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和我，或者我和母亲。我试着把这两个短语在心里比较了无数次，最后才发觉全无意义。无论谁在前谁在后都一样，我们是平等的，两个完全独立的个体。这样说显得我很冷酷，一点儿人情味也没有，如果母亲知道的话，我想她也许会有一些伤心。伤心仅仅是我的猜测，更有可能她连伤心也没有，因为她的心不在我这里，而在妹妹那儿。这样说就更见出我的无情了，我实在是个无情无义的女儿。张爱玲在文章中提到她与母亲的分手，一滴眼泪也没掉，看着母亲远去的背影心里有一些惆怅，想母亲一定在心里说自己是一个多么狠心的人。我的情形和她差不多。
　　不知道为什么和母亲亲近不起来。这样说有点自欺欺人。小时侯跟奶奶长大，奶奶很疼我，带着一种很强的占有欲。在我做了母亲之后我就理解了那种占有欲，所以并不认为那有什么不对。喜欢一件东西，谁不希望它完全属于自己呢？奶奶没说过妈妈多少好话，婆婆不喜欢儿媳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情，自己辛辛苦苦养大的儿子凭什么就得分给别人一半？更何况有可能根本就是全部。儿子有了媳妇，母亲一下就可怜起来，付出了那么多，都是为他人做嫁衣裳，自己一无所有。和母亲没有太多接触，无论奶奶说什么，我都姑且听之，我以为是耳旁风，听过去也就算了，却不知道什么都算不了，它们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渗到我的骨头缝里去了。我不记得小时侯有没有向母亲撒过娇，也许有过，但是在我能记忆之前，那就做不得数了。从能有记忆以来，母亲一直是一个很淡的概念。这也与我一直和奶奶生活在一起有关，母亲在生活里出现得太少，能想起来的就是上学之后有时候会检查我的书包我的作业，弄得我非常紧张，整天觉得自己哪地方出了差错，再就是笑话我唱歌跑调，现在我也知道自己唱歌拿不准调子，从来不敢在人前张嘴。
　　再就是我有了妹妹，在我三岁的时候。我常想，许是在有我的时候妈妈还没有找到做母亲的感觉，而在有了妹妹之后，她也有了育儿经验，母爱才被从心里给挖掘出来。总之，母亲对两个女儿的爱是不公平的。奶奶这样说，我也这样觉得。妹妹也是奶奶带大的，是个小造反派，从来不吃奶奶那一套，奶奶不喜欢妹妹。但这并不影响妈妈爱她。妹妹聪明灵巧能说会道，至今爸爸还经常提起妹妹小时候歪着头夸赞妈妈的情景，她说：“妈妈你真好看。”妈妈心花怒放。在我做了老师之后，对学生也有偏爱，那些嘴巴甜甜的孩子总能得到我特别的关注，偏心是没有办法避免的事情。我并不因此而记恨妈妈，因为我也很爱妹妹。但它总是母女间的一层隔膜或者一种提示，在妈妈眼里，我知道自己是一个不被重视的人。
　　我感激过母亲，上高中时。有男同学写给我的信被家里人发现了，只有妈妈主张冷处理，她说我长大了，自己能处理好这样的事情。这些话多是妹妹偷听来了，后来学给我的。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在心里对母亲说谢谢你，那份严肃实在不能和母女的身份相称。
　　唯一一次依赖过母亲，读师专，体育老师明确地对我表示好感，我觉出超乎寻常的关心，一下慌了神。我往家里打电话，爸爸接的，我说你叫妈妈来接电话，我有话对她说。爸爸很不高兴，觉得自己被忽略了，其实我不是有意的，在我心里，爸爸有太多缺点，但一点也不影响我对他的亲近。我不高兴可以对爸爸发脾气，但对妈妈却始终能保持住一点谦恭的忍让。距离就是这样产生的。妈妈接到电话就到学校里来了，她的到来什么问题也没有解决，只是陪着我在校园里走了几圈，她说你大了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主。或许在她眼里只有妹妹才是孩子，我永远是大人，大人是什么都能自理不需要别人操心的，她以为这样是对我的理解和尊重，却不知道我宁愿只做小孩子。
　　我知道我们的格局就只能是这个样子的了，象两栋孤零零的楼房彼此观望打量，只要没有山崩海啸天塌地陷，就永远是两条不能相交的平行线。

    这是我为母亲写的唯一的一篇文字。

    母亲节快要到了，姐姐妹妹们都在这里说母亲，我也把旧帖弄来凑个数。

    这样来说母亲，可能有些煞风景了，姐姐妹妹们别见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