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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将赴约的前一刻,忽然下起了雨。 正是初春时节,雨说来就来了,并不大,细细的,密密的,一层雾似的,沾在脸上有点儿凉,但掩饰不住属于季节的呼之欲出的暖意,还挟裹着一点点青草的新鲜气息。 雨给烟本来就不错的心情增添了一些诗意,她忽然跳出了一个近乎顽皮的想法。 她迅速脱下约定好的见面的装束,从衣橱里挑出一条鹅黄的缎面旗袍,又把披肩的长发在脑后盘了个圆圆的髻子。再看镜子里面,已俨然是一古典女子。她试着微笑了一下,镜子里的女子笑容有点儿羞怯,给算不得漂亮的面庞凭添了几分妩媚。烟对自己有些满意了,“腹有诗书气自华”嘛,她记得他说过的话。哦,他的话,他的话无形之中给过她多少鼓励啊,每一次与他在网络里相遇,她都有一份美丽的自信呢,她的感觉全被他给宠坏了呵。想到此,笑容就不自觉地在唇边荡漾开来。 细细算来,与他相识已经快一年了。起初在一个地方上的小论坛里。朋友告诉她说无聊的时候可以去转一转,说不定碰到不少老朋友呢。她也就跟着去了,去了才发现意义不大。坛子说不上冷清,也说不上热闹,经常是一帮子小朋友在唠家常,嘻说笑闹,少有人来理会她,她也懒得去凑热闹。静静地充当潜水员,看一些与自己没有任何关系的帖子,常常生出一些对于生命的感慨。老了,她想,和他们比起来,自己的确是老了。于是就有了一些零零碎碎的小片段发到坛子里,关注的人倒是不少,或者陪她一同叹息,或者给她一些安慰。 烟不知道自己的心态是什么时候变得如此苍老的,只记得大学毕业的时候还是孩子想法。那就是结婚了。时至今日,烟不得不承认这婚姻实在是她生活中的一大败笔,她过于轻率了。朋友善意地提醒过她,朗朗不是一个能靠得住的男人。烟没想这么多,她想自己不漂亮,没有很多男孩子追,也不大会说话做事,父母很为亲事操心,拖久了也未必有什么好结果,白白地把年纪耽误大了给父母添心事。朗朗诚然不是她心目中的形象,可是她心目中的形象是什么样子呢,她还真的没数。她是一个太普通的女孩子,普通到连自己都常常忽略了自己的存在。朗朗明白地对她表示好感,她迟疑了一段时间,她不知道为什么朗朗会来追她。坦白地说,朗朗是个好看的男孩子,能说会道,只是过于秀气了,乍看像个女孩子。朗朗的理由很简单,他说你和她们不一样,你没有中文系女生那种骨子里的张狂和飞扬跋扈,你是内敛的,与众不同。这个理由,无论怎么听都有些牵强,可无论怎么牵强,它都是一条理由,对烟这样对生活没有太高要求的女子来说就已经足够了。烟有了自己的婚姻生活,朗朗在这个他向往的大城市里有了自己理想的工作。朗朗拥着烟对她说,谢谢你我的好老婆。烟问难道真的如她们说的你追我是为了我爸爸能给你一份好工作么。朗朗就打哈哈,他说我对你真好还是假好你觉不出来么。烟真的觉不出来,她只是觉得自己一天比一天老下去了。她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说,生活,这就是生活,就是这个样子,两个人,慢慢地相互乏味下去,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一步一步接近死亡,所有的人都一样。 所有的人都一样么?所有结过婚的女人都如她一样空虚而寂寞?烟又无法说服自己。 那就去坛子里瞧别人的热闹好了。坛子里真的热闹了一回,关于对待日本的态度问题,大家吵得热火朝天不可开交,烟注意到了风的帖子。年龄是写在字里行间的,烟相信。那个帖子一下就叫风从一帮子小朋友中区分出来,他的阅历,稳重,学识与才情。烟开始留心风的帖子。 朋友给烟一个qq号,烟打开电脑就把自己挂在里面,零零星星的几个好友不一定能在想见的时候碰见,随时做好碰面的准备。