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响我至深的十位作家

     我的网友刀口漫步在QQ上和我聊天时提议说：老师，我们同写一个《影响我至深的十位作家》的帖子吧？我未加思索，就漫应之曰：可。因为在网上写同题作文，对我来说并不是新鲜事。所以我就随口答应下来。但他接着就列出对他影响最大的十位作家，有王朔、石康等等，然后就询问我的答案，我立时语塞。因为我从来就没考虑过这个问题，而接下来的思考也是不容易的，我发现我真的很难拼凑起来那么十位作家，原因有三，一是我平时意识到的对我产生明显影响的多数是思想家，而非文学家，思想家显然不是完全等同于作家，比如孔子及其论语对我的影响是非同小可的，但他恐怕不能算一位作家。二是有些思想家本身也是文学家，但我从他那里受到的影响可能主要来自于起哲学、政治学的论著而非其文学性的作品。比如卢梭。《社会契约论》和《忏悔录》我都喜欢，但我受到的主要影响却来自前者，而前者只能是一部政治学名著，那卢梭算还是不算影响我的一位作家？三是我虽然不学无术，但毕竟年近40，马齿加长，走的路自然也多，看的风物也就多一些，五色迷人，我倒真不知道到底哪些才是给我的大脑留下较多底片的风景。所以从虽不算很多的我知道的作家中挑选那么十位也并非易事。
    但还要写这个帖子。因为我答应过刀口。我做人的原则，自然不是一诺而五岳为轻，象大梁夷门监者、燕市屠狗小儿那样，我没那份侠义。但能做的事我就会满口答应，也决不惜力，至于成败当然也置之度外。而若别人一味央求，我一般也会答应，但也就是答应而已，我是不会认真去做的，因为这不是出自我的意愿，我天性庸懦，不会拒绝别人，只好虚与委蛇，施展金蝉脱壳之计，孔夫子教导我们说：被迫订立的盟约是可以违背的。好在这次我答应刀口的是前一种情况。
    好，闲言少叙，书归正传，下面就按俺的高弟刀口的命题开始作文。这回风水轮流转，学生考起语文老师来了。
    从本质上说，我完全是在传统文化的染缸里泡大的，人家启蒙的是小学课本，我的第一篇正式学习的文章是来自《国策》的《触龙说赵太后》，那时我十岁左右，是我那只上过六年学的古怪的父亲所亲授。我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发此奇想，也许因为我上学很晚，他觉得我完全不必《学毛主席万岁》之类的课文。就如同样板戏里唱的：栽什么树苗结什么果，童年的启蒙使我从此与古典文化结下不解之缘，尤其是先秦的东西，我由衷的喜欢。我常这样想，所有的中华文化，精华的部分都在先秦，一般地讲，秦后就只有小人儒和专制主义文化垃圾，没有真正的思想家及其创造的精华文化了。当然似乎不应该这么一概而论。在先秦的诸子中，在孔子、孟子、庄子之间，我真的很难取舍。但鉴于孔子并非真的文学家，而《孟子》的文学性虽极有可取之处，但总以为还是不能与庄子比肩。而且庄子思想也是我极为推崇的。我的愚见，庄子就是中国古代自由主义的祖师爷，当然这么说有很多人要不干，好在我现在谈的是我个人的感受，不是三个代表光辉理论，并没有宣传灌输非让国民统一到这个思想上来的意思，所以随便说说亦无妨。我在给高中的学生上课的时候，有一次课堂讨论，我们讨论到这样一个问题：是人应该适应社会，还是社会应该适应人。结果学生们异口同声-----人应该适应社会。我的心里一阵悲凉，不得不回头给他们补课，告诉他们二千多年前庄子是怎么说的，让学生们对照一下看，创造一个让每个人都得到充分自由的社会，如同庄子所勾勒，是不是更有意义一些。而小人儒所灌输的人要适应社会和庄子的境界相比，又有何等的差距。我常感到难过的是，为什么时间过了2000年，我们对人生境界的认识竟然远低于庄子。这也是我喜欢庄子的一个理由，当然从文学的角度看，庄子的浪漫主义精神也是我非常喜欢的，对我的陶冶也使我终身受益。
    对我产生重大影响的作家下一个应该是谁？屈原？陶潜？杜甫？但我最终选择李白。我的一位女学生---她88年高中毕业--去年曾告诉我说，老师，你知道吗？我永远忘不了你给我们讲《梦游天姥吟》的情景，特别是你朗诵最后一句时候的神态，我们都太激动了。是这样，现在我讲李白仍旧是很投入的。（比讲《江泽民同志在北大校庆上的讲话》那篇课文要投入得多。）而且我一般是重点讲余光中的《寻李白》：“那一双傲慢的靴子，至今还落在高力士羞愤的手里，人却不见了。”，“把满地的伤兵和难民，把胡马和羌马交践的节奏，交给杜二去细细地苦吟”，写得传神，我感觉余光中至少在表层上懂李白，不是痴人说梦。我愿意把自己在李白的诗中浸透。传说他腰中的有块奇异的骨头---傲骨，使他不能弯腰。我虽然没有傲骨，但我有椎间盘突出症，也不太容易弯腰。
