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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暗阳台(中篇小说)
[楼主] 作者:隐石-  发表时间:2004/05/09 09:17
点击:1809次

幽暗阳台


■隐石

 

第一章

  一九九三年秋天的一个早晨,当我夹着课本走去学校的时候,我感到空气分外的清新,似乎有点堤坎上楝树叶清苦的味道。我身上穿了件新买的蓝色麻纱衬衫,散发着淡淡的布料香味——这是今年才出现的新布料,柔柔滑滑的不会起褶。它好闻的淡香从领口处喷出,袭击着我的鼻孔;滑爽的领子轻柔地摩挲着我的颈部。这件麻纱衣服,这楝树叶一样的空气,还有灰尘一样布满空间的阳光,构成了我在这个早晨的迷醉和幸福。我想我的脸上一定不自觉地盛开着笑容,脚步踏在一片飘飘然中,不然,我就不会在母亲叫了我三声之后才回过神来。
  “刘刘——,下午不要忘记去姨妈家。她约好了人家吃饭的。记着买东西……”
  母亲站在院坝上,卡基布衣服裹着的身子在高大的房子前显得非常瘦小。我甚至能看清她额前飘在阳光中的银亮的发丝。
  我知道母亲放心不下,怕我忘记,所以再一次地给予提醒。昨晚,她说要陪我一起去姨妈家,我大发脾气。我理解母亲的心情,她想尽快帮我安顿一个女人,特别是那个女孩是有工作的。这地方找一个有工作的姑娘很难。但当有的时候,我又不愿去追。我见不得那些女孩人面前一幅浅薄的傲气,何况她们的五官实在让人不敢恭惟。我不答应母亲陪着去,因为那是很伤我面子的事情:这么大一个人,相亲还要父母带;难道进洞房也要父母带?母亲见我态度坚决,就答应不陪我去了。但她交待了应该买给姨妈的一些东西,因为在姨妈家见面。
  “她是在电厂上班。”母亲到最后还念念不忘强调一句对方的身份。
  “我记着了!”我大声应着。我当然记得,但也不要去强求,若对方盛气凌人,我掉头走人;我才不给你卑躬屈膝呢。这样的想法让我全身愤怒,也让刚才的飘飘然杳然无踪。我转过头望向家中,父亲正从厕所拿着挖锄和镰刀出来,对院坝上的母亲说着什么,母亲停一下就侧身走进屋去。

  校长钱双全蹲在办公室门口,像一个钓鱼的老头,眯着的眼睛瞄准在操场上跑来跑去的学生。其实钱双全才三十四岁,但他那肥壮的老婆已把他三刀二斧削成她想要的形状:一条无精打采的哈趴狗的形状。现在钱双全的这幅姿态让我恼火,我很强烈地认定钱双全现在这幅模样是在刻意地提前展示我今后的样子。因此我像厌恶未来假想中恶劣的生活一样对他产生了极度的厌烦心理。当我在脑中努力纠正了这一事实之后,意识到他这样子是逼着人跟他打招呼,因为那是通往办公室的必由之路。我招呼了他一声。他应了一声。我侧头看到他表情一动也没动,让人怀疑那一声回答是误听。我径直走进办公室。办公室里空无一人,窗外大树覆盖的地面铺了一层厚厚的落叶,因为光线不好,落叶显得很暗淡;一些草茎艰难地拱破树叶,露出油嫩但还站不稳的身子。仔细一看不是草茎,像是麦苗,绿得发亮。校长还蹲在门边一动不动。时间的光屑落在他草茨一样的头上,悄无声息;我仿佛听到了时间下落的声音,听到了墙壁正一块一块翘起、剥落的声音,感到窗外落叶簌簌下坠,纷纷扬扬的落叶掩埋了我的目光和身体……“钱校长,你——好!”万昌发老师的公鸭嗓子很响亮,声音粗而硬,就像他做农活壮实又呆板的身子。门外响起他沉重的足音,我猝然从臆想中回过神来,正准备向他打招呼,他先说了:“刘老师——早。”他总喜欢拖长最后一字的尾音,如果不注意,还以为他在调侃你,就像他画蛇添足一样在“校长”前面加一个“钱”字。他反座在椅上,双手扶着椅背,下巴放在手背上,笑盈盈地看着我,接着说,“昨天和他们打点点红,赢了5块5。”。我对打牌不感兴趣,只礼貌地祝贺他一句。老师们继续来了,一一打着招呼。他们带着泥土以及这个早晨的平常气息。他们像平常一样百无聊赖地拿粉笔写些不成逻辑的字,或让邻桌的同事猜,或是借着话题说些荤话。女老师装着没听见,但脸上盛开着笑意。还有一两个拿着断粉笔头相互掷着,地上桌上便掉落白色的粉笔头,像一个个生动的小冰雹。校长猛地站起,手中握着一把别人都不曾注意到的铁锤,敲响锈迹斑斑的钟。随着一阵让人发麻的钟声荡起来,老师们下意识地看看表,刚好是上早读时间。
  老师们拿着作业本或一条长长的教鞭走进各自的班级。我向最靠左的一间教室走去。学生看到我,冲我笑笑,继续哇啦哇啦地读着课文。我在教室里走了一圈后倚在门边。我看到上方那块陈旧的小木牌子,用毛笔写上的“六年级”三个字隐约可见。

  学校在家的左侧,掩映于高大的树丛;只有高出瓦面的五星红旗、几个翘檐的屋角可以看到。同时还可以听到学生的声音。村子很偏僻,山背面就是外县。一条清澈的小河绕学校门前流过,溯河而上,就是梵净山——一个草木葳蕤的国家自然风景保护区。每到夏秋季节,小河里常常有成群的从梵净山黑湾河下来的娃娃鱼,也就是大鲵。它们在傍晚时分竞赛似的哭声给这偏僻的寨子增添了悲凉肃穆的气氛。初来乍到者,不明白为何总有人手执香纸去少有人洗澡哭声一片的河边烧纸。住在上寨的人家,只要静下心思,撇过四起的蛙声,就可以听到隐约的大鲵声。那声音连绵不绝地搅动着寨子厚实的寂静,让人想到失眠者的无奈和叹息。
  因为田地太多,大人们常常要劳作到夜里才归。这也是外来人很少看到有人在河里洗澡的原因。小孩子一个人晚饭后是绝对不敢去河里的,倒是在天将傍晚的时候,一伙伙手执自制的网兜在河边捕回活蹦乱跳的大鲵。母亲用清油煎,煎好后涂一层面粉,再丢进锅里,待炸黄后,捞出,撒些胡椒,大鲵就变成了让人垂涎欲滴的上好食物。孩子们捏一大把在手里,像握着一把菊花。香味把狗引了出来。孩子看到狗跟在后面,抽一个最小的丢在地上。浓郁的香气拌住了狗的脚步。在这样的间隙,孩子提起脚飞奔去了学校的操场。操场上孩子们手中一把一把的大鲵,把整个寨子熏得喷香。初来者禁不住这种诱惑,而大人们偏偏以为这等平常食物上不得桌,让初来者只得在一边偷偷咽口水。
  校长钱双全师范一毕业就呆在这里,十二年了。去年秋天,我刚刚来,他唱了一首他创作的歌曲。那是用一种懒洋洋的声调唱的——

    对面那个挑水的妹子哟,
    腰身扁担一样的扭呀扭;
    你水汪汪的一对眼睛哟,
    从头发中偷偷地看哥哥。
    劝妹你小心看着路走啊,
    当心遭埋伏的黄狗咬哟。

    哥哥住在那个绿高庄嘛,
    请问妹妹你住哪地方哟?
    妹妹不要嫌哥哥地方寒,
    除了大米还有娃娃鱼呀。
    鱼籽让你吃得香喷喷哪,
    来年生个小小俊俏生喽。
          
