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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上的女人》(全文)
[楼主] 作者:-兰影-  发表时间:2004/04/05 11:17
点击:255次

墙上的女人

 

                 文/兰影

 

电话响起的时候

 

整个下午我都在听那张我忘记在哪儿买的打口CD,名字叫《爱比死冷》,只记得当时买这张CD的时候,想起了一部电影的名字叫《爱比死更冷》,这个名字我很喜欢。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是喜欢这样让人绝望的词,总之这个名字勾起我看这部电影的欲望,我一直想找机会看看这部电影,但是到现在也一直没看过,当我看到这张CD的时候,以为是那部电影的配乐,于是买了回来。

整个下午我都在听着这张CD,其实音乐响起的瞬间,我就知道这不是那部电影的配乐,音乐的氛围有点怪,总让我跟宗教什么的联系在一起,说实话,我不是很喜欢。但是整个下午我都在听,这就是我,一旦做了某件事,就懒得改变。

躺在沙滩椅上听着这音乐,似醒非醒的,隐隐约约好像还做了个梦,又好像没睡着,而只是在想着一个梦。就在这个时候,电话响了起来。铃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有点突兀而过分喧嚣。

电话响了很久,我皱着眉头看着电话机,有点厌烦有人在这种时候打扰我。我没有接电话,只是看着电话机,等待着它的沉默。可是打电话的人也很执着,透过电话机我似乎看到打电话的人捉弄的眼神,仿佛在对我说,我知道你在家,所以你躲不掉我。

我无可奈何地拿起电话,一边不耐烦地问:“谁啊?”

可电话那端无声无息,我又大声地问:“喂,谁啊?说话啊,喂!”

可电话却“啪”地一声挂掉了。我拿着话筒看着,仿佛是它跟我开的一个不太好笑的玩笑,我的嘴巴因说出的话遭到无端的拒绝而半天收不回来,显得有点空落地张着。我想这让我看起来有点滑稽可笑,不禁有种被羞辱的感觉。我恶狠狠地将电话挂上,仿佛一切都是它的错似的。

然后我又在沙滩椅上躺了下来,斜着眼睛瞄着电话机。我考虑着电话是谁打来的可能性比较大,应该不是小青打的,她的电话总是没完没了,如果不是她是谁呢?我想破了脑袋也没有想出来,因为我的朋友太少了,除了小青我再也没有其他的朋友。电话机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没有响过了。

“管他呢,也许是打错电话了,也许是有人恶作剧。”我这样想着,于是又将注意力转到音乐声中。可我的思绪却再也集中不起来。这让我有点生气,就像夜里有一只蚊子在我的头顶飞来飞去,让伸出去想拍死它的手没着儿没落儿的,想睡又睡不着。这种感觉让我很不舒服。

过了很久, 电话终究是没再响起,我决定不再去想它。音乐仍在房间里飘着,这音乐让我联想到修女在唱圣歌,尽管唱歌的歌手是个男人。不知为什么,听着这音乐总让我想起一个女人,想起这个女人的时候,首先浮现在我脑海中的是她那乌黑的长发,还有她躺在椅子上的样子。她总是懒懒的,躺在椅子上看着院墙外,不知她在看什么,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好像不是。她身上总是穿着一件绣花的旗袍,有些华丽,这使她躺在椅子上懒懒的样子看起来有点做作。

可是我从来没看见有人走近她,也没见她等到过什么人,她就那样坐着,有时会有一只雪白的猫缩在她的怀里。她会伸出手轻抚着它身上光滑的像缎子似的皮毛,有时就任由它躺在她的胸口。

她的样子在我的脑海中很模糊,我已经记不起来了,可是她的眼睛我却记忆深刻,那是一种很亮很穿透的眼睛,落在人的身上让人感觉到空旷的冷。我记不清她叫什么名字了,依稀记得好像叫静,也可能叫金,也可能都不是。谁知道呢,反正我在心里是叫她静的。

 

 

躺椅上的女人

 

人们看到静是在北方一个寒冷的小城,每到冬天,大雪覆盖了一切,走在大街上,行人总是很少,那种寒冷彻入骨髓,给人一种刺骨的疼痛。看着这无边无际的大雪,总让人心生一种绝望,仿佛这雪永远也不会化开,把一切都埋葬掉。

在那个小城的城乡交界处,有一条很破旧的小巷子,叫岑巷,没有人知道这小巷为什么叫岑巷,巷子里也很少有岑的。岑巷四周都是矮旧的灰砖瓦房,冬天因为寒冷,巷子里很少有人经过,偶尔有几条狗在小巷里跑来跑去吠叫或交欢,有时蹲在自家门口对着别家的狗张望着。

在巷子口有一个大院子,院墙很高,从院墙外望去,有一颗枝叶茂盛的法梧树,别的就再也看不到了。可是这个大院的铁门一直是紧锁,好像已被人遗忘。这个大院子高高的围墙在这个破旧的房屋低矮的小巷里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味道,给人一种压迫感,显得和周围的环境是那么格格不入。

这个院子已经好几年没有住人了,人们也没有看到过有什么人在这里出入。人们只知道这曾经是一个富商的房子,这几年它一直空着。

人们对这所大门紧锁无人出入的大院已经习以为常,所以人们没有注意到在什么时候,这扇大门有一天突然打开了,有一个神秘的女人开始在这里出入。也许她一直就是住在这里的,谁知道呢。反正在人们真正见过她之前,没有人知道在那个高高的院子里原来还有这么一个人。

人们见到静是在一个初夏的午后,当然那时人们不知道她叫静,也许叫金,那是后来的事了。那天天气很好,一些闲着没事的女人们带着孩子在巷子里闲聊,东家长西家短有一句没一句的不知在聊什么,孩子们相互嘻闹着跑来跑去永远也不知道累似的不肯消停一会儿。这是一个平常的不能再平常的寂静的午后,白天也好像睡着了。

静就是在这样一个午后出现在人们视野里的。人们听到那生锈的铁门吱呀的一响,一个女人走了出来。那天她穿着一身华丽的绣花旗袍,从那高高的院墙里走了出来,吓很多人一跳,好像看到的是一个幽灵似的。在那之前,人们从未见过她,她就像是平白无故似的出现在人们的眼前。

