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鸡
春日迟迟。阳光格外的煦暖,晒得人身上软软的,风也分外的轻柔,吹得人心里痒痒的。午后的村子里阒静得很,隐约能听见远处谁家的母鸡在咯咯地叫。隔壁的教室里常有的喧哗声也完全平息.母亲已经讲完了课,在看着学生们写字。我听得见南风翻动学生们的书页发出的哗哗的响声。
好久就没去读书了,只在家练琴。今天父亲回城里去了,没给我留作业,乐得逍遥自在。但没有可玩的,也未免有点百无聊赖。我住的屋子门口有一棵柳树,门前正好有片树阴罩着,我就坐那里胡乱地翻着《水浒传》,或者呆呆地看着天空出神。偶尔一只蛱蝶款款地飞过,她飞过菜园,又翻过邻居家的爬满蔷薇棵的篱笆去寻找春色了。渐渐地眼皮有些发涩,头有点沉,昏昏欲睡了。
忽听村头一阵狗吠鸡飞,接着一阵吆喝声传来:“小----鸡----僚---好,赊-----小-----鸡-----不。”很长很长的拖腔,像在唱一句好听的歌。我精神猛然一振,知道是赊小鸡的来了。“鸡僚”是我们本地的方言,就是鸡雏儿。那时候卖鸡雏的很少要现钱,一般是赊给,秋后公鸡长成个了,母鸡也下蛋了,再来要鸡钱。也是大家都穷,现钱恐怕拿不出来。小鸡毛茸茸的,嫩黄的颜色,像个小绒球,我喜欢得要死。年年都央求母亲买几只,就不肯买,因为没人有功夫养它。今年又求,还自告奋勇,揽下喂鸡的活,母亲犹豫了很久,才答应下来。可好些天又一直没有赊小鸡的来,我不知往村口张望了多少回,盼着能在蜿蜒的山路上看到悠悠地挑着担子的卖鸡人的踪影。可他竟从此不肯再来。邻居郑大叔告诉我,小鸡是一炕炕的孵,要等下一炕孵出才会来卖,我只有耐心的等着。今天终于把他给盼来了。
村头的大柳树下聚满了人,大娘婶子们把卖鸡人团团围住,我耳朵里听着小鸡们叽叽的叫声,兴奋得心里砰砰直跳。拼命往人堆里扎。两个圆圆的筐里,挤满小小的鸡僚,相互紧紧拥在一起。围着的人指指点点的,想看看哪是小草鸡----当然看不出来。我已经向行家请教过多次,想学挑些小草鸡出来,但根本用不上,只好听天由命,随便挑了。
20只小鸡终于买回家来。放到了一个小小的席篓里。上面还盖上一个小小的褥子。可弟弟老想拿出来看看,我只好不厌其烦地一遍遍呵止他。但他不在的时候,我也忍不住偷偷拿出来看看。小鸡僚那么可爱,谁又能耐得住心头之痒呢?