…………   
  
  校长的歌词作得不错,但曲谱得太差劲;明明是碧水温婉的南方,却带着东北二人转的唱腔,听了硬是让人觉得别扭。但透过那别扭的腔调和有些沙哑的声音,可以听出校长对爱情的追忆和对现实婚姻的失望。听别人说,校长夫人是本村人,也是他的学生。十二年前校长英姿飒爽来到这个山村,被委以重任:教毕业班。由于地理偏僻,这里的毕业班上十五六岁的学生很多。校长年轻身体内涌动难耐的情欲,一个念头邪生,瞄上了班里最大的学生。他给那个后来当了他妻子的学生补课,颤抖的手坚定不移地伸向她的胸部。后来学生把事情告诉了父母,说钱老师常常“不小心把手错摆在她衣服里”。“不小心”是钱双全在女孩发现要反抗时的狡辩。女孩的父亲是寨上著名的屠户,身材魁梧,三两下就可以放翻一头同样著名的肥猪。他一边慢悠悠地磨着寒光闪闪的杀猪刀、砍刀,一边缓慢地对一脸谦卑想赖掉的国家教师钱双全说,“你自个想想吧,我是杀猪的哩!”——在屠户与杀猪刀一样寒气森森的眼光里,钱双全飞快地与这个“手常常摆错到她衣服里”的学生结了婚。多年后,后他分配来的老师陆续调走,换上环境好的学校。只有他坚守下来。上级让他安心在高庄工作,照顾家中父母。为了安怃他,上级决定表彰他思想坚定率先垂范,把他从普通教师提升为一校之长。
  校长的妻子秉承了父亲凶恶而又沉着的脾性,对校长施以报复性的管教。当她在与校长的打斗中不幸受伤,她惊天的哭声会引来援军。援军是她的父亲;她的父亲在校长眼中就是一支军队。岳父刚键有力的步伐直赴女儿受伤的战壕。校长在刚刚充当战壕的走廊里战战兢兢,低着头胆怯地叫一声爹。屠户轻蔑地看着校长,抓鸡一样提住校长的后领,大声问:“你们是干什么了?你们是干什么了?”同时眼色会意地看一下俯在床上哭泣的女儿,然后眼光移到门边的洗衣槌上。离地二尺的校长在空中因衣领勒住喉管呀呀的说不出话,但他还是想在岳父面前解释清楚,因此扭动着身子,把屁股撅起老高。他刚刚仰起头来看向岳父,屁股上就遭妻子猛然一击。疼痛使他正要说话的嘴变成一只赤裸的歪鸡屁眼。校长叱着牙低下了头,接着又受到一击。屠户息事宁人,放下女婿的同时吼住了手持洗衣槌欲击向女婿胯骨的女儿。
  校长妻子的体型也秉承了父亲。一米六八的个头足足高过校长八厘米,三尺六的腰身可以包住校长。也因此,她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样在追打校长时吼道:“我要你喊我做一回妈!我要你也当当我的学生!”当然,她最擅长的是可以很有条理地骂人。这在很多老师看来都暗暗心惊,因为那实在比她当学生时期写的作文要强上好多倍。由于妻子的体型,校长在反抗她的管教时感到非常吃力,因此精明的校长选择了最厉害的一招——逃离。但他老婆实在勇猛异常,穷追不舍。最后校长逃进办公室。学校的办公室实在太小,全校仅仅8个老师都觉得拥挤。校长妻子不进办公室。但她从教室里抽出一条凳子坐下对着办公室。别人都以为她累了打算休息一下,因为她把衣袖裤管挽上两圈。谁知她深呼吸一次后,更为嘹亮的脏话从她口中泻出,滔滔不绝。她会骂上半天。她从校长来学校第一天时起,到他的手错摆进她的胸部,到不情愿与她结婚,再到现在校长的不持久。同时她在中间还插叙校长背地里说她父亲的坏话,以及埋怨她在她父亲过生日时买了太多的东西。
  她痛快而疯狂的前俯后仰,她喷涌不绝的对校长的控诉,成了学校一大伤风败俗的景观,也成了我们的苦难。我不得不在教室里提高音量讲课。为了使学生听清我说的话,我简直是扯着嗓子吼叫;我要常常提醒后排靠窗坐的同学纠正向外的脑袋。后排的学生可能不大听得清我的讲课,常常趁我板书的时候欠起身子张望校长妻子,在我转身时又猛然坐下,装成认真听课的样子。有个别的学生还在看。我愤怒至极,提着教鞭气势汹汹地奔向那学生。显然校长的妻子还在情绪昂扬,把学生的注意力深深吸住,我走向他时他丝毫没有察觉。我全部的愤怒集中在教鞭上,教鞭在空中划了一道优美的弧线,在课桌上迸出巨响。我看到学生的身子如遭电击,诚惶诚恐地看着我。我苦笑一下,无力地指指黑板,然后回到讲台前。我停止了吼叫,安排学生做课后习题。下午的两节课还是我的,我必须留一定的嗓子。多次以来,校长的女人只要在学校开骂,毕业班的课就是我的了。终于放学了,我发现所有的老师和我一样,满脸愠怒,收拾着办公桌上的水杯。我们走出学校时,鱼贯如厕。校长女人的骂声还很清脆。在臭气熏天的厕所,我们一致对她表示遣责,但咽喉痛得厉害,一个个喉音嗤嗤,就像一个个漏气的风箱。

  下午四点到达姨妈家。姨妈很兴奋,说了电厂女孩的种种好。我刚离开自行车,踩了四十里的山路,双腿酸软疼痛,头也有点昏沉,姨妈说的话没全听清;且有些地方,我是呵呵的敷衍。我只记得姨妈说,“她和你一样的高”、“妹子脾气好”、“瓜子脸”“家里有二套房子”等。我坐在门边,疲倦地倚着靠背,一边看着姨妈在灶边忙上忙下,一边想着对于电厂女孩模糊的印象来。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物呢?是不是像洋,那个像球一样在学校滚来滚去的洋。在即将毕业的最后一月,寝室好友飞看到我一个人在理想中疲惫,怂恿我,“当作是好玩吧,你看,洋在对面看你哩。”我抬头,顺着飞努嘴的方向,真的看到了洋,用衬勾在取衣服。我对着一百米远的洋莫明其妙地笑笑;洋看到了我,也送回一笑。那天晚上,我竟鬼使神差地去找她。她有点莫明其妙地兴奋,问我有什么事。我把她一把牵到楼梯拐角处抱住,直视她的眼睛坚定地说我爱她。她反抗了一下就不动了,羞涩地要求我和她去外面,“有人看到了多不好。”我看到她脸红起来,那种柔顺让我心生感动,并且,她的体温也让我有一种奇妙的兴奋。当夜她就躺在我的腿上,闭着眼睛背了几首我写的诗,我也乘机把手伸进她的胸。到后来我发觉草把屁股扎痛了,心里也记挂起白天没有看完的书,就把她很不情愿地拉起回到各自的寝室。后来我一个人先卷起铺盖走了,洋在毕业晚会上拼命喝酒,全身都起了红疹——这是后来飞对我说的。“一句玩笑就把人家撬了!”飞这样调侃我。我当时很愤怒地否定了飞的说法。飞软下来,只一个劲地说洋可怜。我对他吼:“你小子高尚,就去娶了她!”想不到飞竟直起头来问我,“真的吗,你不生气?”我点点头。“你讲了的啊,你不生气!?”飞在最后走时还回头问我,一溜烟消失了身影……现在他们可好?应该在筹备婚礼了吧?我想到两只能够自己蹦跳的球,在飞的左右旋转,或者飞与另一个小球绕着一个大球旋转——真是对太阳系完美的模仿啊……“嗬,刘刘高兴了吧?自个笑起来,肯定是想着甜哩!”身后姨妈的声音惊醒了我。姨妈神秘地轻声对我说:“你今后调下来可以不买房子喽!”
  我不无尴尬的冲姨妈笑笑。

    黄昏时分名叫芬的电厂女孩来了。一套白色连衣裙,确实是高挑的个子,学生头短发,两只大大的眼睛,脸上有少许麻点,同时显示着这个年纪稀有的沉静。我是在屋内透过玻璃窗子看清她的,夕阳的余晖正好洒在她的脸上。她笑着与姨妈招呼。看得出,姨妈最近与她常联系,已然很熟悉的样子!据脸上的表情,姨妈可能在心里已把她当成侄女了。而这种熟络正是因为我?或者是姨妈自己的事?她在给自己寂寞的晚年找点有意思的事做,安慰越来越活跃越来越不寂静的嘴?……太阳下山了,一片银色的静。此时姨妈在喊我,要我出去见芬。我走出简朴的房门,芬深深看我一眼,笑笑。我对她说,进屋坐吧?她停止了和姨妈的谈话,腼腆又自然地手提裙子跨过檐水沟。
  她坐在靠里边的沙发上,前边还空出一大截;那一截空位像是在呼唤着我坐下,挨在她身边。我准备坐在靠窗摆着的椅子上,但觉得不妥,生硬着身子往沙发坐下,同时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前里的14吋黑白电视机在黑色的条桌上响着。她侧头看了看我,终于说:
  “今天从高庄下来,几时拢的?”在我答了4点钟拢城后,她说了在高庄下面的一个村庄,有她家的一个亲戚,并说了名字,还说了亲戚家喂着一条狗,屋前一棵大树。“你认识吗?”最后她问。
  “在高庄我只读到初中,其余时间全在外面,一年中也回去得少;姨妈家是我常呆的地方。我对这类事情不感兴趣,因此哪怕是本寨子,你问很多人我都可能不认识。当然,是不知道名字,面目是肯定熟悉的。”同时我问她,“你在电厂上班忙吗?”
  看着她平静的样子,我感到疲惫。一个人与另一个人的交流很艰难,话语像火与水一样,相互警惕着,永远平行。她的平静让我感到陌生,我自己的说话则更使我心生强大的疲惫。我不知该如何去了解她。现在我突然想更直接的和她谈话,哪怕是赤裸裸的利益,也不要相互在透明的空气中充当静物。另外,她的平静让我感到她是一个成熟的城里女子。我甚至为她的平静有些恼火。
  她说她是代父亲的班,属临时的。她在代班的同时,帮自家的一个小店看门面。
  “那今后我们怎办?你可有好的想法?”我问得既平和又突然。我也不知怎地竟问出这么一句来,仿佛两个人的结合就是吃饭。
  “这个嘛,好办得很呐。”姨妈大声说,“你今后调下来了,你上班,她开一个门面,回来你吃得舒舒服服的。你说是吧,芬芬?”姨妈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双手抚在芬的肩上,低头问芬。
  显然芬也有些惶然,突然的张惶使她生硬地点了点头,然后看着我。
  姨妈的话让我们都有些尴尬。我感到有必要出房去。
  “我们出去。”我对芬说。
  芬飞快地站起来,对姨妈亲热地说:“姨妈,我们出去了。你好坐。”
  我们两个逃也似的走出姨妈家。
  太阳早不见了。西边山顶的天空还残留着两片红云;云红得不艳,表面已被灰色的云丝缭绕,天从东方夜下来。
  风凉凉的。我和芬走在亮起路灯的街道上,路边人影从身边晃过。外面的空旷让人好受些。在逼仄的房内,人的心也是紧缩的。我和芬渐渐拉近距离,肩挨肩的说着话。与芬说话的时候,我再一次发现芬很高,她的眼睛在夜空和路灯下非常明亮,像嵌着两盏灯。我感觉到芬说话时很谨慎,不愿把话题扯远,许是怕自己说错。她更多的是回答我。
  “我很想做出一番成就,不管在哪方面。”我望着这个城市前方的亮光,像是在肯定什么似的说。本来我还想把话说下去,但周围匆匆的人流及芬的不语阻止了我说下去的欲望。
  芬的表情变得依恋,拿眼光看着我,不说话。我心底旋起一阵沧桑,又有一点柔情。我把芬的手握住。芬靠近我,几乎相挨着走。她的乳房很柔软地碰到我的腋下。我痛苦地想起自己艰苦而又满怀希望的中文自修,我默默地想,“到时一切会好的!”
  但这么想后,我突然对自己愤怒起来,对周围的一切厌恶起来。我甚至觉得芬是一个很笨拙的人,先前我还想把手移到芬的腰部,但突然一瞬间这个念头这没了。走在这灯光迷离的城市,我感到空虚。况且芬又是一个很不会说话的人。因此,才走了一段不长的路,芬还没有向我说说她的童年,我就武断地提出送她回家。
  她家离姨妈家不远,同为城郊。她在一幢灯光明亮的平房前停下,要我进她家坐坐。我回绝了,并向她提出再见。
  我并不急着回姨妈家。我一个人沿着我和芬先前走的路,慢慢地走。我知道芬在进屋的时候很不情愿,她希望能与我呆一会,哪怕仅仅走走。我头绪很乱,芬是算得上美的,姨妈曾说她很本份,这对一个城市女孩,很难得的。但我对她印象不好,不喜欢她的笨拙,我潜意识里认为一个很笨拙的人是很难在生活中创造出路的。我是否真的急着要结婚?而这仅仅是父母的意愿。父母的意愿当然不能成为我出发的意志!与芬的见面是这样的平淡,她想与我多呆一会儿,我决然地拒绝了,我是否已伤害了她?我为什么要伤害她。在整个事件中,芬是无辜的,她只不过是我纷乱头绪产生的一个点。这本是一个洁白的点,而我已把它抹黑,我为什么要涂黑一个与我没有一点利害冲突的点?是否有这样的因素——芬没有工作的实情,成为这次会见的冰点。父母听了姨妈的吹嘘,以为那女孩真是电厂的职工,欢喜得天天念叨。而芬的很少说话,是否顾忌到自己的学识?或者出于对我是一个教师的隔膜?从表情看她对我并没有意见,我下次来是否继续联系她?她的父母现在正依据芬提供的情况在如何评价我,评价我所处的位置:农村!
  当我走回姨妈家时,姨妈正把一碗稀饭喝得咕噜咕噜作响。她急切地问:“怎么样?谈好了没?”姨妈碗里的稀饭正顺着她喝的地方溜下,在电灯下亮晶晶的,与姨妈的眼睛一样。
  “出去后我就把她送回家了。”我看着电视答道。
  