人们记得,静走出来的时候,阳光正在头顶,白花花的,看不清她的脸。她的眼睛人们却是记忆深刻,她就那么在人们身上一扫,让人心里打了个寒颤,人们像见鬼似的,有的把孩子往身边拉了拉,慌忙进了屋,然后隔着门缝往外看。这时静刚好留给人们一个背影,还有那头乌黑的长发。这是静留给人们的全部印象。

静的出现给这条小巷的女人们留下很多话题。人们一直在猜测这个女人是什么时候来到岑巷的,并且住在那个久无人住的大院里。相传那个大院曾经闹鬼,没有人敢接近它。

人们在想起那女人的时候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有的说哪有正经女人穿她那样的旗袍,活像个妓女,就是穿也应该把头发盘起来之类的话,哪有像她,披头散发的像个女鬼。当人们这样说她的时候,心里不禁有点得意。如果有孩子哭闹不听话的时候,大人就会提起她,然后孩子就不敢哭闹了。

其实在那个寒冷的城市,很少有人穿旗袍的,那仿佛只应该出现在上海那样灯红酒绿的城市,而不应该是这个寒冷的小城。那时候,她在孩子的心目中既可怕又神秘,女人们看到她有点鄙夷又有点羡慕。而有的女孩子在心底深处在害怕的同时还有些向往她,那才是女人,女孩们心里有时会这样想。

女人似乎没有感觉到人们对她的窥视,她仍在午日时分出门,身穿着华丽的旗袍,披着乌黑的长发,没有人知道她去哪里。

人们纷纷猜想,有的人说她是别人的情妇,有的人说她是富商的女儿,也有的人说她曾是个妓女,挣够了钱,看够了灯红酒绿来这里隐居,真是说什么都有。可没人真正知道她到底从哪里来,又到底是谁。

静就这样活在人们的视野中。虽然大人们一直在用她来吓唬孩子,但也阻挡不了孩子们的好奇心。有时孩子们会爬到院子高高的墙上,偷望着里面,有时他们什么也看不见,大部分时候,他们会看见静懒懒的躺在法梧树下的躺椅上看着院墙外。在院子里一栋二层的木头小楼,楼的外形很奇怪,有着尖尖的屋顶,孩子们从未见过。

孩子们更多见的是她胸口躺着的那只雪白的猫。猫有一张狐狸似的脸,眼睛一只是蓝色的,一只是黄色的,即使是在太阳下也闪着幽幽的光芒。孩子们看到那只猫的时候,偷偷的跟同伴们说她的猫看起来好奇怪,跟自己家里的不一样,样子一点也不可爱,没自己家里的乖,让人看着不舒服。这引起了更多的孩子来看那只猫,仿佛爬那高墙最初的目的就是为了看那只猫,当然也有那栋奇特的木头房子。

时间久了,孩子觉得也没什么意思,每天看到的都差不多,似乎也没什么神秘的,渐渐失去了偷窥的乐趣。没有人永远对一个奇怪的女人还有一只奇怪的猫感兴趣,她就在越来越少的谈论中渐渐被人忘却。偶尔也会成为人们闲聊的话题,但很快人们就会忘了自己所说的。

平静的生活缺少故事。平静的生活是需要故事的。所以人们喜欢窥视。

 

 

小青打来电话

 

最近不知为什么,我一直会想起那个叫静的女人,每时每刻。有时我正在洗脸或正在做饭,就连上厕所时,她也总是突如其来地走了进来,让我下意识地环视房间四周,仿佛她就在我的身旁。

其实我不认识那个叫静的女人,你也可以说我一直就认识那个女人。但事实,我从不知那个叫静的女人是谁。

当小青打来电话的时候,我正躺在沙滩椅上听着音乐胡思乱想。突然电话响起来,让我一下从躺椅上跳了起来。自从上次那个无声电话后,电话就再也没响过,我还以为又是那个神秘的电话,拿起电话一听原来是小青。我问她前两天是否打过电话,小青说这段时间去流浪了,根本没打什么电话,我一听竟有点失望。

我不知为什么总对那个电话耿耿于怀,仿佛总想从那个电话里寻找一个什么故事似的,最后我归结于我的生活太无聊了,需要一些故事发生。对,应该是这样。

小青也这么认为,她总说我太闷了,没有男人受得了你。她总是这样说。听得多了,我自己也这么认为,没有什么男人受得了我。不过有什么关系呢?

其实有没有男人受得了我并不在意,我在意的是有没有时间和空间让我胡思乱想,所以小青约我出去的时候,我拒绝了。最后小青在电话里跟我急了,她说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朋友呢,真受不了你,你就在屋里发霉吧。然后气呼呼地就把电话挂了。

我不介意的耸耸肩,因为我知道小青会再打电话来,她几乎每次都在电话里这样说,恨铁不成钢似的。我也习惯了。

小青大概是我生活中唯一的朋友啦,可怎么认识她我却忘了,好像一直就认识似的。为这一点,小青总说我没心没肺的,不知道我这脑壳里整天都在想什么,魂不守舍的。小青总这样说我。

小青就是这样,每次见我就对我埋怨这个埋怨那个,最让她不能忍受的是我竟然也不去找个男人,在她看来,生活中没有男人是不正常也是不健全的。每次我都是笑,她也无可奈何。你需要一个男人来拯救。后来小青这样说。我笑了,我想对她说,没有人可以拯救另一个人,谁也不能。只有自己拯救自己。可是我没说。因为有些话是不用说的,说出来毫无意义。

 

 

来访的男人

 

男人是在一个阴沉的下午来到岑巷的。灰的天和灰色的巷子让人感到仿佛有什么灾难会降临,这使男人的来访看起来有点不怀好意。他开着一辆气派的老爷车,把岑巷的石板路轧的咯噔噔的响,引得小孩子们纷纷出来观看。人们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气派的车在这条破旧的小巷出现,不经纷纷猜疑这车是到谁家去的。

人们看到车在那个大院的门口停了下来并没有感到意外,一切都仿佛理所当然。如果是到别家那才让人感到意外呢。

男人下车后没有直接去按门铃,而是向站在路边看热闹的孩子们走过去。男人穿着过分整齐的白色西装,这白色的西装干净的有点过分,有点做作。还有男人的脸,也修饰的过分的干净,干净的有点碍眼。

