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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悉悉簌簌的衣裳擦响声之后,白靠坤轻轻地趿上拖鞋。 蝶仙平平地躺着,双手紧揪着被头,细长的眼睛空洞地盯住黑吁吁的天花板。 “别走了,好吗?”她问,明明知道希望的答案渺茫到根本就没有,还是忍不住例行着问一遍,企盼着奇迹的出现。 白靠坤停了停,俯过身来无可奈何地笑了笑,说声小傻瓜,然后收拾停当径直出去了。 门被带上时碰出一声很轻的钝响,一切又恢复了宁静。 蝶仙一动没动,依然平平地躺着,双手紧揪住被头,细长的眼睛空洞地盯住黑吁吁的天花板。月光透过轻薄的窗纱黯淡地铺洒在宽大的床上,蝶仙的手指苍白到透明。 自鸣钟报过了凌晨一点。 身边的位置空着,逐渐变凉,变冷,证明一个人曾存在过的温度慢慢失散掉了,连同细语温存。什么都不曾发生过,只有蝶仙一个人孤零零地躺着。 多少年了,她早已习惯了这种孤零零的感觉。 她翻身坐起,套上那件金丝银线点缀的墨青色长袍坐到梳妆台前,借着朦胧的月光端详自己苍白而寂寞的面庞,慢慢上了一层淡紫色的彩妆。平直地向两侧展开双臂,镜里的女人立刻添了几分凄艳诡奇,宛如一只琥珀里的蝶,鲜栩如生,却早已丧失了生命力,不知凝固了几千年。 泪,就那么淡淡地流下来了,滑过脸庞,滴在赤裸的足尖上,冰凉冰凉的,就像那一层月光。 对于无望的追求是不是就是希望,明明不可企及,偏偏锲而不舍。可是结局呢?却永远不敢也不能去想。 这个男人,十五岁时第一次想见就让她怦然心动誓死相嫁的男人,岿然不动地任她苦追了十年,任她哭,任她闹,任她以死相胁,就是不肯点一点头。十年,泪没有流尽,心却已憔悴得死了,碎了,碎得纷纷扬扬,无法触碰。守着青春,守着如花美靥,她就那么冷眼去瞧鸟成对,蝶成双,多少登徒子仓皇从她漠然而高傲的眼睛里消遁。她以为蝶仙就这样死了。 三年后,白靠坤再次含笑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眼神触碰的刹那,心里过电般的震颤让她明白,她没有死,什么也没有忘却,那段情完整地保存在心底最隐秘的一个角落,一个微笑便拂拭尽了经年岁月的灰尘,启开了那把锈锁。一个微笑,她苦求了十年而不得的一个微笑,却在不经意间如一束灿烂的阳光击碎了她冰冷的躯壳,一下照亮了她的生活。 他有妻子,有儿女,有一个完整的家,他不对过去的选择做任何解释,但是她不在乎,什么都不在乎,只在乎被他拥住的感觉,安全而甜蜜。蝶仙似乎又回到了少女时代,在白靠坤的怀里,她纵情地哭,纵情地笑,把压抑了十几年的情感用最热烈的形式倾泻出来。她就像一株濒死的植物吸足了甘露,奇迹般地绽放出最美丽的光华。然而美丽对于一个年近三十的女人就像天边的最后一抹晚霞,虽然动人面临的却将是无尽的黑暗。当她临镜,她不能忽视眼角极细极细的皱纹。她知道,它们会继续不屈不挠地蔓延,生长,拉长,一直拉长到她心上,在那里细细地切一个小口子,让心痛,让心里忽然萌生出一种惶惶然的凄凉。尤其在午夜白靠坤离去之后。 白靠坤总是要走,从来不肯给她一个完整的晚上,就像从前固执地不肯给她点点头一样。