  父母知道我与芬没有谈上,在听了我的解释后,还是掩藏不住一丝失落。姨妈上来几次,说芬对我有好感,希望能听到我的反悔。我一时不竟奇怪,姨妈瘦小的身子为何藏有那么多的话。乘父母不在,我对姨妈说,我对我现在的处境很绝望,我不想一辈子呆在这个山沟沟,我还想奔一下。同时,我也不想让芬一家人去活动,帮我调进城,如果成了,我就要还她一家人一辈子的债。我明确告诉姨妈,“我要自己奔!”
  姨妈听了后总算明白了,她似乎也被我的志向鼓舞,满脸的皱纹舒展开来,话语也舒展开来,“这样好!我刘刘好志气!姨妈支持你,不向你提了。”……一会儿,我在屋里改本子,姨妈百无聊赖地进来,在床边停一下,冷不丁说,“芬那妹崽好呐,多本分,”我装着没听见,姨妈又接着说,“刘刘,叫她来给你打个伴吧,洗洗衣服也好啊?”姨妈突然转到我的面前,手坚定地压住本子,要我听她说话。“姨妈,怎么刚刚才说的,现在又要提了?”我佯作生气了。姨妈慌乱起来,哦哦的想起来的样子,走出房门后不好意思地掉头对我说,“我心记着她,唉……。”见我不理,走了;边走边自语,“那个奔头呀,那个奔头,要等什么时候才奔得到头?莫胡子都奔白了……”
  姨妈的话让我停止了改作业。我鼻中一酸,想出去看看姨妈,对她说说要她放心的话,可想想又坐下了。我真不知该怎样对姨妈说。姨父死得早,几个儿女又在外面工作,平常难得回来。早在姨妈家读书三年,我就知道姨妈对我的关怀非比一般:她是把我当作儿子看待。我如果出去,说的任何话都不能平静姨妈的心,除非……她不再把我当儿子看待。
  
  转眼间冬去春来。为了避免姨妈旧话重提,假期中我没有去姨妈家。我把自己关在房中看自考课本,不时写几篇散文。开学了,悠扬的钟声像拂过山野的风,暖暖地挠着人的心。前天二叔传来话,说这个周末姨妈上来挂清。
  星期五的下午,我问母亲要准备什么菜,以便我骑车上街买。母亲说不用了,还有一点去年晒的干娃娃鱼,另外待姨妈上来后杀一只鸡。我心中一喜,我知道姨妈最喜欢吃大鲵的,但现在难得吃了。大鲵划为国家二级保护动物,一律不得捕杀。
  夜里下了一场小雨。第二天起来,发现变得更加青润的山上已零星响起鞭炮声;几个小孩肩扛一把纸飘,跟在背镰刀提菜篮的大人后面,在树丛里出没。一些坟前飘起烟子,袅袅升高,一会儿与天空融为一体。
  中午时分,姨妈来了。由于天气稍热,姨妈额上浸出细细的汗,脸色显得分外红润。“你这家伙,假期都不去了。姨妈得罪你了?嗯!”姨妈一见我就数罗起来,“快去,把背兜拿去!今天9点钟才坐到车,又一路停。”姨妈愤愤地说,“你妈呢?”“灶边。”我在堂屋放好背兜,快步走去灶房,想给姨妈陪个罪。刚刚走到灶房门口,姨妈飞快地从母亲身边闪开,自个取下脸盆,打了水去屋后洗脸,边走边说“热死了,热死了!”。
  母亲见我,放下正盆里洗着的葱,以一种喜悦然而又不容置疑的声音说:“刘刘,芬来了,在弯沟雨,你去接她吧!”我大吃一惊,“怎地——”一声惊呼出来。母亲见我疑惑,又说:“姨妈带来的,人多热闹呢!”这时姨妈在屋后大声说:“是我带来的。她想看你这家伙!”姨妈发出嗤嗤的得意的笑声。
  我无可奈何地做了一个动作,去接芬了。此刻在我心里,有一点气恼,又有一点喜悦,仿佛隐隐约约的,知道要发生了什么事情。我走到院坝上时,听到姨妈在问:“刘刘呢?”“接去了。”母亲回答。
  我浑身燥热,脑子里飘满芬的身影。这时候我发现,这么久没见面,对芬的看法已经渐渐淡去了,芬的美丽面孔又重新在我的记忆中站立起来。我想自己原来是非常孤寂的,不光环境孤寂,内心也是孤寂的,有一个人来安慰,我竟感到很惊喜,竟无法拒绝。而我的坚持,只不过是事件还没有到来,来打开一个决口。现在没有太阳,灰云织满天空,空气有些闷热。我猜想着芬坐的位置,那个岔道边的石块?只有那儿是干净的。她为何要来?我已经伤害了她。我现在马上就要面对她了,我无法预想与她见面的样子,就像没有预想到她会来一样。我坚持这一个观点:她不是来拯救我的!所谓拯救,并非环境的改变,况她不具备拯救我的资格,我的理想并没有坠落!她来了,这难道是因为爱情?我想到芬的胸部,脸红起来,好像有一股气流横穿过胸膛。
  芬站在路边田埂上,一身淡绿色的连衣裙,像腰肢袅娜的青草。她的头发长到披肩了。此刻她专心看着对面坟边忙碌的一家子:他们在为坟打理荒草,并把煎好的豆腐、糯米粑及炒好的腊肉整齐摆放在碑前,一个男孩畏畏缩缩地点燃了鞭炮导火索。在鞭炮的响声中我叫了一声芬。芬转过身来,两只眼睛扑闪扑闪地看着我,露出笑意来,还有一点闪亮的眼泪。我笑起来,手不自觉地伸向她。她从草丛上跳下来,抓住我的手。我们都没有说话,只是不自觉地笑着,并排着走。我唯一感觉到的现实是:芬来了,我笑起来,我和芬都笑起来。
  芬从挎包里取出一粒金色的糖,举到我的眼前,“给你!”见我犹疑,她笑着要收回。我扑过去一把夺下,手一下子抚到芬的肩。我为自已的动作忍不住地大笑起来,边笑边抓着芬的手跑起来。我才不管周围的人怎样看我们。我感到异常畅快,听到了自己消失多年的笑声,我就像在一片攒动的人头上面被一股强劲的风簇拥着疯跑起来。

  我对整个事件的认识是歪曲的。
  芬在大鲵夜晚的叫声中瑟瑟抖着,告诉了我一切。
  那次芬与我在姨妈家相见的时候,她很紧张。这种紧张一方面来自陌生,一方面来自我的才华。她在与我姨妈的相交中知道了我的爱好。“说不定今后是个作家哩!”姨妈是这样对她说的。她对这点表示了兴趣,表示了崇敬,也可看作是读书生活中对作家崇拜意识的继续。“生活中太少这样的人。我想看看这样的人是什么样子。”她是这样表示对我的神秘的兴趣的。后来她多次在无意中向姨妈打听我写作的事,但是我姨妈也仅仅知道我爱写文章这么回事,仅仅知道作家这个名词就是指写文章的人,因此姨妈并不能给予她满意的答复。尽管如此,我姨妈会在最后对芬说:“我刘刘靠写文章就能养你得白白胖胖的,你一天只管看电视,帮他买买信封和格子纸就是了!”姨妈的话让她不能全信却充满诱惑。因为这种诱惑,芬根据姨妈提供的线索,在想象中把我的容貌组合了很多遍。
  那天她看到了我在屋内,但看不清。为了平息内心的激动,她努力镇定着自己,并拖延着与姨妈的谈话,借与姨妈的谈话调整心态。当我出去,整个人露在她面前,她高兴得心脏直跳,在跨过檐水沟时差点掉下沟去,幸亏当时我往屋里走,没有回头看到。
  我给她的感觉是人很俊,但有一股傲气,这傲气使她昏乱起来,以至姨妈说了那么直露的话后她还点头表示肯定。她当时很气恼,她想我一定生她这一点气的,认为她轻浮。到后来我邀她出外面去,她已经认为我生气了,我的表情可以用愠怒来形容,只有用生气才能解释我为什么早早送她回家去。
  与我在街上走,她想把她对生活的看法说给我听,但听到我“立意高远”的说话后,她吓得一句也不敢说,她怕我会笑话她的观点。她一路上都在想着该找怎样的话题,可每次她都把它吞在肚里,她觉得自己更适合当一个倾听者;她想到今后会有机会说给我听的。她把我太过理想化,以为我不说话,是因为有太多深刻的想法在脑中屯积。这种认识打消了她想叫我吃凉粉、看电影等念头。当看到我送她回家的时候,她心里在反抗,“别这样,让我们再多呆一会儿。再多呆会我有想法说给你听。”但她终于没有说出来。在那种情况下她只能礼貌但却是真心实意地想挽留我进屋坐坐,她想让家里人看看我——她结识的男朋友。但我没有进去,只与她潦草地说一句话就离开了,她内心感到非常悲哀,脸上流露明显的依恋。
  我走后,她跑到卫生间偷偷地哭了起来。她对着镜子大骂了我一通,“臭老九”、“穷教书的”、“一幅死相”,同时又为自己没胆量在我面前说话而大声骂自己,骂自己是“脓胞”、“胆小鬼”、“行动的矮子”、“王八蛋”。她甚至用针把自己的拇指扎了一个窟窿,血流了出来,心痛才止。但她在哭了骂了并惩罚了自己后,捂着左手受伤的拇指飞跑出来,想看看我在什么地方。她已经想好了,要勇敢地把话和我挑明。她看到了我在路上走,那正是与她刚刚才走过的路。她猜想我肯定是在默默回想着对她的忆恋,否则就不会对那条路如此难忘。“他一个人在此回味。”“他是一个痴情人。”她躲在一棵电线杆后面,看着我,感动得哭起来。她强忍住哭声,但泪水却不争气地流了下来。她第一次感觉到,我是她生命中一个很重要的男人。她一直看着我走进姨妈家的门。
  当着姨妈的面,她开始肆无忌惮地谈论起我来。是姨妈打消了她对我长久没下去的疑惑,让她一直处在感情的浓烈中。她很高兴姨妈带着她来高庄挂清,那意味着存积的话语可以倾诉,意味着前一次的错误可以修改。来的路上她故意调皮了一次,要我去弯沟雨接她。而我的表现证明了她的感觉一点没错,特别是我那狂放一笑。
  “好一个真性情人。”这是她对我开怀畅笑的认识。而她自己,特别不喜欢那些阴阴阳阳的人,她本就是一个有话直说的人。当然,我的狂放与那些社会青年的狂放有着本质区别。
  