    第三个影响我的作家，我一点不需要考虑和犹豫，他是东坡先生。如果说庄子和李白是我的理想，那么苏轼就是现实中的楷模。我常常在夜里读他，感受不屈的自由精神在牢笼中的痛苦，这是一。我还喜欢他的文化品位，还喜欢他的幽默感，喜欢他的纵横的不羁的才气。我全面地喜欢他。从文章的角度也是，我不但喜欢他的《赤壁赋》之类的散文，也喜欢他的策论，比如《贾谊论》，《留侯论》等等。而且从中获益非浅。有时候我写字地时候会不自觉的模仿他，看问题的时候也是，东坡先生总有不同凡俗的高见。还有他的诗，他的词，没说的，就是喜欢而至于崇拜。
    我不太喜欢小说，外国的小说也不喜欢。托尔斯泰的安娜之类东西我年轻时根本看不下去，近年来才略略能读下去。古今中外的小说，我自己喜欢反复读的不太多。古代的是《红楼梦》，现代的是高阳的《慈禧全传》，外国的是《飘》，这三本，我都反来复去看十多遍了，不好意思，品位就是这样低。不过《红楼梦》是真好，很多细节真是百读不厌。就是那种戏迷捧角儿的感觉，根本就知道他下句唱什么和怎么唱，了如指掌了，还依然要击掌叫好。没办法，喜欢。贾宝玉是我最喜欢的人物之一，我喜欢他的叛逆，这是其一，更重要的我认为他是人，是那种不怎么吃人的真人，这在中国文化中不多见。当然实际上是曹雪琴的精神境界高。以尊重女性为例，曹雪琴是中国古代为数不多的把女人当人看的真人，其他，哪怕一些天才的思想家、文学家如孔子，白居易，都不拿女人当人看。我多少有点女性主义或者叫女权主义倾向，一般认为女人比男人高贵（有点自轻自贱啊），也许是矫枉过正。这个思想在我的帖子《怎么不是个男人了》中我曾流露过。所以我由衷地钦佩曹雪芹。我想，在当代中国，尊重女性，掩埋几千年来的男尊女卑思想，是社会进步的第一步，连女人都不尊重，更谈不上尊重其他弱势群体，更不可能德被禽兽了，那样还谈什么人道主义，所以中国现在只有兽道主义。快去看《红楼梦》，快向贾宝玉同志学习，这比向雷锋同志学习要重要得多，你用历史的眼光看看，就知道一鸣说得有道理。学雷锋跟学贾宝玉根本不能比。没有可比性，不可同年而语。
    如果从古到今依次来写，下面该曾国藩了，他的日记我看过数十遍，全集，传记，年谱都看了不止一遍。我认同他的个人品德，当然他捍卫的是专制主义政权。我从曾氏那里主要是学到了坚忍，学到如何在末世办事，我知道中国需要这种实干家，光有庄周李白不行，这个民族还没有灭绝，就因为我们有曾氏这种精英。可惜大家不认同他是作家，不合乎本帖命题要求，所以只能舍弃。那近代史上只好空缺。
    目光转向现代。给我影响至深的第一人是胡适，不过倒不是我多么喜欢他的新诗，“两个黄蝴蝶，翩翩飞上天”、或者什么“黄油面包真新鲜，家乡茶叶不费钱”之类，老实说我不认为那是诗。我喜欢的胡适的诗只有《老鸦》，因为这其中包含我的人生理念。天骄的网友柏蒿常叫我大乌鸦，我想她是对的，我就是象胡适先生所揭示的，愿意做个人见人厌，报忧不报喜的乌鸦，大乌鸦。我不断在当权者和熟睡的人们的耳朵边上聒噪：灾难要降临了，末日要来临了。人类历史上最有价值的预言，几乎都是宣告危机来临，启迪社会危机意识的警告。无论是柏拉图，耶稣，但丁，洛克，还是孟德斯鸠，卢梭、黑格尔，马克思，尼采。我从胡适先生那里接收的东西比较多，但主要的还是他的温和的中道的自由主义思想，他的建设性的批判意识。
    鲁迅先生是对我影响最大的作家之一。我几乎读过他所有的集子，我喜欢他的是他从灵魂深处对国民的审判，对国民的劣根性的挖掘。对传统文化的批判。尤其是他的早期思想，我很赞同。我也很喜欢他的讽刺和幽默。虽然对他的左倾思想不无微词，虽然对那种对他过分的拔高很反感，但整体上说，他还是一个了不起的思想家和文学家。
    对我影响较大的第七位作家是沈从文。我从沈那里才第一次知道文学是可以表现美丽的，在这之前我认为文学只是阶级斗争的工具，80年代年初我第一次看到沈的文字，是《月下小景》，当时大吃一惊。接着我看到《边城》，我受到的震撼非同寻常，才知道小说原来也可以这样写。翠翠是我最喜欢的女性形象之一，我从翠翠那里才懂得了纯粹的女性美，这之前我只喜欢柯湘和阿庆嫂。我从鲁迅茅盾巴金曹愚都没有看到这种纯美的女孩子的形象。顺便说一句，我也很喜欢沈先生的高足汪曾琪的文字，尽管他成就不及其老师，但他笔下的女孩的形象，《受戒》中的小英子，也是我顶顶喜欢的。