第一天没有给小鸡僚东西吃,也不给水喝。第二天才喂,用水泡湿了小米,再就是切的细细的白菜叶。仍然不给水喝。不知道有什么道理。小鸡长得很快,几天的时间就可以在院子里乱跑了,因为我常喂他们,所以总喜欢跟在我脚下,吓得我连脚都不大敢抬,生怕一脚踩在他们身上。但终于有一只被父亲踩死,我难过了一整天,然后把它埋在了梅豆架的下面,还起一个小小的坟丘。有一回弟弟也踩坏一只,小鸡的头皮都踩裂了,血肉模糊。我气急败坏,抡拳头要捶弟弟。母亲连忙劝止了我,她拿了一个瓢来,盖在昏死过去的小鸡身上,然后用一根小棍儿轻轻地敲,我在一边绝望地注视着,不太敢相信妈妈的急救术,但过了一会儿,就听见瓢下小鸡叽叽地叫声。果然复活了。我心里一阵狂喜,搂着母亲不肯松手。
天气越来越热,院子里的槐花开了,热烈得很,树头染成一片雪白,只从缝隙里透出些许翠绿。满院子都是馥郁的槐花香,深吸一口,仿佛有些个儿微醺。傍晚的时候我拉一张银亮的苇席,母亲亲手织的,往院子去,闲闲地躺在槐树下看书。小鸡们会叽叽喳喳地叫着,跟我到槐树下。然后紧紧地偎依着我,伏在我身旁,挥之不去。有的还会跳在我身上脸上趴着,双眼紧闭,呼呼大睡起来了。高兴地时候我会“噌噌”几下爬上高大的槐树,折下几枝槐花来,然后耐心地剥了槐花细细的蕊来喂给小鸡们吃。槐蕊很甜,小鸡们很喜欢。吃完槐蕊,席子上会满是揪下的洁白的花瓣,像一层薄薄的雪。
离我家不远的地方有一条浅而清澈的小溪,宽不过三四丈,溪底全是洁白的细沙。溪边满是柳树。柳下是沙滩和如茵的草地,草丛中有很多蚂蚱、“草扁”(学名精灵蝗虫)“呱嗒扁”(学名负蝗虫)。小鸡们有拳头大的时候,我经常带它们去溪边,有时我也会捉了蚂蚱喂它们。更多的让它们在草丛中自己觅活食吃,而我则双脚放在溪水里荡来荡去,或者就在溪中摸鱼捉虾,玩个不亦乐乎。但玩的时候必须得照看着点小鸡,万万不能丧失警惕性,因为溪边危机四伏,常有悲剧发生。最大的危险来自天上,常有“小鹰子”------一种猛禽,实际就是隼,从天空忽然俯冲下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叼了你的小鸡扬长而去,任你呼天枪地也无济于事了。我的小伙伴三果子看鸡时光顾在岸边摸螃蟹了,结果遭了劫,被小鹰子叼去两只小鸡,回家叫他娘给很打了一顿。我运气不坏,没有被叼去过,可话又说回来,我看鸡也是很尽心的,不会丢下小鸡不管不问,我真心的喜欢它们。
秋风起了,小鸡们已经长得老大,公鸡身上的彩色的羽毛已经闪闪发亮,小母鸡们的脸也渐渐红了。母亲有时会身手在母鸡的身上摸一摸,然后说:“开二指胯了。”抓一只公鸡称一称,吓,一斤半重了,父亲有时会说:小公鸡能杀吃了,我听了心中总有莫名的恐惧,会半天不自在。中秋的前后,我经历了一次次的折磨,“四两的小鸡调黄瓜,好着呢。快杀吃吧!”有个常来的客人这样劝父亲,我恶狠狠地瞪他,从此和他结下了不解地仇怨。
但公鸡们末日的来临总是不可抗拒的。我只有一次次为小公鸡的命运流泪。母亲唱一只小曲来劝解我,其中有两句说:
小公鸡,你别怪,
你是阳间一道菜
我把苦恼说给邻居和我同龄的女孩流云。她就给我讲一个公鸡成精的故事来证明公鸡不能养。大意是一家人家的老公鸡成精了,化为美貌的少年和小姐幽会,夜晚来,天明去。后来被多事的嫂子看破。夜里藏起公鸡的漂亮衣服。到天亮时找不到衣服了,无法幻化而去。于是一只赤条条的没毛的公鸡从小姐的闺房中跑了出来,嫂子一刀将公鸡头剁下。炖了鸡肉给全家人吃,也送给小姐一碗。后边还有很长的故事,这里不便一一叙述。
这个故事给我的震撼是很大的,我朦胧地明白了一些人事,跟着就怅惘了很久,也认识到了人性的残酷,我最深的感触就是和女孩幽会是非常非常危险的,所以第二天流云来叫我去她家玩,我坚决不去,心想,万一你嫂子拿菜刀剁我的脖子怎么办?
这是1975年,我10岁。
一鸣 2004年暮春槐花盛开时于降龙伏虎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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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来烟波,平生自号西湖长。清风小浆,荡出芦花港。得意高歌,夜静声偏朗。无人赏,自家拍掌,唱得千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