  我牵着芬的手回到家时,父母和姨妈分外地高兴。母亲“妹仔妹仔”的叫个不停,姨妈大声地吩咐我为芬打水洗脸、热水洗脚,父亲在屋后把柴劈得山响。我在灶边烧火的时候,偶尔瞥见芬洗脸时投来的深情一瞥。芬洗脸后抢着来灶口烧火,却被从灶膛里掉出的火星吓得乱叫乱跳。母亲和姨妈笑得流出了眼泪。
  那一夜我们没有外出,母亲、姨妈和芬仿佛有说不完的话题。在她们说累了的时候,二叔又来了,二叔和父亲兴致高昂地轮流摆起了龙门阵,一直到深夜2点,大家才分开睡去。
  我躺在床上,心潮起伏,无法入睡。我想起与芬有关的经历来。就在我正要睡去的时候,门外响起了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脚步声在房门口停止了,接着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我打开窗户,看到一个高高的影子,我问是谁,芬说是我。我连忙摸索着穿好衣裤,把门往上提着无声的拉开。芬带着一身凉凉的夜色进来。我把门提着关上,插上拴,胆颤心惊地问:“你怎么过来了?姨妈呢?”“嘘——”芬抓住我的手,往姨妈睡的方向指了指。我带着她一步一步轻轻走到床边,芬一下子滚到床上,吓了我一大跳。由于我背朝窗户,此时我依稀看见芬躺在床上看着我。她抓一把我的手,对定定站在床前的我说:“睡呀——!”我意乱情迷地坐上床,侧身往芬俯下去,被芬用手挡住。芬冲我严肃地说:“绝对不能。好好睡觉!”声音是严厉和不容置疑的。我头脑一激凌,冷静过来,我在黑暗中朝芬点点头,侧身躺下。芬拉着被条从后面轻轻把我盖上。外面,虫声如雨,蛙声似鼓。
  “外面那小的什么声音?”芬把身子挨近我,小心地问。“大鲵,也就是娃娃鱼。国家二级保护动物。”“哦——”芬把头稍稍离开我一点。“姨妈知道吗?”我问。“知道的。”“你怎么说的?”“我说我怕,怕我的脚梦中蹬着她。我给她说了我不会。”我绷紧的身子舒展开来,同时胸中涌动一股温情。约摸半小时,我感到芬的手伸到我的胸部,“我怕——那声音。”芬还没有睡着。我轻声安慰她,“不怕的——或者,我们说说话吧!”于是,我们一边侧躺着一边轻声说话;我们侧的方向一致,芬把一切都告诉了我。她的声音像河流一样在黑暗中轻轻拱动。

 

第二章



  校长和我差点闹翻脸了,原因是我不肯再教毕业班。
  想法是在毕业晚会上产生的。今年毕业班会考成绩全乡第一,也创本校历史之最。往年,高庄村小的升学率令人担忧。每当流火七月,高庄人都胆颤心惊地等待着考试结果。高庄人不服输,但学校的考试情况让他们输,并输得彻底,输得在外村人面前抬不起头。多年的考试结果是:升学一至二人;有一年,学校还“打光脚板”。脾气暴燥的家长,干脆把子女送去三里外的中心完小。自然,从他们嘴里,对这学校都没有好话:“桶干饭的!”可是今年不同了,今年升学11人。你想想吧,22个学生升学11人,是原来的10到5倍,是高庄村小10到5年的升学人数总和——这个消息在村里爆炸了,每个人都感受到了喜庆和热烈。校长情绪亢奋,他为自已教毕业班的数学而自豪,虽然多年来他都一直执教毕业班的数学。但这次他翻身了,他领导的这个学校翻身了。“升学率50%,比中心完小的纯补习班高三个百分点(中心完小补习班44人,升学21人)”校长在会上一笔一笔算。算着算着,校长热泪盈眶了,他几乎是豪迈地宣布:“拿120块钱,庆祝!”
  宴席设在校长家。这时候,尽管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政策施行多年,但高庄村的生活水平还处在温饱线以下,吃一顿大餐是老师们特别是民办、代课老师乐得屁颠屁颠的事。大伙围着一张八仙桌,青椒木耳肉丝炒了半脸盆;焖得油亮亮的半脸盆猪脚高耸得像一座小山,几片调味的柚子树叶在油汤中浮着;四青花大瓷碗粉蒸肉散发出的蒸气就是四股熊熊的烟子,只是不见火星;半脸盆猪脚汤炖煮的白菜,才出园子一样的碧绿诱人………想不到屠户的女儿还有这一手厨艺!老师们很少说话,桌上丰盛的肉食吸引了他们。除了筷子的移动,就是一片狗啃骨头一样咯咯咯嘘嘘嘘的声音。但是校长吃得很节制,抿一点点酒;他不时半眯着眼看向额上冒汗腮帮鼓胀嘴角浸油的万昌发,看后喉头咕噜一声吞下一口口水,夹一块干干的饭在嘴里,又轻轻抿一点酒。两位女代课老师看了校长后低头悄悄笑,然后她们表情热忱地站起来,夹一堆菜给各男老师,同时劝道:“吃菜呀!拣菜嘛!”
  
  庆功宴后第二日,学生们又开了一场晚会。
  晚会时,窗外站满了人。学生们表演着自导自演的节目。我一个人坐在讲台上,想起校长,便叫一个学生去叫他。一会儿校长来了。校长来了后,学生的表演要拘谨些。我和校长两个坐在讲台上看着学生的表演。校长眯着眼,从他专注的神态和眼角的微笑,可以看出他心情很好。但我心绪低落。在学生的表演中我想起了窗外的落叶,落叶中挣扎的小草;我感到窗外的人变成了一根根竹笋,在漫天的黑暗中艰难地拔节……我也在拔节,拔去生活中庸常的快乐!我被这猛然的意识惊了一跳。眼朦胧起来,学生的表演就像一个个影子在移动。但我却很清晰地看到了窗外脸孔后的黑暗,那团黑暗在我脑中异常地清晰,胜过眼前灯光下的物什。在外面,沉沉的黑暗包裹着高庄人,包裹着他们的生活,他们的梦想,他们世代都难以甩掉的贫困。“不,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我在心底喊着。是的,我很爱他们,就像他们也很爱我一样。但这不是一码事。
  我的脑中飘过一幅自己深夜还在看自考课本的画面。几乎从这一刻起,我默默地肯定着这幅画面,同时打定主意,不再执教毕业班。
  
  又一个新学期。
  8月30日,学校发书。
  新分配来的张文刚老师懒洋洋地反坐在椅子上,双手抚住高高的椅背,一只脚踩着篮球,不时把球旋转一下,在球停止转动偏滚一方时,又用脚迅速地踩着控制住。校长伏在桌上写着什么。我凑过去,本子上有:“六年级——刘坚(语文)、钱双全(数学)”的字。我一下急了,压低声音问校长:“我今年不上毕业班,张老师上。不是说好了的吗?”假期中我曾对校长提出多次,他已答应。现在看来他反悔了。校长犹豫着看我一下,怕别人听见似的低声说:“就啷个的吧。他,没有……”我知道校长是说张文刚没有经验。但是,去年我教毕业班又有什么经验呢?还不是那一股激情。因此我看着老师们像平时提意见一样大声地说:“张文刚老师新毕业,正是展露才华的时候,身上有的是激情,毕业班拿给他教是最合适的。我教三年级,三年级刚接触作文,是一个转折点,也是一个重点。”张文刚一幅无所谓的神气,校长还在犹豫。我觉得应该马上采取行动,斩断校长的想法。我抱起一大撂课本,走出办公室对着操场上的学生喊:“三年级的,进教室了——!”
  我把每个学生都登了记。
  我抖动着登记册走进办公室,校长正在向张文刚介绍毕业班情况。他的脸色明显不悦,几乎不看我。