    然后是李敖，他也告诉了我不少我从来没意识到的东西，李敖影响了我的人生观，我知道人原来也可以这样活，不一定要作古正经的当正人君子。另外他的狂傲我也很喜欢，我想中国这样一潭思想的死水，有几个狂傲如李敖的人倒也能给死寂添些生动。他的文笔也很老辣，尽管太外露了，没有一些收敛，似乎不是很高的境界，但依然喜欢，干吗非要那种所谓的高境界呢？就是李敖式的好了。
    本来我还想推崇一下高阳，我真很喜欢他的文笔。有时候我把《慈禧全传》与清人笔记对照着来读，我觉得那真是文人的小说，语言，掌故，都让我感觉很真实，我自己认为高阳应该在现代文学中有一个位置。但我不能把高阳列入。我想必须给国外的作家留两个位置。不然就太不“摩登”了。但留给谁呢？ 莎翁？巴尔扎克？雨果？歌德？托尔斯泰？我读朱译莎剧不少，但始终没有很喜欢。巴尔扎克我只喜欢一个《欧也妮*葛郎台》，《浮士德》或者《安娜*卡列尼那》我简直读不下去，也许与性格有关，也许是我太浅薄的原因。还有大仲马，更没法读，我看《三个火枪手》简直是垃圾，不知道他写了什么。我坚持不让我上小学的儿子看《三个火枪手》，认为会影响他的阅读水平。我真喜欢的是《简爱》、《飘》那种东西，但在有些人看来似乎不登大雅之堂，不过我就是喜欢，没办法。古典诗人中我喜欢华滋华斯，嘿嘿，没出息。里尔克不错，不过谈不上影响我至深。都不是对我产生过多大的影响的东西。想来想去影响较大的还是要数卢梭。我十三四岁上中学时就看《忏悔录》，不过是当黄色小说看，我当时认为这书很“流氓”。不过真深入下去看的却不是卢梭的文学作品，而是他的《社会契约论》，现在这本书就在我伸手可及的地方，我最近还在翻它，因为最近我看自由派知识分子中很有几个人要卢梭为法国大革命中的“多数人的暴政”负责，心里就很不服气，（顺便说雨果的表现大革命的小说〈九三年〉不错，我比较喜欢）这些人是我一贯很佩服的，可对卢梭的看法，我总有点不能接受，我承认他们分析得不无道理，但真的就应归罪卢梭？我要自己再看看，过去我总把《社会契约论》看得如同《圣经》一样，这个情感弯子真有点难转。
    还剩最后一个名额，该给谁？这真是大难题，萨特？上学的时候最喜欢，现在就不怎么喜欢了。《百年孤独》还可以，给马尔克斯？可他真影响我什么了吗？没有。想来想去找一个凑数，哈维尔。他是文学家，但老实说，我从来就没有看过哈维尔的那些荒诞剧，对捷克现代文学我只看过米兰*昆德拉，但我喜欢哈维尔超过昆德拉，我读到的《哈维尔文集》是网上的，李慎之先生做序的那个，我印象中还没有公开出版。我喜欢他的良知，喜欢他反抗“后极权主义”的勇气。哈维尔描述了后极权主义的特征：“权力者已经失去了他们的前辈所拥有的原创力与严酷性。但是制度还是大体上照原样运转，靠惯性或曰惰性运转。权力者不能不比过去多讲一点法制，消费主义日趋盛行，腐败也愈益严重。不过社会仍然是同过去一样的冷漠，一样的非人性，‘权力中心仍然是真理的中心’。这个社会的最高原则是‘稳定’。而为了维持稳定，它赖以运转的基本条件仍然是：恐惧和谎言。 弥漫的，无所不在的恐惧造成了弥漫的，无所不在的谎言。”这些描述对我们来说也许并不是非常陌生。哈维尔为这种抗议曾几度入狱。但他没有退缩。甚至在他当捷克总统那一年的上半年也基本上是在牢里度过的。同样是捷克作家的昆德拉曾经认为哈维尔对极权主义的抗议是徒劳无益的，甚至是出风头。但是几年之后捷克的天鹅绒革命证明了哈维尔的主张的价值：说真话，做实事是最有用的。 用李慎之先生的话说，哈维尔“最大的功绩就在于教导人们如何在后极权主义社会尊严地生活，做一个真正的人。”“做一个真正的人”，这也是我苦苦追求的，也是我要告诉我的学生以及我周边的人的最根本的理念。还有哈维尔做总统时在加拿大议会上的演讲：《人权高于主权》，我读了觉得很爽。就目前来看，哈维尔的确是对我产生了很大影响的现代外国作家，不过这种影响恐怕主要不是在文学领域。
    总结一下：对我影响至深的十位作家：
    庄子、李白、苏轼、曹雪琴、胡适、鲁迅、沈从文、李敖、卢梭、哈维尔。

          一鸣  2004年4月25日于降龙伏虎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