男人看起来很年轻,但仔细看的话也不是很年轻了,三十多岁的样子。这样的人是不应该在破旧的岑巷出现的,他站在这里跟这破旧的街道显得有点格格不入,让很多人心里不是很舒服,仿佛侵略了他们的私人领地。人们想到的唯一合适的词就是:花花公子。其实很多人对于花花公子的理解也仅限于此。

男人来到孩子们面前,指着那高高的院墙问孩子们,那是不是金府?男人的口音很奇怪。孩子们摇头。男人不知道那摇头代表什么意思,是听不懂还是不知道。男人在原地站了半天,不知是不是该去问别人。

男人终于还是没有再问,走向那扇生锈的大铁门,伸出手犹豫了一下,然后又把伸出去想敲门的手缩了回来,后来像是鼓足了勇气又把手伸了出去。

生锈的铁门发出沉闷而混浊的声音,那声音也仿佛生锈了似的,一下一下地敲在人们的心上,让人感到心慌意乱的胸口闷的发慌。

敲门声持续了很久,人们才听到那铁门吱吱呀呀的开门声。然后人们看到了静,当然那时候人们仍然不知道她叫静,或叫金,不过后来人们习惯叫她静。

门开着一条缝,静的脚一只在大门的里面,一只在外面,脚上穿着一双黑色吊带的高跟鞋,是人们从未见过的款式,人们延着她伸出的那只脚往上看,可以看到旗袍开叉处的大腿白的耀眼。

男人站在门外跟静说着什么,而静只是懒懒的看着她,既不说话也不回答。人们竖起耳朵想听男人说什么,可是仍然听不见,这让人们有点心急,不禁往前靠的更近一点。男人回头看了看靠的越来越近的人们,然后又回头跟女人说了句什么,大门终于开了,然后男人走了进去,伴随着铁门的吱呀声,门关上了。

 

涂了一半的口红

 

小青来的时候,我正在化妆。我的口红刚涂了一半,我涂口红总是习惯先涂下嘴唇。我刚涂完下嘴唇,小青就来了。小青看我血红的半张嘴笑的不行,她扶着门在那儿笑的花枝乱颤的。她一边笑一边指着我的半张血红的嘴上气不接下气。

我一把将她扯进屋里。可是她站在房中央还是在笑,笑的让我毛骨悚然。我说你中邪了。她指着我半张血红的嘴笑的说不出话来。我说这又什么可笑的,没见过女人化妆啊,你还不是整天打扮的花枝招展的。

小青使劲憋着笑,憋的眼泪都快流出来了。看她毫无道理的这样笑,我说我真的要生气了,我有那么可笑吗?

对于她这毫无道理的发笑她是这样解释的,她说别的女人涂口红那很正常,再正常不过了,可就是我,看我涂口红她就是忍不住想笑,何况只涂了半张嘴。

我对她的话不以为然。她说你整天不出门,涂什么口红啊,涂给谁看啊。我每次看你涂口红的样子都觉得怪怪的,就想笑。

我更不以为然,也懒得理她,继续涂我的上嘴唇。我涂的小心翼翼的,用棉棒轻轻擦掉溢出唇外的口红,然后用纸巾上下抿了抿嘴唇,终于大功告成。

后来小青不笑了,她托着下巴看着我,我走到哪儿她的目光跟到哪儿,又让我心里毛毛的。我说你今天是不是有病啊,神经兮兮,怪吓人的。小青没有理我,仍是盯着我。

后来小青说,你是个奇怪的女人,你说你是不是有病啊,在家打扮的像随时准备去参加宴会似的。我真搞不懂你,更搞不懂为什么你还是我的好朋友。

后来小青死缠着要看我正在写的小说,小青说她想了解我脑壳整天都在想什么,她要学习学习。我不给她看,她死缠烂打都没得逞,最后她才说,她又一次失恋了,因为那臭男人(当然这是小青说的)说她没大脑,缺根筋。我说这样的话,当然更不能给你看了,向我学习有什么用,我的生活中没有男人。

 

院墙后面

 

岑巷没有人进去过静所居住的那个高高的大院。那个大院里面对于岑巷的人来说是神秘的。人们发挥最大的想象力也无法想象那高高的院墙后是一个怎样的世界,人们只知道在那院子里有一颗茂盛的法梧树,静经常躺在法梧树下的躺椅下,对了,还有听孩子说的像童话中有着尖尖房顶的二层木式小阁楼。

仅此而已。

男人同样想象不到,他一进院子就愣愣地呆在原地。

男人进院子就看见了那栋木式小阁楼,隐隐约约还能看到阳台扶手上那些细致的手工雕刻。

男人呆呆地站在院子里,静没有理会他,径直进了屋。男人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却没有跟着进屋,而是向房子旁边绕了过去,然后看见后面有一片很大的后花园,种着很多树,树很矮,一丛丛的簇拥着,有点不像是树。整个后花园除了这些树,再也没有别的。

男人在后花园站了很久,才又折了回来,来到房子前面。他在房子前面站了很久,久久地将目光落在二楼的阳台扶手上,那些细致的雕刻在灰暗的光线里模糊的有点暧昧不清,男人又看了很久,这才进了屋。

男人进屋后发现静正躺在小厅的窗户下的一个竹式躺椅上,那只雪白的猫躺在她的胸口上,躺椅的旁边有一张小木桌,上面放着一本书还有一个青瓷杯。除此,小厅里再无他物。

男人只能站着,静躺在躺椅上,闭着眼睛摇晃着躺椅似乎快睡着了。男人站了很久才说话。男人说这里应该有张木制沙发的,男人指着他站的地方。男人的口音很奇怪。

静停住摇晃睁开眼睛盯着男人看了一会儿,然后又闭上眼睛继续摇晃。过了一会儿静才说,曾经有过一张,我丢掉了。

男人没有说话,但也没有仓促不安,他在房间里来回走动,浏览着房间里的一切,仿佛对这一切很熟悉的样子。后来,男人在一幅画像前面停了下来。男人盯着画像看了很久,画像上是一个女人,女人身穿一件绣花旗袍,气质很高贵,她奶油的肤色和柔和的面部曲线使她看起来很恬静,眼睛大而明亮,但却并不是水灵灵的那种,使她的眼睛看起来很清透。