  教三年级后我感觉到明显的轻松,主要是思想上的轻松。我不用像教毕业班时每天晚上去教室给学生补课。张文刚不知什么原因,一时没有住校,“走教”了二个月,是校长催促并从学校里借给他三百元钱,他才在学校安顿下来。对于张文刚的上课,校长多有微辞,多次忍不住与我交谈,主要是说他责任心不强,不像我那样对待教学。我感觉到,我的退下使我们有了一定距离,而这种距离界定出一个恰当的氛围,在这种氛围里我们相互尊敬、平等地进行着某种讨论。我知道,校长把我当成了工作中的知己。同时我也知道,校长是怀念并尊重我的才情。
  我的精力大部分转到自考。工作的轻闲和秋天特有的忧郁,让我心无旁鹜,内心沉静。我给自已列出了非常详细的作息时间表。内容大致如下:每晚7点开始,看100页,睡前在脑中回放一遍,第二日清晨6点起床背诵。这里有几点需要说明:①学习方法从报纸上泊来,效果绝佳;②100页的阅读量还算大,常常要到凌晨2至3点,也就是说,我每晚都要到鸡叫头遍睡;(注:是睡,不是起舞,从这点看我和古人相反)③100页的工作量要视具体情况,比如《古代汉语》我一晚上只能看40页,一套四本的《中国古典文学》只能看20页,因为它字体小;④每晚瞌睡要来袭击。说不袭击纯粹是扯蛋,谁是铁人?经总结,瞌睡分三次围攻,首次进攻在11点,第二次进攻在凌晨1点,第三次进攻在2点,症状都一样:把我眼皮死劲往下拉,合上就大功告成。我的武器是,脱掉衣服,取出特大号臂力器,猛掰30个,然后换拉力器,拉15到20下,再猛力掰30个臂力器。做这些是对着镜子做。对着镜子做,可以给人以自信,因为欣赏到了自己开始发达的胸肌。从这点你可以知道,我很瘦。多亏了这一套程序,我一年下来仅仅只瘦了八斤。



  芬到变影山上班来了。
  变影山在从高庄去城里的途中,刚好一半的路程。那里有个变电站,芬就在那里守机房。芬来的那天我正在上课。那时我刚刚对学生说完一个问题,转身往黑板上板书时,校长在门口叫我。校长眯着眼兴奋地对我说:“刘老师,有人来看你了。你女朋友吧!”我叫学生做课后习题。走廊上校长又说:“蛮标致的嘛!”我急切地问:“几时来的?”“刚才。”校长停住脚步,“我去给你招呼学生。”我感激地看了校长一眼,“多谢了!”。
  鹅绒短衫翠绿裙子的芬坐在我的椅子上,正翻着我的一本诗刊,万昌发老师背对芬改着本子。“芬!你来了。”芬转过头,脸红朴朴的,可能敷了一层薄薄的粉脂。“想不到吧,我没通知你就来了。怎么样,不高兴了吧?”“别逗了。”我朝万昌发努努嘴。芬不高兴了,反而大声了些:“我就这么说,伤着你了?”万昌发此时拿起本子出去了。我故意生气地说:“怎么样,得罪人了吧,你看你做的事,一来就把我的同事得罪了,看今后我怎么混下去?”芬一幅知错的样子,急忙道歉说:“对不起!我向你道歉了。噫,你看我怎么样?漂亮吧,特意为你打扮的。”“莫当真,我的同事是去发本子,不是因为你的话。说说,今天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我轻声说。这时我发觉芬确实很漂亮,头发很有艺术地扎了两个小辫子,绕在脑后,成熟中透几份天真,稳持中又显出灵气;白皙的颈象牙一般,好似从衣服中长出来的,隐隐地散发出清香。我突然想起了什么,问芬:“车这时候应该还没有回来啊!我们这里一天一趟车,凌晨五点就出发了,下午四点过后才回来。而现在是中午11点30分,我们学校才上第二节课,你是怎么来的呢?”芬故意隐瞒着吞吞吐吐地说:“话说来可就长了,一言难尽啊!”她又说,“反正我是坐摩托车来的,并且今后天天来看你。”我更惊奇了,睁大了眼望芬,一时不明白她在说什么。芬俯在我肩头神秘地说:“一会儿告诉你,我先回你家去,看看妈妈。你随后就到?随你吧,你想来就来,不想来就不要来。咯咯咯……”走到门边时又突然转身,取出一包水果糖来,“第一次见你同事的面总要有点礼物吧,不然他们会说我坏话的。拿去分给他们!”
  芬摇曳着离开了学校。望着她的背影,我不由想到自己原来的走眼。是啊,人的眼睛是不准的,俗话说得好,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芬说了事情的来拢去脉。她已在变影山上班。为着与我见面方便,她多次请求了父母才答应的。想来变影山电厂领导是很高兴的,正愁找不到人愿意下来,只能每月找一些懂电的临时工,可那些人又哪能像正式工人一样去蹲班,且业务知识也让人担忧。芬去变影山关键是父母这一关。为打通这一关,芬绞尽脑汁想办法。她先说自己去变影山是想好好磨练一下自己,增加点生活阅历,懂得点人生艰辛,积累一些人生经验。这话听起来好听,但芬选错了对象,如果她这样对着领导说,那是很好听且还是非常崇高的,领导绝对一百二十个满意。现在的领导还有那一套脾气,动不动对老百姓说些崇高的假话。比如指手划脚“动员”老百姓把好好的庄稼拔了,换上一垄垄烤烟,有百姓不愿意,他就说,这是党委政府的决定,也是全乡3万人民的决定,不愿意就是和党委政府过不去,和3万人民过不去,和社会主义的发展过不去,也就是说,你的行为阻碍了生产力的发展云云。事实上,百姓换上烤烟后他们就不管了,白白损了一季庄稼不说,烤烟还卖不出去,政府不去招商引资建立烤烟市场,慌乱中只有贱价收购,对农民的烤烟价格压了又压,最后还开白条子。实际上他们仅仅根据上级某领导的发言和制定发展项目来行动。芬对父母这样说,结果遭到父母打白条。父母说,你这好心情好品格我们心领了,记下了,但你是我们的女儿,我们有资格有责任管好你的身体,容我们考虑考虑。芬问得急了,父母就摆了很多变影山的鬼故事。父亲在变影山工作过,说出的话十分神秘又十分真实,令芬毛骨悚然。比如他说变影山之所以叫那个名,就是因为那里夜间鬼影绰绰,你刚刚才看到那是一棵树,却转眼间就不见了,原来变成一座坟茔了,隆着半圆的弧,像一只看着你的巨大眼睛,又像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有一次,一个在那儿值班的人夜间出来解手,亲眼看见一棵树变成的黑洞里伸出一只红通通的手。结果那人一直跑啊跑,最后跌进坝上的塘里淹死了。再比如说,有月亮的夜晚,你可以看到坝上有很多鲜艳的影子飞一样跑过河,你跑下去一看,却什么也没有,只听见哗啦哗啦响的水声,你回去,刚才那一幕就又重现了。还有,在无风的夜晚,竟然有人来到你的房门前,轻轻地敲门,你专心听,又没了,就在你刚刚要睡去的那一刻,敲门声又响了,并伴有呜呜的风吹过松林的声音……一席话把芬吓得双手护耳大喊起来,芬边叫边喊:“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世上没有鬼!”母亲怕芬吓出毛病,也赶紧制止:“孩子他爸,你少说那些鬼话好没,那都是骗人的。”父亲诡秘地一笑,最后对芬说:“你想想吧,那地方为何叫变影山。”
  父亲的话叫芬害怕了一个月,到后来她终于听母亲说那地方不仅不吓人反而山青水秀风景怡人时,芬死去的欲望又复活了。这一次,她态度坚决得让父母不好再说什么,父亲对她说:“我知道你是为了姓刘那小子,但我警告你,你如果跟那小子做了傻事,我不会放过你。”后来芬听变影山电厂负责人说,早在芬来的头一天,父亲就给该电厂负责人打招呼,托他多给予照顾。变影山电厂负责人姓余名富,40岁,是个老实人,有一辆旧摩托,今天上午芬就是坐他的摩托来的。我问芬今天要回变影山去不,芬说不去了。她已经给余富讲了。另外,余富告诉芬,说她一个城里女孩在这乡下来本就是遭罪,何况变影山电站没有多少事,她可以多玩几天,什么时候想去了才去看看就行。余富对芬如此开恩,是因为他曾当过芬父亲的部下,那时芬父亲硬是顶着风把手下每个职工加了50元的岗位津贴。至今只要有人提到此事,没有人不感激的。现在来看,芬父亲的行为称得上是一个壮举,他为的是大家的利益,风险则他一人承担。
  变影山是什么地方我是知道的。那是一个远离寨子孤伶伶且带有几分险恶的清寂之地,一大片深不可测的水被高高的水泥堤坝拦住,透出要噬人的深蓝;如果在汛期,水从坝上翻滚而下激起的怒吼声震瓦檐,让人寝食难安。芬竟要求到这儿来,为的是想与我常见面。心下这么一想,我就觉得心头一热,鼻中酸涩得难受。坐在旁边的芬一面翻书一面去旅游似地安排着今后的日程。我停止书写,左手紧紧握住芬的手。芬的手冰凉,宛若无骨。芬惊奇地看着我,柔声问我怎么了。我忽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机械地摇摇头,后来才无比缓慢但语气坚定地说:“我们什么时候结婚?”芬似被我庄严的表情镇住,好一会儿才点点头,却一句话也没有说。
  我知道我问话的突然吓住了芬。她不知如何是好。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她的内心正被一种激动和热情烘烤。我仅从她眼角就感知到这一点。
  芬把什么都给了我。我意识到这是芬对我的全部答复。她父亲对她的警告仅在我脑中一闪,接着,巨大的火焰把我整个吞没。

