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几年了,我和妈妈在一起生活的日子零零碎碎全加到一起,也超不过十年。
妈妈是个很能干的女性,我和弟弟从出生到高中所有的衣服全是妈妈自己做的,样式总是被别人拿去学了又学,走到街上都有人问在哪里有买;爸爸的头发一直是妈妈理,从不上理发店;从前住在山里,家里所有的家具全是妈妈自己油漆的,白色,要漆很多遍;妈妈写得一手好字,厂里从前所有的办公室门牌全是妈妈的手笔,全厂的技术资料妈妈一个人整理得紧紧有条,描出来的图没人能比......妈妈因为能干而要强,还是因为要强才能干,真是说不好。
从小就感觉到妈妈给我的压力,因为妈妈实在太优秀。
妈妈说我小时候就跟弟弟不一样,犯了错是不肯认的,不象弟弟,发现不对赶紧就说好听的,“下次我再也不了”这样的话,他随便就能说出口,而我,只是闷头站着,这便挨了妈妈更多的训。
也可能因为我从小跟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在一起生活的时间比较长,和父母就有了生疏感,加上妈妈的强势性格以及我的不肯低头,在我懂事以后,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和妈妈的关系相当紧张。
记得那时候妈妈一年也难得来看我一次,来了开始总是还亲热的,过不了多久两人便会因很小的事情或是某句话,就怄了气。再到要分离的时候,紧张形势才会稍稍有所缓和,彼此又有些不舍起来。就是后来我能在寒暑假时独自回家了,这样的起伏也是一样。
印象深刻的是我上高中时,有次妈妈得了出差的机会来看我,晚上我先睡着了,她上床后碰到了我,我在睡梦中的反应,用妈妈的话来说,就是:“我刚挨到你,你就往边上一缩,好象我是别个!”,其实妈妈当时一定是伤心的,女儿在下意识里都不愿意跟她亲近啊。我听她这样的抱怨,依然是一言不发,心里却是很反感的,我从小一个人睡,从没有在谁的怀里撒娇的机会,这怪我吗?
高考那年我回了家,发现这个家跟我太多的格格不入,所有的生活习惯,生活方式,沟通方式,都是我以前没有参与过的,我真是手足无措了,于是洗碗就打破了碗,洗杯又打碎了杯,精致的妈妈一叹再叹,唉,女儿呀,你以后自己有了家,大概会弄成个狗窝吧。言下之意,能干的母亲,怎么生个这么不能干的女儿呀。
我知道我总是不合妈妈意的,小时候妈妈给我做的衣服,别的小朋友试着跟公主似的,托人带去给我一穿,就成了乡下小姑娘;妈妈从小是学习标兵,我从小数学成绩就拖后腿,中学时考妈妈的母校便差了三分;妈妈是篮球健将,我体育老是不及格;妈妈爱好文艺,能拉会唱,我唱歌没调,跳舞就站着不动......各项指标显示,我实在不是个能让妈妈满意的女儿。
妈妈一直想在家里形成民主气氛,可她从来就有一种威严在那儿摆着,不是做出来的,是天生的。我曾经试着象妈妈希望的那样把妈妈看做我的朋友,可当我既兴奋又紧张地告诉她我恋爱了的时候,妈妈故作镇静的表情让我在一刹那间就明白了她的态度。
其实妈妈从来没有强制过或是命令过我和弟弟,可是我们都知道,她的态度决定着事态的发展。妈妈给出的压力,从来都是无形的。我开始默默地反抗。
在我成为大家族里关于恋爱的反面教材之后,我和妈妈的关系陷入空前的紧张状态。我几乎在怀疑我是不是妈妈生的,我给她的信写得越来越少。就是这样,妈妈依然没有说过强硬的话,她的担忧却令我心烦意乱。
两年后,我自动缴械。在放寒假回家的时候,我对丝毫没有思想准备的妈妈说“我们散了”,妈妈的惊讶在我的意料之中,她可能以为我已经是九头牛也拉不回了。但我报复性地拒绝对她说更多,妈妈只好默然。
接下来的路我依然没按妈妈的意愿走,妈妈依然不说强硬的话,可我依然感觉得到她的失望。我固执地不和妈妈交流,我怕我一说就要泄气。
婚后我和妈妈住在不同的省份,依然是平均一年见上一次面,有时我们带孩子回去,有时她和爸爸过来住。虽然彼此都是牵挂着对方的,虽然我已经因为自己做了母亲,开始更多地理解妈妈,却好象还是隔着一层什么,是什么呢?
我以为我跟妈妈就是这样了,有理智上的血缘亲情,却难有心灵上的沟通。
可是我错了。
上个月爸妈来小住,中间爸爸回去上班,留下妈妈和我们再住些日子。这时候亲戚们的造访已告一段落,女儿和先生中午又都不在家吃饭,我和妈妈的单独相处时间忽然间多了起来。
那天妈妈说手关节痛,有日子了,没跟爸爸说。我说我带你去看看。那天在医院呆了四个小时,检查结果说是类风湿。跑上跑下很多趟有些出汗的我,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没敢显出紧张来。类风湿可不是好治的病,基本无法根治,严重的会瘫痪,这个我早知道。拿完药出来,我和妈妈都极力回避着什么,我还故作轻松地笑笑,说“没事的,坚持锻炼,我们那儿有个人得的这病,过得好好的嘛”,其实,那个得这病的熟人,生活中的痛苦,我多少还是知道一些的。妈妈也没有显出什么,给爸爸打电话的时候居然还没有提起查病的事。
这样过了几日,我只是默默地帮妈妈煎好药,到时间提醒她喝,再煎下一回。这天晚上,妈妈在网上看了我给她找的有关类风湿的症状和治疗的一些介绍后,没说什么便独自坐到她房间里给我织毛背心了,我说手痛就别织了,妈说没事,没疼成那样。我就有些忍不住,跑到卧室里对先生说“妈妈这样一个要强的人,这样一个爱美的人,要是真瘫痪了,那可怎么......”话没完我憋了几日的眼泪就出来了,那一刻,我才知道,妈妈在我心里,有多重要。
平静了以后,我拿上给女儿没织完的毛衣坐到了妈妈身边,这才有了三十二年以来,我和妈妈第一次敞开心扉的交谈。
那一夜,我和妈妈说话到凌晨一点,流过几次泪,也笑了好几回,多年来的误会冰释了,多年来的牵挂也表达了,我知道,我和妈妈心上从此不会再有隔膜了。
后来又带妈妈去看了别的医生,情况并不太糟糕。
妈妈回去的时候说,这次她真切地看到了我的生活,放心了。我知道,妈妈,我没有令你失望对吗,我也知道,你终于知道了女儿想要说却没有说出来的那句话,你一定知道的,妈妈,我爱你。
2003.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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