你们很像。男人说。

静睁开眼睛。她的眼睛冷冷地盯着男人,冷的像把刀子一样。你是谁?你到底想干什么?静突然激动起来,仿佛开始的平静和冷漠都是一场戏,一场做给别人看的也给自己看的戏。

她还好吗?男人没有理会静的质问,而是指着画像中的那个女人。

是的,她很好,非常好。再也不必看这个丑陋的世界了。你是来找她的对吗?她不在这里,不管你是谁,你永远也找不到她了,好了,现在你可以走了,请离开吧,我不喜欢被打扰。静从躺椅上起来,站在男人面前。

男人并没有马上离开,男人盯着她的眼睛,男人的眼睛很温和,很单纯的温和,又仿佛一切尽在眼底。

男人又说。男人说她比你快乐,比我们都快乐,因为她走了,而我们却活着。

 

看电影时想起一个故事

 

“我的至爱,

我在你离去之前离开

我在你渴望死亡之前走了

这样我们永远与激情相拥

我知道这不足够

我在不愉快前离开

我带着与你拥吻的气味离去

我拥吻你

我永远爱你

我只爱你

我这样离去

你因此而永记我

现在我要温柔的吻你

我将死去

我永远爱你

我只爱你一个

我知你永远不会忘记我

           ——玛蒂尔”

 

终于看了那部很久以来想看的电影《爱比死更冷》。那天外面下着大雨。我不知为什么迫切地想看这部电影,“爱比死更冷”这个名字比任何时候对我都有一种蛊惑力,我终于忍不住冒着大雨去买了电影的DVD。后来才知道这部电影的另一个名字叫《理发师的情人》。这个名字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我想这个名字永远也引不起我看她的欲望。

外面仍哗哗地下着大雨,电影里也在下着雨。玛蒂尔在一次完美的性爱后,离开了家,在雷雨交加中被河水吞没,真冷啊,彻骨的冷。我将自己捂在厚厚的被子里,瑟瑟发抖。我不知道是什么样的疯狂让玛蒂尔跳进那滚滚急流的大河,带着疯狂的爱死去。她死去了,带着安东的爱,带着对安东的爱死去了。死是如此容易。爱情呢?爱情在安东的等待里,他心平气和的等待着,像玛蒂尔真的随时会从外面回来,他就那样等着,等着。在平常的每一天。爱情在消逝之前人去了,爱情就此永恒。心被这样轻轻一碰,就碎了。

看完这部电影,很长一段时间我的脑子都昏沉沉的,后来就迷迷糊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不知为何就想起一个故事,一个听来的故事。我不太善讲故事,可是我想把这个故事说给你听。我知道这是个老掉牙的故事,毫无意义,你可以选择听或者不听。

故事好像发生在1942年二战期间,也可能不是,我记不清了,反正差不多就是这个时间。当时日本还没有投降,在东北的某个小城,一个日本军医爱上了当地一个中国富商的女儿,他们是怎么认识和相爱的,给我讲这个故事的人也没提过,我也不知道。总之他们很相爱,可是当时的社会状况不可能让他们二人相爱。

女人痛恨日本人占领了自己的家园,在中国的土地上烧杀抢掠,恨父亲利用战争发国难财,恨日本人让无数人失去了家园。

可是女人仍不能自制的爱上了这个日本军医。爱情来的如此没有道理,让她从此生活在噩梦里。而日本军医也厌烦了这场战争,他不知这场战争为什么而战,每天面对着惨不忍睹的伤残,曾经的壮志豪言被残酷的战争打碎了。可他是军人,他别无选择。

日本军医常常冒着违反军纪的危险来找那个女人,二人经常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偷偷幽会。每次事后,女人都处在极度自责中,痛恨自己的行为,可每次还是不能阻止自己见他。

后来日本正式投降,日本军医只能回国,他仍别无选择。而恰恰这时,女人却怀孕了。这听起来太老套了,是啊,可这是个故事,很老套的故事。

后来的故事不说也清楚了,男人回国了,女人将孩子生了下来,女人没有结婚,他们再也没有见过。

后来只听说,文化大革命初期,女人的事不知怎么泄露出去,又被再次提起,被打成反革命分子,倍受折磨。后来她在树上上吊自杀,尸体很多天才被人们发现。讲故事的人还说,那天雷电交加,将枝丫都劈了下来。而她的女儿那时已不知去向。

女人死后,她那大大的院子就空了,红卫兵们把这里当成了他们活动的基地,可是听说没多久,他们像丧家之吠似的从这所院子里逃了出来,听人们传说这个院子里每天晚上都闹鬼,一个女人的哭声每到半夜就在小巷的上空传响。

自从那之后,没有人敢再走进那所院子,它一直空着。

对了,这个女人好像姓金,叫什么我忘记了。

 

1977年的夏天

 

最近一直下雨,仿佛永远也不会停的样子,将人的心都揉碎了。一到下雨天,我什么都不想做,只是懒懒的躺在躺椅上,提醒我关于那个叫静的神秘女人的故事。

听说静是在一个下雨天死去的。人们说静死的那天,天空好像裂开一般,雨就这样倾泻下来。当然说这话的人可能不是用倾泻二字,他的原话是怎样说的,我忘记了,反正跟这差不多的意思吧。

人们说那天真的很可怕,在午后的时候,天突然黑了下来,铺天盖地的黑,黑的让人摸不着头脑。人们还说,那天是一个灾难日,看天空就知道。

人们是听着那院墙后面孩子的哭声才发现静死在那颗法梧树下。怀里还抱着她的猫。虽然下着很大的雨,孩子的哭声还是传的很远很远。孩子的哭声很凄惨,一直哭。有好几次人们都以为孩子会背过气去。

孩子的哭声揪的人心里一阵一阵紧缩,可怜的孩子啊,讲故事的人这样说。后来有人再也听不下去了,就冒着雨爬上了围墙,结果就看见静死在那颗法梧树下,一枝很大的树丫压在她的身上,而女人却紧紧地抱着那只猫。

孩子就趴在木阁楼的门槛上,冲着外面号啕大哭,哭声在雨声中传的很远很远。

人们说静死的样子很可怕,披头散发的,穿着白色的绸衣像丧袍,犹如屈死的鬼魂一般。她那雪白的绸衣还冒着烟。看的人吓的从墙上摔下来,连滚带爬的回了家。可是孩子仍在哭,只是哭声越来越小,雨声也越来越小,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雨停以后,人们才从家里出来,不约而同的向那个大院靠近,可是谁也不敢再去爬那个围墙。后来一个老头试探着推了推那扇生锈的大铁门,没想到门却开了。