  第二日下午放学后我把自行车从屋后扛到院坝上。我把后座的铁架拍得啪啪响,芬刚刚帮母亲洗衣回来。我高声对芬说:“走,去变影山!”显然我的举动很合芬的胃口,后来我们躺在属于芬的单间里听着窗外变影山的天籁,心潮起伏的芬显然仍在激动,她翻身压住我,黑暗中睁着两只大大的眼睛,“你为什么想起来变影山?”她的语气很认真。我纵声大笑起来,笑得芬有些恼火了。她使劲地打了我一下,重复了刚才的问话。这下我知道不能再笑了。但我忍不住,我几乎是笑着一个字一个字的吐出来:这—是—我—的—责—任。芬一个转身翻了回去,不说话了,把身子向我靠近,几乎是依偎在我的怀里。外面是四起的天籁,我们都静默下来,不说话了。在我快要睡着的时候,芬用胳膊轻撞了一下,“听,坝上流水声。”果然,我听到了坝上细响着的流水声,像一种呢喃,像在倾诉,轻声细语,极富耐心。如果有月亮,那么,应该可以看到细亮的水花吧。我感到天地在缩小,像一床绵被,最后覆盖在变影山上,覆盖在我们的屋子顶上,不再压下来。这一块天地上躺着两个人,一男一女;过去,男孩对女孩有误解,眼光存在严重的偏差,但时间缝合了一切,最后像一个幸福的形状。幸福的形状是什么样子的呢?是月光下相互逶迤伸向远方的两条沉静的山脉?是静止的水和不停歇喧响的水流声?是饭桌边一次随意的劝菜?……被芬叫醒后,我一时无法入睡。我想起芬远在山外的父母,不知这个时刻他们可否想到我们,想到芬。“芬,猜猜你父母现在在干什么?”我压低声音问。芬没有回答。再问,芬仍没有回答,与此同时,我听到芬细密而均匀的鼾声。芬已进入了梦乡……


  一个阳光明亮的中午,校长、中心完小的校长以及乡教辅站的两位负责人,跟在一个身材高大戴一副眼镜的人后面,匆匆走进我家来。其时我正坐在房门前看书。只听得钱校长高声对我喊:“刘坚,卓校长来看你!”跟着那个身材高大戴着眼镜的人说:“刘坚,我看你来了!”我慌忙站起,同时一头雾水,不知这人怎地认得我,但心底又有隐隐的印象,握着他的手,却一时无法想起来。校长看到了我的懵懂,给我介绍:“这是教育局的卓校长!”卓校长像老朋友似的对他们说:“刘坚这人太凶了,几次考试别人考一科都没及格,他是一连报二科三科,都及格了,且在同考人中是最高分。”
  卓校长的话起到很大的反响,校长及教辅站负责人都连声夸赞我,话声连成一片。到这时,我才反应过来,这位身材高大的卓校长是招生办的负责人。我记起上次考《古代汉语》和《教育学》,四周后看分时发现《教育学》竟得了65分,我不顾旁人的大叫大跳起来。因为当初我只有三天时间来看这本书,其余时间全花在《古代汉语》上去了,它的及格实在出乎我的意料,这把我的计划一年半时间考完专科的目标推进了一大步!兴奋之中我向招生办人员借了纸和笔,抄下了分数及下次要考的科目。我很高兴,一脸的喜悦,热烈的情绪感染了招生办工作人员。我记得一个工作人员——对,就是这个戴一副眼镜的卓校长把纸和笔借给了我,他拿了一札信笺纸给我,还关切地问我够不够。当我把纸还给他时他大方地说送给你了。
  钱校长说,卓校长是招生办副主任,之所以叫他校长,是因为他原来在五中当过校长。尽管他多年前就去了市教育局招生办,但大家仍沿袭他当校长时的叫法,不曾更改。我们在钱校长家里吃过饭后,卓校长准备回去了。钱校长拉住准备离开的我,叫我与他一起送送卓校长。于是我与校长各扛了一包花生和柚子,坐上卓校长的来车一起到了平庄中学。平庄是我们这个乡的名字,平庄中学离高庄村小很近,约一公里。在平庄中学时天色已晚,平庄中学校长招集老师在一间大会议室接见了卓校长,向卓校长汇报了学校有关情况。快散会时候,卓校长向老师们介绍了我,卓校长说:“刘坚非常行,自修大学中文成绩优异,我建议你们把他调上来。”

  这一年秋天,我从高庄村小调到平庄中学。
  自与卓校长高庄见面之后,我与他成了好朋友。我把在《河北自学考试》上发表的散文复印下来(其中有一篇写他的散文)送给他。卓校长很高兴,说了很多鼓励我的话。常常在自考接近尾声的时候,杨校长(平庄中学校长姓杨)带来了卓校长的话,“叫刘坚来报名哩!怕是他忘了?”其实我没有忘记,我正收拾行囊准备下去报名,赶最后的时间。卓校长的话让我很温暖,也使杨校长很高兴地答应帮我调课。待我考试好了之后,往往在不经意间,卓校长又带来话,说我考得很好,可以下去领合格证了。其时我已专科毕业,正在考中文本科。当然,在我正复习专科与本科有关课程准备应对考研时,也是卓校长带来的话,并带来了考研报名费。杨校长对我说,卓校长叫他给我说说,教育局不准我考研,因为平庄中学属边远中学,人本就少,且现在马上要普九,我走之后老师就更加少了。然后杨校长摸出钱来,说这钱是卓校长特意帮我要回的,并叫他给我带来,好好安慰我,今后有机会再考。校长走后,我呆呆望着远方长久没说一句话,我仿佛又看到了卓校长帮我办理考研有关手续,而后朦胧下来,被一层雾笼罩,那些都已远去,摩罗的故事已远去,远去到与我的生活没有一点瓜葛了。一团热雾遮住我的眼睛,我什么也看不见了……

  我和芬结婚了。一年后,我离开了平庄中学,调到城里一家单位搞文秘。芬不用去电厂上班了,电厂精简机构,原本是临时工的芬被剔除出来。利用不多的积蓄买了一套70平米的旧房后,我们的生活开始清贫。房子很旧了,粗糙的外墙上布满雨水的锈痕,像厨房的地漏旁布满的锈水和油污。房子在五楼,楼顶渗水,黄黄的水渍沿着一条缝隙延伸扩展,一直到墙壁上手够得着的地方。我们住进去后叫装修师傅刮一遍仿瓷,但夏天刚过,原来的缝隙处又有黄水渍印了。芬曾多次叫我去顶楼修一下,但我不愿意。我害怕楼顶那些纵横交错的电线,怕一不小心被电打翻或电下楼去,跌得粉身碎骨。更何况,干那些事情不是我的强项,即便真上去了,也未必能解决得了问题。芬失去职业后心情很糟,不再有原来那些轻言细语,脸上的颧骨也高起来,并带动了嘴唇,以至上门牙常常露在外面,发起火来话语在门牙边唏唏直叫,叫我难以忍受。我所在单位效益也不好,况且,我没有去给领导送礼,因此一直得不到提拔。下来后,我感觉环境与到高庄村小、平庄中学判若天上地下。下面的关系太过复杂,我处理不来,况提拔也不是看你有多大能耐,工作做得好坏变得无关紧要。我失去了往日在平庄的自由气息。
  有关这个房子我还想再说一下,因为他构成了我生活的全部。下来后,我更多时间是把自己关在屋内,足不出户。这是内心的愿望。外面不再有我伸展的天地,只有在这属于我与芬的70平米,如果再减去芬活动的场所和公共场所如客厅厨房卫生间等,那么我仅仅只有一间约10平米的空间属于自己——这就是我的书房。我的书房在卧室的外面,进书房需穿过卧室;书房外面有一个阳台,阳台外面有一个生锈的铁架,那上面凉满了芬的内衣短裤及胸罩,那些花花绿绿的短裤及胸罩在这个城市的热浪中舞蹈如尿片或彩旗,构成一幅贫穷及没落的景观。我不知道楼下这个城市的人行道上是否有人以我这阳台及阳台上的衣物作背景写生画上画板,就像我常常望着高楼耸立的远方感觉到骨子里的虚空一样,我抓不住我要把握的东西。
  而这样的时间,确实是我写不出东西来的时候。自从与单位从内心隔离开来之后,我几乎是拼尽了全部家产买了两墙壁的书,只有这些书让我感到内心安宁,并滋生一股于时下日子中近乎奢侈的勇气,开始写我的小说。
  
  下来之后,钱校长到我家中来过。他找我给他写一个报告,向上级申请一点经费砌操场和树球栏。我问了他学校近况,毕竟,离开高庄小学已近6年,在高庄小学发生的很多事都忘记了。钱校长的一对眼睛在时日的推移中变得更小了,眼角藏有眼屎,像洗脸时总洗抹不掉似的粘着,随眼睑一伸一缩。校长告诉我,现在学校再也不用为升学发愁了,中心完小已把五、六年级收编进去,代课老师全退了,张文刚老师随六年级一起进了中心完小,那里离他家近,算是遂了他多年的心愿,同时他也结了婚,爱人是本地人,没有工作,可能今后就这样一辈子了。校长说了之后望了望我,说还是我可以,他经常在报上读到我的文章,我的文章是越来越精进了。
  校长的话让我想起很多事情,一时间,我们都没有说话。他看了看正在做饭的芬,又说起话来。他说他爱人现在也教书了。这让我大吃一惊。他解释说是在高庄村小代课,我才平静下来,叹一口气。校长夫人肥胖的身子又在我的面前出现了,在她的前面,跑着矮小的校长,由于身体日见肥胖,她的步履已不复矫健,一对肥奶在身上跳上跳下,打得她小腹发痛。因此她弯下腰来,脸上显出痛苦的表情,手指前面飞跑着的校长骂“你个小背时的。你跑——跑!”校长很得意地停下,做一下鬼脸,又跑起来。夫人气得眼珠曝突,站起来继续追,边追边骂,“你个背时的,我晚上才收拾你,看你敢骑在老娘身上!渴死你个小背时的。”……“刘坚,摆桌子!”芬的声音在厨房炸响。校长准备走,我一把拖住,“喝一杯酒。我们好久都不见了,哪能刚来就走了呢?”校长不好意思地停下来,朝我过意不去地笑笑。我又看见了校长眼角那一粒变得米粒大的眼屎。
  