对陌生人烟很少理睬,不知道和人谈些什么,人家问,她就说;人家不问,她也沉默,渐渐也没人与她聊了。烟想,也好,清净,倒忘了自己到底是想来干什么的了。有一天开机就看到一条信息,极为简短。他说:你好,我是风,希望能有时间和你聊一聊。烟的心突突猛撞了两下。她说:好呀。 大概就是这个样子开始认识了。风陪她度过了很多个朗朗夜不归宿的晚上。风说你在哪里上网,烟说家里。风问先生呢,烟说不知道。风就呵呵笑了,他说好失职的妻子啊。烟就也寂寞地笑一笑。不失职又该如何去做呢?风是个健谈的男人,不乏温柔与细心。常常在十二点之后提醒她应该去休息了,要注意身体,是一种长者的体贴。交往得久了,烟有时候就想耍耍脾气。风劝她去休息,她就说你不愿意聊就算了,撵我做什么,我又不是非缠着你不可。风就打过来一个微笑的符号,他说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怕你疲倦而已。你若乐意,我陪你一夜又何妨。烟的心里就浸透了悄悄的欢喜。 烟的帖子慢慢多起来,调子也明快了一些。烟知道,是风的作用。风以成年男子的睿智成熟疏导了烟心里集结的很多疙瘩。风说烟你很细腻啊,在感情上。烟就涩涩地笑一笑。读书的时候老师都夸她的才气与灵气呢,结婚后才知道那是不得当饭吃的东西,渐渐也就荒疏了。如今再度拿起笔来写点东西,没想到还能有点儿感觉。烟知道风也是欣赏她的,就如同她欣赏风一样。她还知道,风有个美满幸福的家庭。风的帖子里凡有家庭琐事必是流糖淌蜜的,惹了好多小网友羡慕不已。 坛子里的小朋友们聚会,风去,烟从来不去。对烟而言,风是一幅挂在天边的好画,好象是真实的,其实是虚幻的,触摸不到的东西。没想到风来问她:为什么不参加聚会呢?烟说没有什么理由。风说我倒想见见你呢,你却不去。烟说我有什么好见的,又不是美女。风说谁说不是,我说是就是,烟一定是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女子。烟就忍不住笑开了,很开心,她想:风实在是个很可爱的男人。风说我真的想见见你呢。烟说你容我想一想吧。 烟想了一个星期,她不知道见面对自己来说意味着什么,不知道该不该去见,但是毫无疑问她的心情是愉快的,她觉得自己就像草儿一样,在这个季节里慢慢要复苏了,重新充满了活力。地点是烟指定的,麦当劳一个靠窗的位置。烟常常自己在那里喝饮料听音乐,看窗外的车水马龙。风说怎么才能认出你呢,说不定会有很多人在那一刻到那个位置去。烟想了想也对,位置又不是自己的专座,于是说我穿一身蓝牛仔。风就呵呵笑了,他说我想你也应该是一个穿着简单朴素的丫头。烟楞了一楞,想一想,才觉得有点亏待所剩不多的一点青春了。 一场突如其来的雨仿佛是专为这次约会设计的,带着盎然的春意,教烟调皮地换了心思,变成了古典女子。她穿了一双乳白色的软牛皮鞋,撑了一把浅紫的小伞出去。 天暗了下来,麦当劳里的灯光格外明亮。烟很远就看到坐在窗边的那个男子,优雅的叼了一颗烟,漫不经心地吐着烟圈。烟想,就是他,就是想象中的他的样子,脚步却突然有些迟疑。她忽然不想进去了,就站在路的对面,不知在想些什么。她看着男人极有耐心地等了两个小时,微微露出失望的表情走出来。烟撑着她美丽的小伞慢慢从男人面前走过,想着他说过的话,就算你藏在万人之中,我也有把握把你挑认出来,你是如此与众不同的美丽的一个,你的美丽是写在骨子里的。 男人并没有给烟任何惊喜。烟伫立在穿流的人群中,看男人的身影逐渐被暮色吞没,泪水一连串地滚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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