欢情过后,她无法忍受暗夜漫长,睁大眼睛,盯着天花板熬到天明。她曾经以为她只要一种被爱被呵护的感觉就足够了,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她越来越清楚地知道,她自以为是的这种感觉也始终是残缺的。白靠坤放不下他的妻子,他的家,放不下婚姻给他的责任和义务,也放不下婚外情带来的良心的谴责。“那么,你为什么要来找我呢?”蝶仙一遍又一遍固执地问,问白靠坤,也问自己。白靠坤总是神情黯然的点上一支烟闷闷地抽,什么也不肯说。而问自己,又能问出什么来呢?孤孤零零,凄凄惶惶,前生来世,如梗飘萍,问又问到哪里去呢? 蝶仙握着一把锋利的匕首——匕首的霜刃泛着一层青光。她缓缓地刺进自己的胸口。没有血,单薄而脆弱的骨骼和肌肉悄无声息地在一片凉滑的入侵中分割开来,袒露出苍白而充满水分的腔体。她把手探如胸腔,捧出一颗心来,像冰做的一样,看它吃力而衰微地跳动,仿佛一个力不从心的老人。 蝶仙睁开眼睛,手上什么东西也没有,仅仅是一个梦。 疲倦的感觉又一次袭来,满满地溢出了蝶仙的身心。蝶仙再一次憔悴下去。 一只碗口大的青凤蝶颤巍巍地停在卧室窗口,轻轻扇动翅膀。 “夜晚怎么会有那么大的蝴蝶?”白靠坤惊奇地问。 蝶仙淡淡答道:“那是我的魂。”又在胡说八道,白靠坤不相信地轻笑。 “不信我做给你看。”蝶仙翻身坐起,套上那件墨青色的长袍,端端正正地来到梳妆台前,开始上那一层淡紫色的彩妆。 她精心地描眉,把眉梢拉得又细又长。 “每次你走了,我都是这样打发时间。”她说。 镜子里的男人来到身后,轻轻环住她,他说今天晚上我不走了,陪着你,好吗?他的声音至轻至柔,好象来自另一个遥远的世界。 蝶仙的手抖了一下。 “我们永远在一起不好吗?”她放下眉笔,注视镜子里的男人。 温暖的怀抱似乎凝固了一下,蝶仙感觉得到白靠坤的手臂突然僵硬。男人总是如此冷静如此警惕。 与一生一世相比,一个晚上算得了什么?可是这一个晚上,她不是也那么渴望得到吗?为什么幸福突然降临,笼罩她的是一层更深的绝望与悲哀呢? 她转过身去热烈地拥抱他,手中多了一把梦中的匕首,薄薄的霜刃泛着一层青光。如果白靠坤的反应同样热烈一点,温柔一点,他还可以见到明天的太阳,还可以像以前一样生活,可是他的动作太吃力,太不自然。蝶仙终于明白一切都是假的,她没有更好的方法去维持曾经有过的假象。她以猝不及防的速度把匕首插入他的心脏,准确无误。她看着他的眼神由痛苦转变为惊愕,他低下头去不可置信地看匕首,匕首真真实实地插在胸前,在抬头看蝶仙那张凄艳诡奇的脸。他呢呢喃喃地说了句什么,谁也没有办法听清楚。对于蝶仙而言,他说什么都不再重要,他别无选择地只能在另外一个世界里等着她,还她这一生的情债。白靠坤终于缓缓地跪下去,仆倒在地上。 蝶仙慢慢蹲下去,凝重地拔出匕首,新鲜的血液溅了她一脸一身,继续汩汩流淌着,带着温热的腥气在地板上开花。 她举起匕首——匕首尖上滴着情人的血——对准自己的心脏,毫不犹豫地刺了进去,再拔出来扔掉,黑暗里立刻点染了无数鲜亮的红梅花。数不清的青凤蝶纷纷扬扬地飞起来了,在黑暗中翩纤,碰撞,交织,无声地舞动美丽的翅膀,飞啊,飞啊,好象一首节奏缓慢而轻灵的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