  卓校长很久没联系了。中文本科前年已全部合格,芬去给我拿合格证时,却没有拿到。卓校长叫我亲自去看看,但我一直没去。我觉得专科已给了我足够的滋养,而本科纯粹是抄毕业的。这几年自考风气每况愈下,监考老师帮学生放风,任你翻书抄。不像我们原来,凭真正的阅读背诵理解考,也确实学到一些东西,当时自己不是曾雄心勃勃地要考研吗?并且我依稀记得自己很自信,课本复习得很扎实,自认考是没有问题的。但教育局领导一句话就像一座山一样,阻断了这条路。更主要的是,我现在对身外的任何事都不感兴趣,什么本科毕业证,我想起要去查分,去省里办证就觉得累了,要它干啥?不就是一个月可以加十几块钱的工资吗?我发一篇文章还有多的。是的,主要是——我不想出门,去干一些我认为无意义的事情。事实上,发文章也不是那么轻易的事,只不过我觉得它有意义,从而忽略了其它哪怕与生活密切相关的事。
  我感觉到我现在的处境就像置身一条幽暗僻静的巷道,我在其中走,我只想看清楚自身,以便在别的地方或是阳光出来时能够看清自己,不迷失自己,我只注目内心那一块隐约的光亮。也许,那是黑暗,而不是光明。


尾声

  
  
一个冬天的早晨,芬在空旷的清冷中从被窝里起来。她拿起一份报纸,泪水又流了出来。这已是她无数次的流泪了。但她却不得不看,因为刘坚在那张报纸里面,它让芬生出无尽的假想,在假想中刘坚依然在前面的书房内思考,写着文章,或是在空中变成一片树叶,只是现在没有回来,他飘在一处河边,正钓着鱼,也许一个小时后,二个小时,或者三个小时,他就会提着一条三斤重的大鲤鱼在门外敲门了。但是,芬不管怎样地假想,却最终无法逃避一个中午时刻。她无力推迟这个时刻的到来。这是一个揪心的时刻。她现在只要一想到那天明晃晃的阳光,那个岌岌可危的阳台,那个在记忆中都无法修复的阳台上的缺口,她的心就会像针尖在扎一样的痛,脑中一片空白。泪水已经流不出来了,很少的几滴;没有了泪水,眼睛大概不会活得太久吧?芬感到眼睛干涩、胀痛,她感到恐惧。在恐惧中她再一次的在这个清晨呜呜大哭起来,她哭自己的命运,哭生活的无奈……
  让我们把眼光移到这张芬反复拿起的报纸上来。这张报纸芬天天早晨都在看,看后就哭,时日一久,芬竟然记不清这是什么报纸了,但那一块有关刘坚的文字已进入芬的血液,芬无法排除它。但伤痛使她每天早晨都像不认识一样拿起这张旧得不能再旧的报纸,在那些铅字的空隙间填上与她生命同等重要的想象。
  那一段文字是这样写的:

男子五楼坠下  砸昏两名路人

  本报讯 16日上午11时许,帝玉市成功路发生一起离奇惨祸:一名男子突然从444号五楼阳台凌空坠下,正好落在两名路过的装修工身上,两名当“肉垫”的装修工当即被砸昏在地;坠楼男子身受重创。
  中午快接近吃饭的时候,在成功路“巧巧发廊”搞装修的张××和杨××准备到附近的小饭馆吃饭,两人刚走到人行道上,随着“轰”地一声响,一名男子和一大块防护栏劈头盖脸就朝二人头上砸去,同时天空飘落的还有短裤和胸罩。很快,3人倒在地上不动了。随后,受伤的3人被送到帝玉市医院急救中心救治。
  据围观人介绍,坠楼男子手中还握着一个衣架。

  可以肯定,写这条稿子的记者是个高手,他有意抹去了坠楼者姓名和坠楼者的最终结果,以此吊住读者的胃口。然而第二篇追踪报道没有发出,记者在采访芬时芬把自己的舌条咬得几乎出血。
  现在当你走在成功路444号楼下,抬头可以看到五楼那家的阳台缺掉一角,没有补上,一年后如此,二年后,还是如此。像没人住似的。
  事实上,芬还住在里面,只是她不去阳台。
  

 


后附评论兼作者创作观点:

对文学中“暴力展示”的一点比较和感想


■隐石

 

       多日来心绪不宁。我很清楚我的不安和烦躁是因一篇文章引起的,这文章是陈应松的中篇《马嘶岭血案》(2004·4《小说选刊》)。倒不是那文章写得有多差,而是它里面杀人场面的描写激起了我阅读生涯的种种经验。两相对比使得我被一种迷糊和迷糊之后清醒的痛苦纠缠,从而引发了一个文学青年在这个春天对于文学中“暴力展示”的一点思考。
  参照当下,《马嘶岭血案》写得还过得去。但如果从我的“内心”出发,我愤怒这些文章白白浪费了我的时间,或者愤恨自己把时间白白花费在这些文章上,挤走了我对经典文本的研读和思考时间。在这里只表明我个人的一种观点和态度,决不是以此标榜或抬高自己。我有权依据自己的阅读经验来发表看法,如同在吃饭时我有理由对一碟既不中我胃口又缺乏营养甚至藏毒的菜嗤之以鼻,并告知邻人对它敬而远之。
  一连多日我都处在一种混乱中,思想理不出个头绪。初始我内心在默默肯定小说叙述的生动,语言的简洁,继而我置疑小说中的叙述者——一个农民——的性格真实,到最后,我否定小说中近2千字的对杀人过程全面而且粗糙地描写。那些血淋淋的语言让我想到很多问题。我想作家是否有必要进行露骨而详细地描写,这种情况我在当下的文学刊物中遇到很多。那么,这种状况是否揭示了当下小说写作中存在的某些问题?这里面是否有媚俗和粗鄙的倾向?
  当然,如果仅仅依据作品中暴力展示篇幅的长短来评判作品的好与坏,考查作品是否有媚俗倾向,无疑是浅薄与片面的。事实上,文学中某些直面人生的血淋淋的文字正反映出人性中最残忍卑劣的一面,像一面镜子映出火山的反光;这些描写增强了作品的震撼力。但是应考虑到,由于它的血腥和暴力,它们在作品中耀眼地体现着作家的道德立场,收与放,多与寡,应严格按照艺术原则来施行。
  《马嘶岭血案》中的“暴力展示”因为人物众多(6个死者)而持续了近二千字。作家详细描写了每个死者(地质堪察人员)被杀时的惨状。两个农民手持锋利的开山斧,剁掉了6条鲜活的生命。下面抽出的是关键句子。我们先来看最先中斧的王博士:

  只见一道寒光一闪,那黑油油的头发就不见了!我听见了什么东西倒地的声音,有点像鹞鹰拍击着翅膀的声音,估计是压下了一些树枝和草丛。

  第二个是祝队长:

  话音未落,斧头就落到了祝队长头上。只见祝队长头上有白花花的东西飞溅出来,眼镜弹到一棵树干上,手晃晃,就倒地上了。

  但祝队长没有死,在凶手去拉祝队长腰包的时候,祝队长动弹起来,不让拉(这实在让人生疑,祝队长脑浆都被砍溅出来了,还有知觉来保护腰包,且说了一些哀求的话[笔者略去不抄]),于是

  九财叔的一声断喝,让我手起斧落,我闭上眼睛就是一下,我听到祝队长在我的斧下一声惨嚎,就像年猪在刀上的惨嚎一样!我再一睁眼,祝队长的口里就冲出一块黑红色的血块来,并从嘴里发出‘噗’的一声,脸突然变成紫茄色,头坚定地歪向了一边。

  第三第四是杨工和龙工:

  杨工和龙工这两个烟鬼都含着烟在小声嘀咕并记录什么,都蹲着的。九财叔向我一招手,丢下箩筐就隐过去了,照那两个人一人一斧,像敲岩羊的头,两个人手上的东西一撒手,就仰面倒地了,烟在草丛里还冒着烟。

  最后中斧的是小杜和小谭:

  ……我听见了一声尖细的叫喊。是发生在那边的,九财叔的斧敲中了小杜。我看见小杜摇晃着抓住了一棵树,头发散开了,一眨眼,那头又埋在了九财叔的手上,好像是在咬他。……我又闭上眼睛,朝小谭的头上砍去。斧背砸瘪脑壳的声音真的很难听,短促,沉闷,哑声哑气,就像砸一个未成熟的葫芦。我干完了一件事,我握着开山斧站在山坡上,我看到的小谭扑倒在地上,抱着一块大石头,好像要亲吻。这个山里娃子就这么完了。接着又响起了小杜的几声连续的尖叫,油嫩嫩的声音。后来就没有了,我知道小杜也完了。

  仿佛一场持续的噩梦。这样的阅读也仿佛经历了一场噩梦。先甭管它里面的用词及有关情节是否准确恰当,单究它给人的感觉。这些粗糙的语言所组织成的似真非真而又血淋淋的形象好似一枚粗砺的钉子,坚定地嵌进我的思维,直接毁坏了我平静的日常生活。
  普鲁斯特在《驳圣伯夫》一书中,把艺术的美进行了分析,他指出,艺术品只有在精神领域才可能被创造出来,他反对艺术创造中的唯物主义,主张摈弃粗陋的表面,割断与表象的联系,深入到生命的深处,提示“人所具备的本质和深处的一切”,真正达到“内在的真实”,艺术品才有可能成为“永恒的东西”。
  比之陈应松,莫言在《檀香刑》中对暴力的展示则体现了一种“主观而不切实际地夸大”(笔者语)。

  师傅说女人中也有好样的,也有肌肤华泽如同凝脂的,切起来的感觉美妙无比。这可以说下刀无碍、如切秋水。刀随意走,不错分毫。师傅说他在咸丰年间做过一个这样的美妙女子。……师傅说凌迟美丽妓女的那天,北京城万人空巷,菜市口刑场那儿,被踩死、挤死的看客就有二十多个。师傅说面对着这美好的肉体,如果不全心全意地认真工作,就是造孽,就是犯罪。……那天的活儿,师傅干得漂亮,那女人配合也好。……师傅说他常常用整夜的时间,翻来覆去地回忆那次执刑的过程,就像一个高明的棋手,回忆一盘为他赢来巨大声誉的精彩棋局。……师傅的鼻子里,时刻都嗅得到那女子的身体惨遭脔割时散发出来的令人心醉神迷的气味

