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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就想给左邻写点东西,名字都取好了,就叫善邻,可惜一直没有付出实际行动。 左邻住的老头实在是个好老头。我觉得我长这么大,从来就没有遇见过第二个象他那样实心实意的热心人。老头姓沈,和我爷爷是同事。退休早,叫一个侄儿接班,侄媳妇也在同一个厂子里。他们搬到我们隔壁来的时候,他侄媳妇刚生了孩子,在家里休产假,我和妹妹常去陪她说话。后来老头才搬来,给上班的小辈们做饭。 老头喜欢小孩子,给自己的小孙女买磁带,教她学外语。据说他是大学生,学化工的。他也认为自己的教育颇为得法,胡同里的小孩子们他都爱邀到自己家里去玩去学习,基本上把家里弄成了一个免费学习班。有人主动帮忙照看孩子,邻居们都很领情,有新鲜蔬菜水果就送给他表达谢意,他乐呵呵地收了再拿来招待小孩子。 沈老头充满活力,年近七十了,还是红光满面,胖胖的脸象个发面馒头,慈祥得很。谁家的电灯坏了,他搬梯子去收拾,格外麻利。夏天暴雨多,房子年头久了,有裂痕漏雨,他就自己配置了涂料,把梯子斜搭在对楼的墙头,爬到屋顶去糊。因为两家挨着,他也帮我们糊,奶奶就差我上屋顶帮忙。那个夏天,一个胖老头,一个瘦猴一样的小姑娘自如地从颤巍巍的竹梯上上上下下,叫很多邻居提着一颗心。可是我们很快乐,也不觉得有什么好怕。 在众多的小孩子中,老头最喜欢我。我的年龄比他们大,读重点高中,最有出息。老头领了工资,买了新鲜点心,从来忘不了先送我一份。爷爷奶奶也是不肯欠人情的,好吃的也一定要我给他送一份过去。虽是一墙之隔,要到他家却要兜一个大圈子,所以小的东西,我们都是在墙头上交流的。很多时候我都对爷爷说,要不咱干脆在墙中间开个小门吧,串门也方便了。大家都是一笑置之。 高中毕业,我出去读书,老头把我当亲孙女一样地送,叮咛再三,在外面要好好保重。那时我并不觉得什么,我太年轻,才刚刚要迈出离开家门的第一步,有太多精彩的东西等着我去看,所以没有什么伤感,甚至觉得他有点烦。 及至我毕业还乡,才知道四年加在一个年迈老者身上是一个什么概念。 他拄着拐杖到我们家里来,坐到沙发上就很难再自己起来。他喜欢我陪他说说话,有时候说着就开始流泪。他说的最多的是好啊,好啊,孩子,这工作最适合你。好好干啊,先立业,再成家,找对象一定叫爷爷帮你过过目,爷爷眼光准啊,看你就没看错,你看,多出息啊。这话一遍两遍地说,我还有感动,说得多了,就只剩了应付,坐在他跟前笑呵呵地听着,神却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兼之听到有的邻居对他颇有些别的说法,多多少少也受影响,对他有几分鄙弃。 老头一辈子没结婚,有一个老嫂子,老嫂子还有一个傻儿子。那傻儿子和沈老头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夏天在院子里,两个人都打赤膊,脑壳一样地童山濯濯,我在楼台上常把他们认错。他自己解释未婚的原因是哥哥早亡要照顾嫂子和他们的傻儿子,但人们的猜测却众说纷纭。 还有关于他的侄媳妇。有一次我到右邻居家去,右邻居老头在跟老婆子谈他,说他曾和侄媳妇不干不净,登时心里厌恶。我固然不信他是这样的人,可他的形象却被打了折扣。 再后来沈老头就有些老糊涂了,脑筋不大好使。我爷爷也得了老年痴呆。他再来串门就是俩老头对面坐着,一个问你吃早饭了么,一个答吃了;一个再问吃的什么,一个再答面条。如此往来不息。再不就是他愤愤然地诉说侄媳妇不守妇道,他努力地张大了浑浊的眼睛说,真的,真的,太不象话,她留别的男人过夜,有时候跟领导去出差好久。那种时候,我常常悲哀地看着他,不知道是什么感觉,我想,也许人们的传言不虚。他的侄媳妇个子不高,但生得应该说不难看,尤其是眼睛,用奶奶的话说那叫桃花眼,一看就是个风流人物。 沈老头每天都起得很早,他自己说是锻炼身体,其实就是在胡同里来来回回走两趟。有一天,八点多钟了还不见他,邻居家哥哥敲门也没人应,翻墙头进去一看嘴歪眼斜地中风了,打了120。一周后出院先到我们家里来,他不肯伏软,拄棍把地敲得笃笃响,他说我恢复得很好。 