人们谁也不说话,一个一个陆续地走进院子里。人们久久地看着树下的静,谁也不敢去动她。人们看到那个孩子躺在木阁楼的门前一动不动的,以为孩子已经没气了。一个女人过去把孩子抱在怀里,孩子的脸上还挂着眼泪,已经奄奄一息。人们说可怜的孩子啊,孩子这么小,也就一岁多的样子,她怎么能就这样走了不再管她。

可怜的孩子啊,人们总这样说。人们说记得那年好像是1977年的夏天。

 

男人说他叫宫本

 

在静死去很久,人们还在谈论着那个神秘的女人。人们说自从那辆豪华的老爷车来过岑巷以后,就经常能看见它在岑巷出入,还有那个身穿白西装的男人。

人们都说是那个男人害死静的,当然人们只是这么猜想的。人们还说那个孩子有可能就是那个男人的,当然这仍是人们的猜想。

他们当然不知道到底发生过什么,他们也不可能知道。

其实我知道的也不多,我只知道男人自从上次离开后,就经常来找静,而后来静对男人的到来既不欢迎也不再拒绝,她只是不怎么和男人说话。有时他们就是静静地呆一个下午,男人做在静旁边的窗台上,看着静躺在躺椅上摇来摇去。那只雪白的猫在她的胸口趴着,眯着眼睛呼噜呼噜的。有时男人会伸出手抚摸一下那只猫。然后男人再离开。

终于有一次男人再一次提起她的母亲。

男人说你的母亲真的很美,你和她真的很像,可是你们却不同。男人说。后来男人又问,你们是怎么生活的?

静愣愣地看了他半天。你是为她来的是吧?可是她已经死了,明白吗?已经死了,没有人在乎她已经死了,有谁在乎呢,我们怎么生活的?你不是看到了吗?她死了,而我活着。你为什么总是问她?你到底想知道什么呢?

静从躺椅上起来,轻轻的把猫放在地上,没有等男人回话,就转身往二楼走去,一会儿,手里端着两只高脚杯,两支血红的玻璃高脚杯。静将一支高脚杯递给男人,一仰头喝了自己手里的一杯,然后看着男人。

男人看着静,没有喝那杯酒,而是将它放在小木桌上,然后走到静的身旁,轻轻地拥住她,只是轻轻地拥着她。男人的目光越过静的头顶,正好落在镜框上,镜框中的女人眼睛明亮,温柔恬静地看着他们。

是的,她走了,他们都走了,他们再也不会痛苦了,而我们却活着。男人说。然后更紧的拥着静,闭上眼睛。

他们就这样相拥着很久,在女人明亮而清透的眼神的注视下,相拥很久。

后来静突然用力推开男人,她冷冷的眼睛闪着怒火,在昏暗的房间里像两颗煜煜生辉的绿宝石。她苍白的脸因为激动而泛着绯红的光泽。她有点歇斯底里地冲男人喊,你到底是谁?你从哪里来?你来这里到底想干什么?你凭什么这样理所当然地出现在我的生活中?现在请你出去,我不想再看到你!

男人朝女人走进了一步,男人似乎想再次拥住静,却被她一闪躲开了。男人也没有坚持,男人只是站在那儿,既不说话也不离开,看着静慢慢平静下来。

男人在静平静之后才说话。男人说,其实你知道我是谁,你一开始就是知道的对吗?只是你不愿承认罢了。

我不知道你是谁,我也不想知道你是谁,不管你是谁,请你马上离开,以后请不要再来打扰我。

好吧,那我先走了,不过我还会再来打扰你,我只想对你说几句话,我和你一样,我们都一样,都是不幸的人,他们走了,而我们活着,他们解脱了,我们却得承受结果。你明白吗?不管发生过什么,我们都得承受,因为我来了,因为我找到你了,因为我答应他了,也因为我认识你了,这还不够吗?为什么你一定要拒绝我呢?

静久久地站在那儿,眼里充满泪水。

男人说完这些话,就向门口走去。男人走到院子的时候,听到静在后面问:是他让你来的?你是他儿子对吗?既然这么多年他都没找过我们,为什么她死了,现在还要来呢?她死了,一切都不存在了,我不认识他,也不认识你,你们都是我生活中不存在的人。现在你却理所当然地出现在我的生活中,你想让我叫你什么呢?弟弟还是哥哥?

男人听到这话突然转身看着静,冲着静笑了,那笑容逐渐从他的嘴角蔓延到眼睛并荡漾开来。

不,我叫宫本。男人说。

 

小青又恋爱了

 

小青打来电话说她又恋爱了。确切地说她爱上了一个男人,叫什么伟的,好像叫刘伟,一个普通的名字,我没记住。小青说的很认真。我对她的话毫不怀疑。她的生活中是不能缺少男人的。说到这儿,我突然想起我是怎么认识小青的了,有时就是这样,两件毫无关系的事我总是莫明其妙的联系在一起。

那还是我在孤儿院的时候,对了,我可能没有交待过,我是个孤儿。是的,我是个孤儿,不过我的命比一般的孤儿要好,一对有钱的夫妻领养了我。他们都是高级知识分子,喜欢清静。他们在孤儿院的时候看到我的第一眼就决定领养我,他们说我的眼睛很忧郁,有某种贵族气质,触动了他们,同时我又是个安静的小女孩。

在那之前,院长一直以为他们会领养另一个女孩,她叫小青。小青很可爱,一点也没有孤儿的自卑与惶恐,是我们院里的开心果。我的养父母也很喜欢她,在见到我之前,他们本来想收养她的。后来因为我,他们放弃了小青。

后来我到孤儿院找过小青,不过院长告诉我她已经被人领养了,领养她的那对夫妻虽然家境不是很好,但都是心地善良的人。

从那后,我就再也没见过小青。

现在的小青却是我在街上认识的。那时我还在上大学,在一所美术学校学油画。记得当时我刚从学校出来,正低着头也不知在想什么,一个女孩子风风火火的从前面冲了过来,和我撞个满怀。她就是小青。

后来小青说,她之所以向我道歉并告诉我她叫小青,是因为我使她想起一个儿时的朋友,按她平时的性格决不会向女孩子道歉的。所以她至今除了我没有别的女性朋友。

也因为她叫小青,所以她成为了我的朋友。

今天小青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不知怎么就突然想起来了,我还告诉小青说我想起是怎么认识你的了,小青听后却问,是吗?是我撞了你才认识你的吗?

