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的游戏
只有当人完全是人的时候,他才游戏;只有当人游戏的时候,他才完全是人。
----席勒
一
月亮才刚爬到半墙的时候,忙碌了一天的社员大多在喝汤,这是我们吃晚饭的另一种说法,因为穷的厉害,晚饭常常只有一锅清得照见人影的地瓜稀饭。就在你干柴煮开的一碗滚烫的汤正难以吞下的时候,墙外面已经是声声地呼唤,清脆而响亮,整齐而热烈:“小孩小孩都来玩!小孩小孩都来玩!!小孩小孩都来玩”-----谁家的几个孩子已经喝完汤,一起到附近的场院里高喊着召邀玩伴了。
而在这时,如果我还有一只曲子没有拉熟,或者一段视唱不能过关,父亲会严厉地瞪着正盘算如何出去痛快地疯一晚上的我,逼我再去翻工。我无奈地坐到谱架旁,但心早已随风而去,挂在场院旁高高的老槐树梢头,与一两只在喧闹中被惊起无奈地扑打着翅膀的栖鸦相伴了。趁父亲不注意的时候,母亲会悄悄地取笑我:“你一口吞了25只老鼠----百爪挠心。”真的,墙外的欢声给我内心带来的瘙痒是无法用任何语言表达的。我拼命作深呼吸,压抑阵阵像海浪一样涌上来的躁动,强迫自己稳下摇荡的心旌。 偏巧那段曲子有太多的切分音或过多的滑弦,心浮气躁之下我更把握不准,把曲作者恨得牙痒痒的,只好一边诅咒他,一边怨自己倒霉运,碰上这么一段曲子。但我也只能一遍遍的练习,不敢露出一点烦躁的表情,因为父亲实在太严厉了。
渐渐地父亲因为专注于下棋而转移了注意力,而我的那段曲子似乎也过得去了。母亲会适时地为我求情,父亲未置可否。他似乎想检查一下我掌握的情况,可又杀得性起。正游移之间,母亲就赶紧使眼色示意我:出去玩吧。我当然读得懂母亲眼色的含义,这个时候我会变得非常非常聪明,我完全明白----用当时我们作文中常用的一句话说----盼望已久的时刻终于到来了!我努力抑制内心的激动,蹑手蹑脚地慢慢退向门口,一边注意父亲的神情。还好,他没注意我。
终于悄悄地溜出了小院,轻轻带上门,再尽力拿捏着走几个缓步。估计父亲不会听到我的脚步的时候,猛然发足狂奔,像出笼的小鸟,不,比出笼的小鸟还要欢快百倍。有时弟弟会在后面拼命的叫:哥哥-----,哥哥-----,想让我带上他,谁理他?讨厌!他经常会在我即将“出笼”的刹那,大声地问:“哥哥,你干吗去?”结果引起父亲的注意,有时我就不得不退回去再练上几遍。那种折磨真够瞧的,这时,我会把对曲作者的仇恨完全转移到弟弟身上,暗暗地诅咒他。
似乎连一口气都没换,我就跑到了200米外的开阔的场院上。但已经太晚了,有组织地游戏早开始了。只剩下几个散兵游勇,还没找到队伍。有些是像我一样来晚了,也有的是年龄太小,没人愿意带他们玩,更多的是属于弱智的异类,笨得无法调教,只好做旁观者。
我说过我是非常非常聪明的孩子,当然不属于那种笃定的旁观族。但毕竟游戏已经开始,必须等告一个段落才能加入。但有时等待也没有结果,还是没有被准入,这个时候我绝没有中国政府等待加入WTO的那种耐心,失落感会油然而生,自然要寻求些解决的办法。办法一般有两种:一种是自我解脱法,是站在一旁念大约这样一种“经”:
不带俺玩儿,
俺不玩儿,
俺上家后盖屋玩儿。
屋倒了,
楼倒了,
把个小孩砸跑了。”
这种消极的阿Q式的精神胜利法我一般是不用的。而常采用的是另一种办法:组织那些散兵游勇,对玩游戏的人实施攻击性的骚扰战术。嘴里高唱的是充满了挑衅色彩的口号:
不带俺玩儿,
闹哄台。
扒小坑,
埋小孩。
露头露头再埋埋。
然后直向游戏的队伍冲过去。当然会遭到游戏者猛烈反击,有时还会挨点拳脚。但那个时候我已经把家里红皮本的《毛选》四卷读过好几遍,知道毛泽东的16字诀游记战术是“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于是权且做一回活学活用的模范,指导同伴采取打了就跑的方法开展“对敌斗争”。正玩游戏的大股不堪骚扰,最终往往会同意招安我的队伍。我如愿加入游戏行列,我刚才的“战友”也有几个就随我“入朝为官”,成了“执政党”的一员。也有几个属于“弱势群体”的小子被我无情的“背叛”和抛弃了,仍旧不能参与游戏,继续当他们的“在野党”。但他们失去了“领袖”,也就无所作为了。虽然他们对我不无怨言,不过不要紧,中国人是很健忘的,明天他们就会忘记我的背叛还跟我“闹革命”,而我依然还会背叛他们,当然,如果有朝一日,其中某个成长起来,对我的做法有异议,我自然会吸收他为“党”内成员。这就像我们的国企改革,“知情者”就参与瓜分
