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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日的回忆 一九七九年二月,我们部队接到战斗命令,从中原星夜开赴广西,参加对越自卫反击作战。部队一到集结地,立即就编入了东线边防部队,人不离枪,车不熄火地进入了一级战备状态。 时间似乎在这瞬间凝固了,我们这些入伍不到两年的新兵蛋子,多少还是有点紧张,初到广西就如同出了国一样,人们都有说两广的话难懂,这次真算是领教了。 连长、指导员看到我们这些新兵的脸上连笑容也没有,那个紧张样别提有多可笑。为了调解我们的情绪,就组织全连讲笑话,这一招还真有效,不仅大家紧张情绪没有了,还知道了连长的“老底”。 原来连长没喝多少墨水,识字也不多,就是现在看家书还勉强的很,也就相当于高小(小学)水平。他家较贫穷,兄弟姐妹们多,初小(三年级)没读完就背起粪筐跟着大人做农活了,一九六六年参军入伍后,在部队这个大学校中陆续学了点文化知识,才达到了现在的水平。 那年,他学开车时,由于文化程度低,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比其它学员辛苦的多,三个月的驾驶培训,哪天他都是睡半夜起五更,他让战友们给他读教材,他再一句一句地把教材背下来,他的刻苦劲在教导队的教官和学员中是有赫赫有名的,路考他不在乎,怕就怕笔试。 笔试那天,他早早地在教导队的办公楼前等教官,要求把笔试改为由教官按考卷提问,他来回答的形式进行。就他的文化程度而言,这份试卷他在规定时间内是肯定做不完的,教官说这得向大队领导汇报,他二话没说就直奔的教导员办公室,考虑他的文化程度和他学习的刻苦精神,教导队破例同意了他的请求。 为了公平公证,他的考试时间只是其它学员的一半,在两位教官的监考下进行。 “那阵式别提有多牛!他们都是一个教官监考三十人,我呢,奶奶个熊,二个教官考我一人。这叫什么代遇?团首长级!知道的是考试,不知道的还认为我在给两个警卫员训话呢!”说到这里,连长爽朗地笑了起来。 连长的故事把大家都逗乐了。是呀,连长的相貌是显老,三十四的人咋看也是四十三,可想当年的他也不会显得年轻。 那天晚上我们睡的真香。就在我们做着甜梦的时候,“嘀嘀达达”的紧急集合号把我们从梦中唤醒。一分种起床、二分钟出房、三分钟点火出发。 “运输车在前,生活车在后,行军途中汽车不准开大灯。” 连长下达命令后,我们就钻进了漆黑的夜暮中,汽车一辆紧跟着一辆,车距保持在十米左右,从扶绥向西南的凭祥方向前进。这不到三百公里的路程,直走到中午才宿营,车队在凭祥仅休息了一会,补给完后又折向北行军。 军人执行命令为天职,大家相互之间谁也没有问车队的目的地,只是跟着连长的车前进。在友邻部队的配合下,我们向北跨过左江,很快就到达了第二个宿营点——龙州。再往西路况就不好了,这时已隐约可以听到沉闷的炮声,军事常识告诉我:车队已经接近边境。 水口关在龙州的西北方向,是个小集镇,是我国的广西边垂,这里平时并不引人注目,边境两边的边民在毛泽东、胡志明时代,相互通婚是很正常的事情,可现在那里却萧条万分,不说是人,就是鸟也难以见到。从炮声的方向判断,是来自境外的东溪。 东溪是越南紧邻我国水口关的一个县,自卫反击战打响后,我东、西两线的边防部队先后攻下了老街、高平、同登和谅山,这个地处高平、谅山两省交界的东溪县,就成了战略要地,也成了不仅没能打到中国南宁过年,反而溃不成军的越军集结地。他们以此为据点,不断骚扰我国边民的正常生产和生活,常常向我国境内手无寸铁的边民开枪开炮。 入夜后,车队从龙州出发,向西北边垂小镇水口关开进,此时公路上的车辆多了起来,迎面而来的不用问,都是从前线下来的车,车上载满了人。夜幕中只见人影,辩不清面孔,在会车那微弱的车灯里,可以断定那些穿越式军服的肯定是俘虏。断断续续那听不懂的广西话,一定是向后转移的边民;还有那寂静得让人至息的车辆,上面运送是前线的烈士和重伤员。 路面越来越窄,路况也越来越差,车距只能在五米前后。出水口关约一公里,车队经过一座河面上的小桥,便可看到带有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徽的界碑,这些地方在前几天都还被越军占据着。越过界碑后的公路就更差了,时常还遇到雷区。趁工兵排雷的当口,连长召开了简短的战地会: “从现在开始,每二台车一组!车距加大到十米!相互照应!‘土豆’(运手榴弹)、‘花生米’(运子弹)、‘雨点’(运炮弹)车都走车队的后面,生活车开过来,在前边开道!”说着连长就跳上了生活车。 本来连长开的是‘土豆’车,生活车的司机赵保国不干了。和连长顶起了牛。连长虎着脸直接下达命令: “赵保国!” “到!” “目标:‘土豆’车!跑步前进!” “连长!我不能执行你的命令!我的战斗位置在生活车!” “执行命令!现在没时间扯蛋!”说着连长就启动了生活车。 赵保国含泪上了连长开的那台“土豆”车,连长独自一人驾驶着生活车在车队前二十米处缓缓前进。 大家都知道连长下面要说的话: “奶奶个熊,我在珍宝岛打仗的时候,你连放牛娃还不是呢!和我争!” 这是连长的口头禅,当年他的连长、排长也这样教育他:危险留给自己,困难留给自己,只有生的希望不能留给自己! 大家都为连长捏着一把汗,中午时分正是人困乏的时候,每台车都是正副驾驶轮换着开车,就连长的车是他一人驾驶。他眼睛瞪得溜圆,紧盯着前方的路面,绕过了一个又一个插在地上的铁三角旗(工兵标明地雷的标计),车队辗着生活车的轮迹,趟过了一个又一个雷场。 就在离目的地二十多公里的地方,连长的车前轮触上了一颗“六九式”坦克雷,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一股TNT和“黑索金”混合的浓烟腾空而起。当我们从燃烧的车中救出连长时,他已经是血肉模糊了,他醒来的第一句话是“让副连长代替我指挥车队。”最后一句话是:“他奶奶个熊!”他就这样离开了我们。虽然他没有一句豪言壮语,但我相信这并不比豪言壮语逊色!这两句话深深烙在我们心头,永远不会忘记。 大家把车上的生活品分装到各车,赵保国坚决要求接替连长开道车的任务,走在了车队的前面。下午我们抵达了目的地,圆满完成了这次输送任务。 返回的途中,谁也没有笑容。回到扶绥营地后,大家把连长的铺位整理好,把他那套新发的军装叠得整整齐齐,摆在他的床上。 当荣立集体二等功的嘉奖令下来后,赵保国和大家把一瓶酒和那枚亮闪闪的纪念章,恭恭敬敬地放在了连长的墓碑上。 ※※※※※※ 希望你快乐的人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