我说难道不是吗?你还一直生气说我想不起怎么认识你的,现在好,你自己倒忘了。

小青没有理会我的话,小青只说她又恋爱了,确切是说是爱上了一个男人。小青说这次是认真的,小青说的真的很认真。

 

我的养父养母

 

我突然想起我的养父母,我有很久没有想过他们了。想起他们我会感到内疚。虽然他们在身边的时候,我几乎不跟他们说话,但我想我是爱他们的,至少我是尊敬他们的。

他们是很好很好的人,我找不到更合适的词,我只能说他们是很好很好的人。可是因为我,他们遭受了不该承受的痛苦。我不知他们有没有后悔过当初选择的是我而不是小青。他们是想爱我的,像真正的父母那样来爱我,他们真的尽力了,我知道。

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总是不理他们,我是多么想跟他们亲亲热热的,像别的女儿那样跟他们撒娇,叫他们老爸老妈,或者跟他们任性的发脾气,可是我不能,我不知是什么阻挡了我们。

我无法叫他们爸爸妈妈,那对我来说是那样难以启齿。只是拿我忧郁的眼睛看着他们。我时常能在他们眼睛里看到自责,仿佛他们给我的爱还不够多。

就是在彼此的观望与揣测中,我逐渐长大。

大学毕业后,我找了份工作,当然和画画无关。在我刚有能力养活自己的时候,我就提出搬出去住,我是如此的迫不及待地从家里搬出来,我能看出他们是如此伤心,可我仍然搬了出来。为什么我一定要这样做?我不知道。

我还记得在我搬着行李出门的时候,养母眼中的泪水。我想我的眼里也有了泪水,那应该是长久以来第一次流眼泪,也是第一次叫她妈。我跟他们说我长大了,他们不用担心我,我有能力照顾自己。我还跟他们说,感谢他们为我做的一切。

当我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我知道我又说错话了,因为我看到我的养父母更加的伤心,他们仿佛在一瞬间老去。于是我什么也不再说,就这样离开了家。

我可怜的养父养母可能永远也不知道我是多么的想爱他们,而事实上我认为我是爱他们的,可是他们得到的却只有我的尊敬。

现在他们离开了,在我离开家不久,他们就移民走了,去了日本。他们希望我能跟他们一起走,可是我不能。我想如果没有我,他们或许早就移民走了。其实他们知道我不会跟他们走的,这一点他们很清楚,所以他们一直没有走,他们是为了我,这一点我也知道。他们走的时候,把在这里的一切都留给了我。

我亲爱的爸爸妈妈,不知他们在日本还好吗,有时我是多么想给他们打电话,叫他们一声爸爸妈妈,告诉他们我现在挺好的。可我仍然不能。

 

来访的男人

 

小青从没带她的男友来我这里,她从不在我面前提起他们,她唯一告诉我的就是:我又失恋了,然后这些男人就这样消失了,在我的脑海里连个符号都没留下。

可这次,小青没有告诉我一声就直接带了个男人过来。当时我刚涂好口红在沙滩椅上躺下,打算继续小阁楼里静那泛黄的故事。他们一来,就把我的思绪打断了。

我的生活中从来没有出现过男人(当然除了我的养父),我不知道怎么和他们相处,更不知如何和他们打招呼或招待他们。所以小青和男人出现在门口的时候,我愣愣的看着他们,不知是不是该让他们进来。

小青仍像往常一样大摇大摆地进来,好像这里是她的家。男人看着站在门旁愣愣的我,冲我笑了笑。男人有着干净的笑容。男人说经常听小青提起你,说你是她唯一的好朋友,所以想来看看你,说完也不客气地进去了。

见他们都不客气什么,我心里坦然了很多。

男人是个干净的男人。干净的让我想起那个总是身穿白色西装叫宫本的男人。我不知自己为什么这时候会突然想起宫本,事实上我不认识宫本,也从未见过他。

我不知道该怎样形容男人,只是看到这个男人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词就是干净。说他干净不是指他穿衣服干净,还有他的气质和他的眼睛。他的目光落在人的身上,有一种纯净的感觉,不像有些男人的目光那样,落在你身上感觉是那么暧昧不清。当然这不是说他的目光单纯,这不是个单纯的男人。

男人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坐在我最喜欢的红色的沙发上,我自己喜欢却很少去坐的沙发上。

然后男人环视着我的房间。我不喜欢这样,这让我有点紧张,我不喜欢别人看到房间里的一切,仿佛看到了我的隐私。

房间很小,除了那张红色的沙发还有我经常躺的沙滩椅,就是我画的画。

男人的目光在一幅又一幅画上扫过,最后在一张画上停下来。那是我画了很久的一幅画,画里是个女人,有着乌黑的长发,身穿着绣花的旗袍,华丽而有质感,华丽的暧昧。女人冷冷的目光闪着幽蓝的光芒,像天上不太明亮但很清晰的星星。

那张画就挂在躺椅对面的墙上。

男人站起来,长久地盯着那幅画。

画的很美,这个女人是谁?你们有点像呢,但又似乎不太像。男人突然说。

哦,谁也不是,只是一幅画。我紧张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男人若有所思地看了看我。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他们坐了很久,大家也很少说话,只有音乐声在房间里荡来荡去。小青的话也是难得的少,不时拿眼睛看着我和男人,有点不安的样子。我想这个男人应该就是小青爱上的那个叫刘伟的男人吧。

临走的时候,小青也没向我介绍这个男人,我忍不住问:你应该就是小青说的刘伟吧?

