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少功:湖南长沙人,现为海南省文联主席。主要作品有:
短篇小说《西望茅草地》、《归去来》,中篇小说《爸爸爸》、
《女女女》,长篇小说《马桥词典》、《暗示》等。作品集有
《韩少功文库》。首创“寻根文学”,每一部重要作品在新时期文学中都有开创意义和独特价值。
王尧:苏州大学教授,著有《迟到的批判》等理论专著。
社会的破碎与重建
——韩少功、王尧对话录(2)
选择理论就是选择生活方式
王尧:听你这一说,我就明白你90年代的思想来源了。从表面上看,你也是被定位为“自由化”的人物之一,但你切入市场经济的前沿和基本细胞,与当时有些从沙龙到广场的知识份子不一样。我注意到,在这个阶段你指出了蹩脚的理论家最常见的错误,不懂得哲学差不多不是研究出来的,,而是从生命深处涌现出来的。这在现在的高等学校仍然是个问题,我们的知识生产缺少生命力,从概念到概念,不能抵达概念之外的具象、感觉、实践。你在90年代初的这个想法,大概是你创作《暗示》的思想源头。
韩少功:当时海南是一个很好的观察点,知识分子在金钱面前的六神无主尤其给我深刻印象。有些人一见人家炒了地皮或者炒了股票,一见人家,当老板坐上“大奔”,就觉得自己要被时代抛弃了。值得这么慌吗?马原到一个大学去讲文学,另一个作家就说:“他还去干那种勾当!”好像马原谈文学已经不正常,马原只有谈地皮和股票才是正常。这是80年代启蒙教育带来的一个奇怪结果。那时候,理论界还是启蒙话语当家,但有一部分作家开始有所反应,反对拜金主义,谈精神,谈气节,谈道义的坚守。张承志,张炜,李锐都有一些及时的发言。我在《灵魂的声音》发表以后,收到李锐一封很热情的信。那是我第一次与他交往。
王尧:张承志、张炜被视为道德理想主义者,保持了80年代的那种激情。他们与你被并称为文学界的三剑客。那时大家比较看重你们所持立场的意义。不久,左和右的阵营开始形成,我们姑且用“左”和“右”这两个词来描述。但是,无论是左还是右,都遭遇到了更为复杂的现实问题,这些问题凸现了既有的理论和思想方法的局限。“人文精神”讨论也是在西方启蒙话语的框架中进行的。
韩少功:就大的方面来说,不管争论的双方或者说是多方,基本上还是共享一个市场经济的甚至资本主义的现代化想象,秉承80年代知识界主流的共识。问题是新的,解释是旧的。但正如黑格尔说过的:强者不需要道德,道德是弱者的工具。“道德”的重提,“人文精神”的重提,实际上萌动着一种反对弱肉强食的社会关切,虽然局限在启蒙主义的解释框架,但为后来进一步的反思提供了铺垫。
王尧:那时你比较关心精神问题,灵魂问题,对技术主义和商业主义的批判是毫不留情的,记得你当时用了精神流氓、政治痞子、商业痞子、文化痞子、保守派的痞子、新潮派的痞子等措辞。《夜行者梦语》一书在当时的反响很好,与理论界的“人文精神”讨论形成了呼应。
韩少功:当时是遭遇战,短兵相接,想说得尖锐一些。一尖锐就免不了招风惹事,千夫所指。文学界有些人发起了批判“道德主意”运动,大报小报一起上,认为重提道德就是“极左”就是“对抗市场化”与“国际化”的进步潮流,甚至就是“红卫兵”、“法西斯”与“奥姆真理教”。情绪化的攻击破坏了不少正常的讨论气氛。接下来,指控《马桥词典》是“抄袭”、“全盘照搬”的舆论大潮,实际上是有预谋的思想报复,是封杀不同声音的恐怖行为,使我不得不严肃对待。球场上吹黑哨、踢假球了,你如果想继续参赛,那就得想办法自卫。
王尧:这一事件引起了文学界的众说纷纭,有人提到王蒙与你们一些知青作家的思想裂缝。
韩少功:“马桥风波”的两位当事人与王蒙关系不错,但我并不相信这个事件与他有什么关系。我对王蒙在当代文学史上的杰出贡献十分敬重和感谢,我们在90年代中期的思想分歧并不能改变这一点。我年几十年来出版作品,只向一个作家求过序,就是王蒙。当时他从文化部长的位子上下来了,一篇《坚硬的稀粥》遭到上纲上线的政治批判,成了一个十分敏感的人物。我与他并不很熟,想用求序的方式对他表示敬意和支持。他对《马桥词典》也是热情肯定的。
王尧:“马桥风波”是当时思想争论的最高潮,也是意外的终止。
韩少功:到90年代后期,亚洲金融风暴发生,俄国私有化改革带来大动荡,发展道路和体制创新问题才成为新的思想焦点,为道德问题讨论提供了新的视野。“道德理想”、“人文精神”这一问题是深化了,但也随之消散了。
(《打破知识界新的“一言堂”》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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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秋向晚 ,霜叶飘残,孑孓孤影 , 一地落红延绵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