  这样的作品,你在阅读时肯定会感到迷惘。这种对暴力的“把玩”和“欣赏”态度体现了一种怎样的道德立场?难道我们的民族就是这样一个对于苦痛如此麻木的民族?抑或,这是传承过去历史上由于对权力至上的尊崇而导致的对暴力苦痛的麻木?
  对暴力的精细的、带着把玩和推崇性质的描写,目的只能有一个:吸引读者的眼球,让读者直接从文字中获得感观刺激和心理猎奇。这让我想起流通于地摊上的黄色小说,通过挑逗性的,赤裸裸描写感官的语言,放大人的欲望,从而完成对猎奇者和变态者的心理抚摸。

  鲁迅在小说中也写了杀人,但他是冷静的、审视的、批判性的。在《药》中,他这样写:

  老栓也向那边看,却只见一堆人的后背;颈项都伸得很长,仿佛许多鸭,被无形的手捏住了的,向上提着。静了一会,似乎有点声音,便又动摇起来,轰的一声,都向后退;一直散到老栓立着的地方,几乎将他挤倒了。

  这就是杀人的过程。这种远距离的视角更照见作家对国民劣根性的深刻批判,文字中内蕴作家的精神向度和鲜明的道德立场。
  福克纳在其短篇小说《沃许》中,对杀人的过程纯粹省略不提,他只是暗示性地写道:

  塞德潘又用鞭子抽到沃许脸上,把他抽得跪倒在地。当沃许爬起身来再往前走的时候,他手里握着那把大镰刀,那是他三个月以前跟塞德潘借的,塞德潘再也用不着它了。

  省略并不是忽略,我们从福克纳对沃许杀人后的描述,感到了情况的糟糕和一股令人窒息的压力。
  而科塔萨尔在《凤尾船或名重访威尼斯》小说中,是这样来交待一个女子的自杀:

  凤尾船离她只有几米的距离,每个银色的钉子头、每一朵花、棺材上不起眼的包铁全都看得清清楚楚……凤尾船似乎从她脚下溜走,迪诺的脸(脸上更多的是惊奇,这可怜的蠢家伙居然也心存幻想,想起来真有点滑稽)很快滑过,消失在桥下。“我上那儿去,”巴伦蒂娜只来得及对自己说了这么一句,她要随那灵柩到那儿去,远离迪诺,远离粗暴地抓住她胳臂的那只手。她感到阿德里亚诺做了一个掏东西的动作——也许是掏香烟——其神情就像一个企图争取时间,不惜一切拖延时间的人。香烟也好,其他别的东西也好,已经没有什么关系了。她已乘坐那条黑色的凤尾船,去往她那没有恐惧的岛,最终接受了那只燕子。

  这是小说的结尾部分,就像李安在电影《卧虎藏龙》的最后结尾一样,诗性的光芒涵盖一切,也表达了一切。
  在陀斯妥耶夫斯基的《罪与罚》中,对死亡的逼近描写达到令人惊悚的程度。作家让拉斯科尔尼科夫在向老太婆举起斧头砸下的同时,以一种粗暴的方式中断了斧头下落的速度,让读者去看那即将承接斧头的部位:

  老太婆跟往常一样没有系头巾。她那稀疏的、夹杂着白发的浅色头发也和平时一样,抹了厚厚的一层生发油,编成一条耗子尾巴似的小细辫儿,绾成一个发髻,用一把残缺不全的牛角梳子别在后脑勺上。她的个子很矮,那一斧子正好砸在她的天灵盖上。她叫喊了一声,可是声音很小;她刚抬起两只胳膊扶着头,就一下子倒在地板上,一只手里还拿着那包“抵押品”。于是他又使出全身的力气,仍旧用斧背,还是朝她的天灵盖猛砸了两下。血好像是从翻倒的玻璃杯里涌出来似的,她脸朝上,身子往后倒。他往后退了退,由她倒在地上,接着又俯身察看她的脸;她已经死了。她的眼睛瞪得很大,仿佛要弹出来似的,前额和整个面部皱了起来,痉挛得变了形。

  陀氏这段地狱似的描写在文学中是少见的。但他这一段的写作正是拉斯科尔尼科夫漫长的500多页的痛苦生涯的前提,饱含了作家巨大的悲悯;如果没有这样一段让人心颤的描写,也就不会产生一部思索人类罪恶行为、忏悔录似的巨著。

  据我的理解,我们的作家直接传承世界上伟大的人文思想,他应该思索人类的苦难,充当良知和道德的发言人,表现人在困苦环境中的奋斗,展示人的英雄气慨和尊严,提倡文明、博爱、理性和秩序;他应该具有一种巨大的悲悯情怀,一种对全人类的终极关怀。他笔下的文字是精致的、有分寸感的、符合艺术规律的,他应该继承大师的优良传统,敢于拒绝媚俗并用文字同媚俗划清界限。


04、4、17——4、20凌晨3点完毕

 

附:文中提到的有关文章(普及本免)出处:

《沃许》——(美)福克纳作品,引自译林出版社《献给爱米丽的一朵玫瑰花——福克纳短篇小说集》第308页;
《凤尾船或名重访威尼斯》——(阿根廷)科塔萨尔作品,引自2002·2期《世界文学》杂志第49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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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楼]  作者:鹰男  发表时间: 2004/05/09 13:05 

回复:下午

下班再细看。

午休去了---- 

你愉快!:)

 



※※※※※※
 [3楼]  作者:单纯女人  发表时间: 2004/05/09 13:32 

喜见隐版小说

 

先贺。  再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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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4楼]  作者:隐石-  发表时间: 2004/05/09 13:37 

回复:还望真诚提出意见。
幽暗阳台(中篇小说)
[楼主]  [5楼]  作者:隐石-  发表时间: 2004/05/09 13:38 

回复:能得鹰兄欣赏,实感荣幸。
幽暗阳台(中篇小说)
 [6楼]  作者:单纯女人  发表时间: 2004/05/09 14:37 

隐石是肯静下心来细讲慢叙的

 

  小说中有些情节和经历引起我共鸣,因为曾经经历近似。

  一直感觉在一种可以预知和感受的脉络中读着,一直为其自然和写实感觉到一种生活的真实,直到结尾。而结尾我觉得是否太过于偶然了,我想,可以另外的方式来结尾的。  :) 另:我觉得我的感觉还没说完,待我再回味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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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楼]  作者:单纯女人  发表时间: 2004/05/09 15:01 

刘坚

 

    刘坚的形象十分真实,也有一定的代表性,可以说这个形象有一定的典型性,他代表的典型是哪一类呢?

    对于同是农村考学出来,对村,乡,县,小城市比较熟悉的师范毕业生来说,见证和听说过很多个刘坚的经历——毕业至结婚的爱情和事业,很多个刘坚走过了同样的路途,比如毕业后的一步步自考,工作从村到乡到县的调动。比如我本人虽然没有工作调动的经历,但也有跟刘坚一样的自考经历,只是我是从八十年代中期开始的,也是先专科,再本科,也经历着被那个时候的人觉得“及格难”的情况下屡屡过关的喜悦。那作息时间表,那心高气傲很熟悉。 :)

   但刘坚之所以不同在于作者语言描绘的符合个性特点,在于将其经历文学性和生活真实性自然结合的反映。我最崇尚和尊敬肯于尊重生活真实的作者,隐石在其中刻划的刘坚形象正是如此,他没有把他描绘得境界多么高尚,没有隐瞒刘坚身上人往高处走的思想,也没有把刘坚的爱情写得多么美妙或者多么低俗,而是男女之间从外到内的逐步接受。我读《幽暗阳台》欣赏的是主人公的不坠青云之志,欣赏的是作者的散文化毫不矫情而富于灵性的文字,还有那主人公命运的代表性和故事发展的真实性,以及写实的态度,等等,我想,我还得品品,然后才能感觉出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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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8楼]  作者:隐石-  发表时间: 2004/05/09 20:04 

回复:单纯好眼力,说到我心头上去了。

      文学是什么,是每一个将要进行文字表述的人面对的问题。而对经典作品的阅读,也多少让人知道,文学,表达的是个人的生存状态。因此,我反对小说中的作者的无所不能与小说故事发展的流畅。也就是说,我拒绝流畅。每个人的内心世界是无限宽广的,也是无限繁杂的。昆德拉有一句话说得好,如果有作家认为自己的智慧比小说本身的智慧多,那他乘早改行。

     因此,我努力地把生活本身的面目显现,但感觉明显的力不从心,但我努力了,也因此单纯认为我的叙述比较冷静,是沉下心来的。我认为自己努力不够,但也不想放弃--这也是我一直不间断生产文字的原因。

[楼主]  [9楼]  作者:隐石-  发表时间: 2004/05/09 20:13 

回复:结尾确实是难以断定的。

  这与当时自己的认识、思索有关,当时我心情很悲凉,认为这是必然,就这样的结尾了。

  另外,你提到了一个很敏感的问题,那就是,现代小说需不需要一个固定的结尾,答案肯定是否定的。也因此,小说结尾能引出疑问,也表明了一种结局。

  当我写完这篇小说之后的一段时间里,我读到了加缪的哲学著作<西绪福斯神话>,在我进行的第二个中篇小说里,我的主人翁还是刘坚,但他勇敢地挑起了荒诞命运给予的全部重担。想来有些像走到了海明威小说思想的路子上了。

  --这,还是与自己当时的思想有关。甚至是与情绪有关。

 [10楼]  作者:_我心若云  发表时间: 2004/05/09 21:45 

心有所思,便有所梦,好神!

 

我刚才小寐一个半小时,居然梦见了隐石,因为我下午的解读曲解你,还电过山雨想告诉你我的回复,然而杂志留的号码没人接,一直到睡前,我一直在想着这件事,就做梦梦见给你在版里来回交流,醒来直奔而来,不禁一笑。  :) w我比较在乎见到的隐石的第一篇小说。(似乎是吧?)

 

 [11楼]  作者:蓝天雄鹰  发表时间: 2004/05/10 19:14 

回复:置得细品

刚读得第一章,我觉得语言很美------散文化的语言让读来产生愉悦,情节真实------艺术化的真实,颇具感染力.故事性强,吸引我读下去.但要我说出个一二三来,还待读完后再说.

 [12楼]  作者:醉里欢笑  发表时间: 2004/05/14 17: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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