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陶尧上

■隐石

一

    夜色把雨染黑，灯光把雨涂亮。大颗大颗的雨珠把地面溅成一片汪洋一片金光；它们跳跃着，狂扭着身姿，冰凉的小手簇拥着我们。稍远处静立着的，是两排雕栏的木楼，灯光从窗子泄出，雨珠就成了帘子的瀑布；盛装的女子在楼下出没，地面晶亮的雨水映出她们鲜艳的身影——有一瞬间，我仿佛走进残存的气韵古朴的江南。是那些崭新的窗栏和板壁坚定的把我拉回现实，警惕着思维的游移。我隐约感到，临近节日的兴奋在空气中像雨珠一样撞动，攫走了这些居民的睡眠。而我们的到来是否一场劫难？把他们汹涌的睡眠再次推迟？——他们忙碌着，端茶送水，安排住宿，陪着聊天，脸上的热忱犹如房外不眠的灯光！
    在阁楼上睡下，夜已深沉。楼下传来了他们清晰的说话，伴着悉悉响动——他们在清凉夜色里的工作还没有完成。我想起了母亲。多年以来，母亲与楼下的人们一样，把黑暗看成一间温室，精心护理，让儿女们在黑暗中不停壮大。在长夜短短的睡眠中她渐渐衰老，皱纹满面，而我们长大成人，容光饱满，直到离开她们。我现在一直对母亲深夜还在专注的纳鞋感到心痛。纳鞋在长久的日子中已成为母亲的习惯。在这种近乎仪式的动作中，我看到了时间的强大和不可战胜。时间是剥夺的、越来越少的、最终使人完全消失的客观力量。我们必须在母亲疲惫的恩情中站起来，向她奉上我们的关爱，这是我们良心最后的底线。王家新在《持续的抵达》一诗中说：

　　传记的正确作法是
　　从死亡开始，直到我们能渐渐看清
　　一个人的童年

    这是时间洪流中忏悔者的墓碑记。谁想去看母亲童年的身影，而忽略母亲现在疲惫的晚年？谁愿意去违背纪德的初衷，当背德者的领袖？在黑夜中担忧粮仓的人，在大地上只拥有最少的睡眠。是我们剥夺了他们的睡眠。而剥夺他们睡眠的我们却是他们最大的安慰，他们不吝赐予我们，毫无保留地迎迓我们……在散发木质清香的阁楼无法入睡，我站起来，透过薄绿的玻璃，我看到灶边不熄的灯光泼在外面的河面上，斑斓了一片水纹。河堤上茂密的林子藏着冷峻的黑暗，偶尔伸出的一两枝树桠留下思索的痕迹。这个时候了，在黑暗的腹中，除了一些美梦的蠕动，那些深重的苦难也已停息了吧？那些简单的满足还在酒窝里飞翔吧？在酽实的寂静中，我似乎听到了它们的鼾声和翅膀扇动的声音。

二

    一个清新的早晨。春天从起床时起就向人们展示了她的美妙：明亮从睡醒时开始。暖人的阳光照在湿润的沙滩上，水清澈得几近虚无，是河床底部颜色加深的石头提示着它流体的存在。用清凉的春水洗漱，看着篷勃的绿叶、迷人的阳光，听着喧腾的人声，我心中恍惚——这场景是一场虚幻还是一种隐喻？过去心底的那个年月，也是灿烂的阳光、无边的绿叶，而我却坐在院坝里用哭泣抗议每餐一色的面条加辣椒；我的父兄被饥饿的尖刀剔得骨瘦似柴，背驼了，腿罗圈了，身体因变形近于残疾。我想起了一幅老照片，一个女社员坐在亩产12万斤的稻子垛上喜笑颜开。那是一个虚妄的年代、粗糙的年代。在那个年代，千万个鲁班在千万个像尧上一样美丽的村寨凌迟，雕刻以及历史的积淀像一片轻飘飘的瓦被粗暴地揭去、摔碎、辗成粉末。但是现在，为人情趣的艺术在逐渐复活了，历史重新并渐渐有了厚度。人文意识的加深和观念的放开，使鲁班在尧上村的悄悄有了影子。我看到了村民脸上的喜悦，那不加掩饰的笑容，是的，鲁班给他们带来的，不仅是居室的坚固，也不仅是美好情愫的诞生，还有生活内容的重置和增加：咱百姓也靠这旅游来致富！
    与此同时，尧上村仡佬族村民的敬雀节，复活了！
    这是一部仡佬族人民战天斗地的英雄史诗。你看，他们围在一个巨大的匾下，匾上刀刻着一只大鸟，大鸟双足紧紧扣住一枚巨大的包孕生命的蛋，放在凤凰山上。后来又得到大鸟的帮助，仡佬族终于战胜八方妖魔，淌过火海，度过洪荒，从此在凤凰山下安营扎寨，世代繁衍。浑厚的长号向着天空吹起来，唢呐在鼓胀的嘴边嘹亮起来，这是对长存于历史深处的勇敢先人的缅怀和颂扬。他们表演惊心动魄的上刀梯、下火海、下油锅，以毫发无伤再现先人的胆魄和神勇。在这农历3月初8，尧上村人的生活沸腾起来。
    他们在自己的节日里放松长年的辛劳，获取生命的快乐，和生活的信心。
    事实证明，只要政府稍稍提携，他们能把事情做到完美。

三

    50户人家的石阡县坪山乡尧上村，已有一个约400平米用鹅卵石混和水泥砌成的坝子；50户仡佬族居民向里分两排伸展，组成一个巨大的T字。房依山而建，雕梁画栋，逐水蜿蜒，风雨桥长；山势高俊，毗邻梵净，蓊郁碧翠。房屋两边的窗子或纵横格，或欹斜格，或桃花浪，更甚者，于一圆木内雕刻龙凤戏珠、鸳鸯嬉水等图案，方寸之地纵横捭阖，穷极想象。如果李渔再世，隐居之地就要换址了。触摸这些坚硬、青漆喷好的窗栏，不由发想，几年后，此地必多俊杰人才，古韵必冠黔中。
    如此，尧上陶陶！石阡有福！

04、4、16凌晨1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