男人转身看了我一眼,眼睛里充满笑意。

不,我叫乔维。男人说。

 

凋谢的百合花

 

虽然是北方,但到夏天一点也不比南方凉快。傍晚的时候,天边传来轰隆的雷声,刮起了铺天盖地的黄风,把所有热气都逼进了房间,地上墙面四周滞热的湿气喷涌而出,房间顿时沐浴在一片腾腾热气中。

由于天气太热,静没有穿她的绣花旗袍。静穿着一件白色的丝绸长裙,有点像睡衣,乌黑的长发像黑色的绸缎,和那白色的绸衣的反差触目惊心。

静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那只雪白的猫在房间里来回跑动,仿佛受到了雷声的惊吓,它不时用干净的爪子抓着木桌子的边沿,发出小孩子般的怪叫声,听起来有点碜人。

静转过身来冲着猫用温柔但不可质疑的声音说:嘘,咪咪,不要叫,你听。然后又转过身看着窗户外面。

雨终于铺天盖地地从天空泼下来,瞬间巷子里的人变戏法似的,突然不见踪影。没有人的岑巷令人怀疑。

静仍站在窗前,事实上她什么也看不见,窗玻璃上笼罩着浓浓的雾阻挡着静的视线。静用她那雪白绸衣的袖角在玻璃上打着圈,雨瞬间就将那圆圈覆盖,她一遍又一遍的在玻璃上画着圈。

宫本就是在这样一个雨天再次来到岑巷。

宫本来的时候,正好一道闪电从岑巷的上空划过,然后静在那圈里看见一团雾蒙蒙的白色影子站在院子里。他仍穿着一身白色西装,他站在院子里像一个鬼魂那样突然出现。

静发出一声尖叫。

白色的影子就像闪电一样突然冲进屋内,白色的绸衣像一朵巨大的百合花,在地板上凋谢。

 

梦中的男人

 

大白天,我却躺在躺椅上睡着了,睡着前我本来想画画的。

我想画一个男人,画那个叫宫本的男人,尽管我不认识那个叫宫本的男人。可是画的时候,一身白色西装的宫本却长着乔维的脸,看着令人怀疑。

于是我刮掉画布上的色彩,想重新画一张,可是这时,脑子中突然蹦出来一个男人的影子,一个陌生的男人,我从没见过,即使在想象中也没有。

这个男人像凭空来到我的想象之中,像是硬塞之物,让人心里不舒服。我再也没有画画的情绪,便在躺椅上躺下来,可是不知不觉中却睡着了。

睡着的时候还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我一身冷汗的醒来,发现周围一片漆黑,天竟然已经黑了。我躺着不敢动,也不敢起来去开灯。耳边仍回响着梦中人的声音。声音就像一根丝线,将心越扯越长。一个男人的脸慢慢从黑暗里浮出来,又隐在黑暗中。

梦中,男人在黑暗中嘴巴一张一合,还我命来,还我命来……

我看不见男人的脸,我只有拼命地奔跑,发现自己置身在一片荒无人烟的荒山上。男人的声音始终在耳边,甚至能感觉丝丝冰凉的气息拂动着耳根的发丝,将人的心拽起又抛下。

我在梦里拼命地奔跑,我一边跑一边回头看,我冲着身后喊着,我不认识你,不要再跟着我。

还我命来,还我命来……

我感觉双脚仿佛踩在棉絮般柔软的片片浮云上,双腿再也迈不动,向着山的脚下坠落……

在下坠中我感觉有什么坚实的东西托着了我,然后就醒了,发现自己仍在躺椅上,而天却已经黑了。

我一直在思索着梦中的声音,这个声音我从未听过,会是谁呢,我为什么会做如此奇怪的梦呢?

这时候,电话却突然响起。电话的声音在此时响起,听起来有点不怀好意。我摸黑拿起电话,传来的却是一片空茫之音。

无声电话,奇怪的男人,奇怪的梦,一时我怀疑仍在梦中没有醒来。这种感觉让我无法呼吸。

我又在躺椅上躺下来,然后我又想起睡着前脑中出现的那个男人,然后怔住了。因为我发现,梦中的男人就是他。

这个发现让我张大嘴巴。

 

梅花滴血

 

有很长一段时间,人们没有再见过静,她好像就这样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倒是那个叫宫本的男人经常会在岑巷出现。每次男人来的时候,总是推门就进去了,那个大铁门仿佛一直为他开着。

可是没有人敢进去那个大院看个究竟,那里对岑巷的人来说是个禁区,没人敢越雷池一步,即使大门是敞开的,也没有人敢。

人们再次见到静的时候,已经是几个月以后了。

那天很冷,岑巷的冬天总是很冷很冷。那是第一场大雪过后的第一个晴天,冰雪覆盖了岑巷,到处都是银光闪闪,白花花的世界刺得人们睁不开眼。就连阳光也是冷冰冰的,没有温度,穿不透那厚厚的白雪,显得有气无力。

人们站在自家的院门口看着这漫无边际的大雪,庆幸雪终于停了。有的人已经拿着铁铲开始清扫门前的雪,然后和孩子一起堆起了大大的雪人。

这时候人们看到男人从巷子口走来,这次他没有开那辆豪华的老爷车,这让很多人心里舒服了不少。男人在院子门口停下来,像往常一样推了推那扇大铁门,可门却没开。也许是冰雪把铁门堵死了,人们这么想。

人们看到男人用力地推着,可是铁门纹丝不动。

男人一时不知怎么办才好的样子,在门前站了好半天。人们看到男人想往围墙上爬,可是刚下过雪,到处都溜光水滑的,想爬上这么高的围墙是不可能的。

人们停下手中的铁铲往这边看着。看到男人终于放弃了。

然后人们听男人贴着铁门喊:静,静,你能听见吗,开门啦,静!

人们就是在那时候知道那个神秘的女人原来叫静,也可能叫金,不过没人在意这些。

人们听见男人在门前喊了很久,可是大门始终没有开。这时男人好像急了,他在院子周围转着圈,希望能找一处可以爬进去的入口,可是这个围墙太高了,他始终无法逾越,它将世界就这样隔在外面。

后来人们看到男人向自己这边走来。男人向在门前铲雪的人问有没有梯子。人们没有回答,只是进屋拿了梯子递给了他。对于男人的谢谢也没有人应答,仿佛和那个大院有关的一切,人们都是戒备的。

人们看到男人用梯子爬进了那高高的院墙,从墙上消失了。

人们继续铲着门前的雪,堆着雪人,这是休息间隙的一小段插曲,人们很快就忘记了。

可是很快大门却打开了,然后人们看见男人从门后面出来,人们看见他抱着一个女人。从门后面走出来。

人们一下子没有认出来他怀中的女人就是静。人们几乎是认不出她了。

男人的怀中是一个肥胖而憔悴的女人,被厚厚的大衣包裹着,可是人们仍能看出她凸起的肚子。这怎么会是静呢,人们想,静的头发是又黑又亮的,而这个女人头发干枯而没有光泽。人们所认识的静总是穿绣花旗袍的,而不是现在这副邋遢而又丑陋的样子。这个女人不是静。人们想。