二
玩儿的方式有很多。白天的时候我们会打“腊子”:用棍棒击打一个两头尖的约三寸长的小木棍,看谁击得远而不被对手接到,类似于现在的棒球。打瓦:把几个砖石块摆在一起,离开相当的距离,用另外的石块扔过去击打,类似现在的保龄球。赶蛋:用木棍把一个球--常常用白菜疙瘩代替--往对手把守的一个小坑里赶,类似曲棍球。抽陀螺,常常在冬天的冰上,这样更有趣。跳房:女孩子玩的比较多,但男孩子也能玩。女孩子也有她们的专利玩法:抓子子儿,跳绳,踢毽子,掷沙包。但这些我也都精通。因为有一段时间做教师的母亲嫌男孩子们太野,而让她班里的女学生,常常是13、4岁的那种,带着我玩。我天生有贾宝玉的能耐,和女孩子也玩得很好。所以女孩的游戏我也无一不精。我们惟独不跳猴皮筋。那个只有城里的女孩子才跳。她们嘴里唱着“小皮球,香蕉梨,马兰开花二十一”,一边像小燕子一样,飞过来飞过去,我见了羡慕的心热,但乡下没人买得起猴皮筋,也不会唱那些好听的歌词,只好罢手。城里的男孩子常玩的是弹玻璃弹子,叫琉琉蛋。还滚铁环,这个也很流行。当时有个很著名的快书,叫《2分钱》,是歌颂国营菜店的优质服务的,当然是扯淡,我知道他们的服务水平,脸都比阎王爷还难看。不过《2分钱》的词儿编的不错。里面有句是提到滚铁环的,是母亲交代去买菜的小儿子:“没有香菜你买韭菜,别在路上滚铁环儿。”可见滚铁环的流行。这些我也会。因为我老家在城里,假期的时候回家来,很快就学到。所以我在当时游戏界是不可多得的奇才。城里的乡下的男孩子的女孩的游戏我通吃。有点像现在的影视歌三栖明星。
但上面说的这些都是白天玩的游戏, 晚上有一些特有的游戏,城里和乡下的孩子都玩的。比如捉迷藏,晚上玩最好。还有“过天星”,“遛手绢”,现在还有孩子玩。但这不是最有趣的,最有趣的大多失传了,比如“老猫18洞”,需要很多的人,最好有20个以上,否则就没有18个洞,趣味性就差多了。但具体怎么玩我也忘记了。
我现在只还记得最喜欢一种游戏,叫“种瓜”。
现代作家梁遇春曾写过一篇关于这个游戏的散文,其玩法与我们玩的很相似。但他叙述的不够完全,这里我有必要再详细介绍一下:这是个可以男女孩子一起玩的游戏,而且有女孩参与才更有意思。玩这个游戏一般需要十多个人,分四种角色:一个县官;一个种瓜的;一个偷瓜贼;若干瓜(部分还要兼衙役)。游戏的开始是瓜农种瓜。常常是一个有表演天赋的人扮演。他把7、8个男孩女孩排成一圈,当做瓜。一会播种,一会施肥,一会浇水。他有一个非常惬意的特权,可以揪女孩子的小辫子----那是瓜秧,要经常看看瓜秧长长了没有。女孩子自然不能拒绝,他也就可以借此上下其手了。这若不是在游戏的时间是不能办到的,人家女孩子肯定骂你臭流氓。在做不成县官我时常扮演这个角色。在这个角色上我有很强的竞争力,因为我是文艺宣传队的队长,有表演天赋(吹牛呗,反正不上税)。这个角色还可以任意敲男孩子剃得精光的大脑袋,因为那是瓜,要经常敲敲看熟了没。这绝对也是非常难得的机遇和特权,平日是没这机会的,俗话说:“男人头,女人腰,光能看,不能招”(方言,碰一碰的意思),平时自然你不好敲人家大光头。那太伤人自尊了。
瓜渐渐熟了,贼就开始惦记了,所以三天两头来偷,不久拖了两三个瓜过去了。有熟的----光头男孩,味道肯定是好的。也有没熟好还带秧子的-----长辫子的女孩子。不知他偷生瓜干什么,莫非长途贩运到海南岛,怕放的时间长熟过了?但人有失手,马有乱蹄,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吃烧饼没有不掉芝麻粒的。偷瓜贼最终被种瓜人抓住,扭送到派出所,不,是县衙里。然后县官登场断案子。
断案的这一段最有意思,其审讯记录如下:
县官: 偷瓜的,你偷瓜干吗?
