认为能够帮忙的人。这些能帮忙的人是按那个领导的意思确定的,包括参加评选部门的负责人、城区主要新闻媒体具有发稿权的部室负责人。酒席场中,这些客人各自向张华许了愿,一定把他推上去,让他放心就是。见宴请效果好,在各个客人酒足饭饱后,张华又请他们进美容美发厅,为每人请一个三陪小姐陪玩。七八个客人一人搂着一个小姐坐在包房的沙发上调情、戏闹,然后一个接一个地进入包间里面的房间做爱。张华坐在一旁陪着正在调情和做爱出来累得大汗淋漓的客人,时不时与小姐和客人搭讪几句。客人们一个个玩得红光满面,笑逐颜开。为了讨客人高兴,张华表现得非常慷慨,在支付了近两千元嫖资后,再请客人和小姐宵夜。一晚上的招待费花了两千五百多元。张华的钱袋被“洗劫”一空,不得不向朋友借车费钱回家。 张华的荣誉倒是得了,但他从此再也看不起现在的部门领导。他说一些部门 领导在办公室里一副冠冕堂皇的样子,背地里嘴脸十分丑陋,甚至狼狈,没有半点公仆的气味。 小寨村的村主任颜平是个当了二十多村干部的老实农民,没多少文化,一心想为村里办点实事。该村进村的公路没钱修,水利设施破烂不堪,人畜饮水困难……一连串的问题等待村委会解决。由于没钱,村干部只好把问题一搁再搁。听说这个村跑得了五万,那个村又跑得了十万,的确令他们眼红,脚板发痒,心想小寨村只要得个三两万元买点修路物资,把进村的公路修通就好了。颜平很少出门,对上级部门领导一概不熟悉,怎么个“跑”法,心里没有一点谱。他认为“跑”就是进贡,讲得冠冕点叫拉关系,拉关系就得送钱送物。 颜平好不容易找到一个从城里做生意回家的邻村人。这人在城里混了几年,交际广,认识了一些政界朋友,可托关系联系几个职能部门的局长。颜平带着礼物像刘备请诸葛亮一样,登门拜访,求他一定帮忙引条路。那人满口答应,但向颜平声明必须舍得花钱,花钱不能心痛,否则 他就不带这个“路”。颜平从村民中凑得两千多元,带上家乡的土特产,与那个生意人出发了。 他们来到一个他们认为管用的局长 家里。局长见他们带着礼物,满脸笑容,打着官腔说,这个问题嘛,下步给予考虑考虑,你们等着吧!。颜平见这个领导热情地表明了安排项目的态度,心里非常激动,立马从荷包里掏出预先用牛皮纸信封装好的一千元现金递给局长,说:“局长,这点小意思买包烟抽吧!”局长口里说这样不好嘛,手却伸向那个信封,环顾一下四周,迅速把信封揣进裤兜。颜平看到局长收下钱物,悬在心里的石头落地了,踏实了。 从局长家出来,那个生意人一边吹嘘,还与某某领导关系过硬,一边壮颜平的胆,说这个项目搞定了。颜平喜形于色,暗自得意,心想跑项目居然这么简单。 时间一天天过去,却不见项目款批下来。颜平进城问那个局长是怎么回事,局长说还要与几个副局长研究研究。颜平曾经听别人说过,一般求领导办事,若领导说“研究研究”,就是暗示需要“烟酒烟酒”。他想,今天局长说还要“研究研究”,莫非嫌我送少了,还真要“烟酒烟酒”?颜平立即把身上准备的一千元现金递给局长,并说:“局长这点小意思,买瓶酒喝吧!”局长又像前次一样半推半就地收下了贿金。 颜平等了一年多,项目款还是没有批下来。局长的解释很多,一回一个理由,而且都很充分。颜平前前后后花去钱物共达六千多元,不知如何向村民交待,心里越来越着急。他有些失望了,常常做恶梦,梦见自己因为行贿蹲进监狱。颜平实在没法,只好隔三差五地找局长,要求局长无论如何要解决一点,让他好向村民作个交待,尽快解除心头之患。局长被逼得没法,从别的工程上挪用了二十吨水泥给小寨村修公路。颜平才从跑项目的纠缠中挣脱出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说他已铁了心,今后再也不走歪门邪道。 那些得了三五万元的村就真的得到实惠了吗?事实上这些村的村干部都有一本辛酸账。得到三万元支持的大山村村支书王强说,为了这点钱,已经跑了三年多,在争取的过程中要不断地送钱,每年逢时过节也要送钱送物,累计达七八千元,现在钱到手了还要按承诺送六千元给帮忙的领导。过去跑不得项目怕投入多了不好向群众作交待,如今跑得了项目实施起来更艰难,扣去中途的开支,只有一半了,用一万五千元办三万元的事,除群众投工投劳外,还不一定能把工程实施好。 世界上的确没有免费的午餐。为什么一级总是动员一级向上级跑项目呢?只有“跑”才能得到资金,不“跑”不送,是得不到上级施舍的。尽管基层群众在认识上有些偏颇,操作上有些生硬,但是他们的所作所为是有根有据的。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