为了证明他真的恢复得很好,他不厌其烦地给我们讲他如何做饭,怎么调剂营养。但他的饭说来说去也只是煮面条而已。他的脑溢血必须要依赖药物来维持生命了。无论他怎么样证明给外人看,人们看到的还是他日渐一日地衰朽下去,对他充满了同情。 听说我们住的这块儿要拆迁,他的侄媳妇迅速地翻盖了小楼,匆忙地完工,还没晾干房子就把他迁到偏房去住,出去上班就锁门,把老头自己锁在家里,说是免得他乱跑摔坏了。一回中午吃过饭在院子里洗碗,隐约听到有人在唤我小名,仔细辨认,是他的声音。叫爷爷奶奶帮着我翻过墙去,在偏房里看到了我一辈子也无法忘怀的一幕。他行动不便,从床上摔了下来,佝偻着身子匍匐在床前,满脸都是挣扎过的灰土,看到我,眼泪就先下来了。过道里的煤球炉子已经灭了,半锅糨糊一样的面条。我拖他,拖不动,就喊奶奶去找邻居求救,一壁哗哗地流泪。我后来也曾见得过爷爷奶奶衰朽的模样,却从没感到过那么强烈的哀伤。它不是死亡带来的悲悯或者恐惧,而是对于生的一种无望。 他的侄媳妇到底顶不过邻居的谴责,把他送到老家的哥家去养病,说是那里有人照料。我知道在微山那边,沈老头每年端午都要去送粽子的。起初那边还常有人过来说说他的情况,后来渐渐就断了音信。人们纷纷传说是人死了也没人知道,他的侄媳妇拿着他的工资卡照领工资了。有爷爷奶奶的时候,他们还时常念叨沈老头,不无怅然地回想一起生活的片段,或感慨,或嗟伤。爷爷奶奶也没了,这个人就基本上从我们的生活里彻底消失了。偶尔我一提起,妈妈的反映很冷淡,她说这人的好坏谁能说清呢,若上半辈子没做过亏心事,晚景至于这么凄惨么。我想一想,也就不再说什么。 今天之所以落笔来写这个人,完全是由另一个人引起的。也就是我的右舍。 右舍一家都是厉害人物,我说的厉害,指的是嘴巴。当年在我们这一片是吵遍天下无敌手,所以一般的邻居都让他们两三分,或者干脆躲着走。近年来,家里的老人年事渐长,心态也趋于平和,才渐渐注意和邻里改善关系。但依然是不肯吃亏的,只要能占住理,照样不饶人。 右舍的大姑是个美人,从当年一搬家过来我就发现了这个问题,那时候我三岁。她大眼睛,尖下巴颏,彼时初婚,对小孩子没多大兴趣。我明里是去找小姑借书看,暗里是去看美丽的大姑。听到她的声音就不自主地往屋里去,却长发现夫妻两个在亲密地打闹,就傻傻地呆在那里,她倒是大方得很,笑笑地说一声进来啊就不再理我。 她的先生后来做了老板,生意很大,有了个儿子,取名一品,寄望能做一品大员。最后的事实很让人失望,那小子完全是个不务正业的小混混,穿着奇装异服招摇过市泡马子。有一阵子夫妻关系紧张过,她就回娘家来过,在院子里锐声痛骂老公。单听话里的粗鄙刻薄,很难与人对号入座,但她全不在乎,一股子泼辣劲尽得娘家的真传。老太太偏爱这个女儿,很大原因是她身体不大好。每次她回娘家,家里都象过年一样热闹,老太太工资高,平日里过日子算计得很,到这时候才大方起来,能整一桌子的色香味俱全。儿媳妇就很不高兴,但挣钱少,靠家里吃饭,不好说什么,就常借着骂儿子的由头撒恶气,于是一家人就乒乒乓乓地交上了火,都气咻咻的。 大姑有病是不争的事实,娘家人都说是气病的,后来听说是乳腺癌,没也太往心里去。单是能看到她瘦,不是一般的消瘦,颧骨都凸了出来,脸上见不得一丝血色。前前后后住过几回院,都是很快就出院了。前一阵子又住了进去,听妈妈说这次比较严重。 今天中午妈妈回来小声给我说她去看过她了,眼看着就不行了。老太太哭得快要断了气,把生后的衣物都已准备妥当,登时就怔在那里。 身边的死亡,其实接触过不少。爷爷走了,奶奶也走了,包括左邻的沈老头在我的意识里也是走了的。爷爷去世,是我第一次触摸到生死之间的距离,我眼睁睁的看着他的尸身缓缓往火化炉里滑去,一直哭得晕厥。第二年就是奶奶。我想我可能不会有更大的哀痛了,可是今天还是哭了。我不知道我哭什么,我更害怕很多东西。妈妈兀自在一边重复,她说多年轻啊,她才四十多岁。我只是在想那张美丽的脸庞,和妹妹谈起来,她说那就是薄命相啊,你不觉得吗?命,命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呢?你费尽心机地设计好了,什么都来不及用呢就什么都没有了,所有的努力都显得如此徒劳。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