瓜贼:卖钱
县官:卖钱干吗?
瓜贼:买馍馍
县官:买馍馍干吗?
瓜贼:吃
县官:吃了干吗?
瓜贼:屙!
县官:屙了干吗?
瓜贼:屙了给你吃。
每次审讯都受这种羞辱,可每次那狗官还是这样问,可见当时官员们的智力,与我们的干部是不能比的。“偷瓜贼”最痛快的也就在这里,可以骂“县官”一顿,但接下来就不受用了。县官自然勃然大怒,喝令众衙役狠狠打。忘了交代:那几个被偷走的笨瓜摇身一变成衙役了,从这里也可以依稀看出为什么当时公务员队伍素质那么差------都是些笨瓜变的,不象我们现在,都是大学生考的,自然“聪明”多了。
偷瓜贼挨了一顿拳脚,但并不重。他是个聪明贼,偷瓜时专拣些小瓜偷,小瓜变小衙役,打人不疼。现在我们也明白他为什么偷带瓜秧的生瓜---女孩子了,不是为长途贩运,是因为女孩子的拳头落身上还好受些,一来绵软无力不伤筋骨,二来嘛,挨几下美人拳,从骨头缝里舒服。
打了之后还不完,还要刺配云南。几个解差押着贼前去。具体说是这样:一个在前面扭着贼的鼻子。两边各二人,一人拧着贼的一只耳朵,一人扭着他的一只胳膊。后面还有一人,是县官亲自动手,双手按着贼的双肩,然后每走一步,用膝盖狠狠顶一下贼的屁股。送到数十步远,到云南了。然后县官会问一句很奇怪很奇怪的话:“王母娘娘,跳井跳河?”直到现在我也不理解这话是什么意思,但我知道贼若说“跳井”,游戏就宣告结束。若还想继续玩,就“石头剪子布”,重新选“贼”。若说“跳河”,那所有的解差包括县官都会一轰而散,拼命往回跑。谁在跑回县衙前被贼抓住,对不起,下一局你就是瓜田大盗了。当然最危险的是在前面牵鼻子的,扮演这个角色很容易被贼抓住,你必须注意力高度集中,凝神屏气,防备贼会突然说出“跳河”来而一把将你抓住。可每次总有胆大包天的人甘心干这个苦差(比如我),看来人类有冒险的天性。
月亮渐渐升到中天了,大家玩得仍很疯狂。真是所谓“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各家的母亲或者姐姐已经一次次来呼唤,但仍有几个不肯回去,除非那严厉的父亲来呵斥,或者孔武有力的哥哥来强行拖了家去。最终场院里还是冷清下来,有时只剩下我和那株孤零零老树。这时会有一种特别的落寞的感觉,但心里还弄不明白。很多年后我才知道这就是白居易所作《宴散》一诗的意境:“笙歌归院落,灯火下楼台”。
都是非常遥远的记忆了。在漫漶的人生大海上,许许多多纷纭的世事都如云烟一般消散殆尽,可儿时的游戏却深印在我脑海中,而且愈久而愈分明。我不知道为什么还记得这些,我只知道这些记忆的残片是终生都不会忘记的了。
呵,那些童年的故事。
一鸣 2004年4月于降龙伏虎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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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来烟波,平生自号西湖长。清风小浆,荡出芦花港。得意高歌,夜静声偏朗。无人赏,自家拍掌,唱得千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