人们看到男人抱着女人飞快地向巷子口奔去,仿佛他怀中的女人身轻如羽。

人们再次停下手中的铁铲,看着男人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口,然后人们看到雪白的地上,一串串脚印的旁边有朵朵鲜艳如血的梅花盛开。

 

女人和画

 

乔维说,墙上那个美丽的女人一定有一段凄美的故事。乔维第二次来我这里的时候这样说。乔维第二次来的时候没有小青。

我告诉乔维,墙上的只是一幅画,画中有一个女人,如此而已。

乔维却对自己的直觉固执无比。我相信自己的直觉,乔维说。

我说,画就是画,画本身就是个故事,画画就像讲故事。乔维说女人也能成为一幅画,然后在画中讲她自己的故事。然后拿他那纯净的目光看着我。你也是个有故事的女人,你的故事就是你的画。乔维说。

我的生活没有故事,我就像一张刚刚铺开的画布,等待色彩的涂抹。我本来想这样说,可是我没有说。我什么也不再说。也不再理他。

乔维躺在我的躺椅上翘着脚,看着对面墙上的那个女人。上次他坐了我最喜欢而自己却从来不做的红沙发,这次他却占有了我的躺椅,还占有了我的画。我开始生这个男人的气,他竟然如此理所当然地占有了她们。可是我才第二次见他。

这时候,我才想起小青。想起小青我更加生气。这个男人不但占有了我的躺椅,我的沙发,我的画,还有我唯一朋友的心。这差不多是我生活中的全部,一个我几乎不认识的人却占有了我几乎全部的生活。

我坐在我的红沙发上,越想越不是滋味。我不喜欢做沙发。

于是我站了起来,我冲着乔维说,我说我有点累了,我想躺一会儿,躺够了我想画画,画够了我想再躺会儿,所以我不喜欢别人占着我的躺椅。我更不喜欢被打扰,小青应该告诉过你。很显然我几乎不认识你,你只是我朋友的男友,这是我第二次见你。对于我,你只是个名字,仅此而已。可现在你却占有了我的躺椅。

我几乎是一口气说完这些话,我想我说的有点快,但我并不觉得无礼。

乔维听完这些话先是愣了一下,眨眨眼睛看看我,然后却笑了。

我不是名字,我叫乔维。乔维不仅是名字,乔维是我,我希望你明白。另外我想说,我不是小青的男友,小青只是我的女朋友,你也是。乔维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笑。他说的很认真。

 

墙上的女人

 

很多天了,静躺在躺椅上一动也不想动,饥饿和疲劳在骨骼里蔓延。她感觉胃就像一张血盆大口,吞噬着她的五脏六腹,那种感觉遮天蔽日。她不想动。她感觉自己再也没有力气起来。可是她感觉自己的腹部像疯草一样在拼命地生长,她想伸出手像往常那样狠狠地拼命的捶它按住它,可是她再也没有力气。她感觉自己就要死了,她已经精疲力竭。

那只雪白的猫在她身边来回蹭,喵喵地叫着,应该是饿了,也可能是女主人冷落了它。它舔着女主人的手发出呜咽的声音。

她只有听天由命地躺着,她希望这一切快点过去,快点结束,她很绝望,绝望的哭了。她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很丑陋,丑陋的可怕,想到这儿,她拼命地想坐起来,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支撑着身体抬起头,她不想这副鬼样子死去。

她看见了她的母亲,她在墙上冲她温柔的笑。

她又颓然地躺下。

她想起她的母亲,那个美丽而高贵的女人,她穿着破烂的灰布衣服被人扯来扯去,表情木然而绝望。

她恨透了这一切,她不知道应该恨谁,所以更绝望。

她终于不能忍受她美丽高贵的母亲这样被人扯来扯去,她再也忍受不了,她感觉自己快要发疯了,可是她无能为力。

她只想离开这里,远离这一切丑恶,再也不用看母亲那木然而又绝望的脸。她逃走了,抛弃了这里的一切,还有她的母亲。

当她回来,一切都风平浪静,她变成了美丽的女人,而对于这个过程她不想再去想,永远也不要去想,她终于变成了她美丽的母亲。而她的母亲却从此挂在墙上。

人们仿佛把她忘记了,忘记了那个沉默孤寂的丑小鸭,似乎她这个人根本不存在,没人知道她是谁。人们真的把一切都忘的一干二净。她看到家里的一切都被收刮的干干净净,无影无踪。只有她的母亲,仍高贵的呆在墙上。

这是个奇迹,她想。

她穿着那些华丽而高贵的绣花旗袍在房间和院子里走来走去,像个游魂,感觉难以言说的东西渗透了自己,无边无际没有尽头。她感觉她的母亲就在她的身边冲她微笑。她也笑了,变成了她的母亲被挂在墙上。

可是没有观众。

然后她想起那个叫宫本的男人。她不知她来至哪里,那个地方对她是不存在的。他就像凭空出现在她生活中。她不知应该叫他什么,哥哥还是弟弟,她不明白她怎么会凭空出现一个哥哥或弟弟,那对她来说只是个称呼,她不知这真正意味什么。

可是男人却说,他叫宫本。于是她什么也不叫。他只是个陌生人。

 

宫本

 

宫本刚走进院子,就闻到一种甜腥的味道。那味道在这阴雨的天气里飘浮在整个院子里。浓的化不开。

然后他看见那只猫在院子里不安地跑来跑去,喵喵地叫着。见到他,蹭地爬上树上,再也不肯下来。

阁楼的门关着。他侧耳倾听,听到从紧闭的门窗传来一种咚咚的沉闷的声音。那声音在滞闷的空气中沉重而充满节奏。

他轻轻推开门。

看见一个白色的影子在房间里跳来跳去,乌黑的长发随着节奏左右摇摆,那声音就在这左右摇摆中有节律跳动。然后他又闻到那种甜腥的味道,那味道就飘散在整个房间里。

然后他看见女人的脸,那双冷冷的眼睛现在闪着一种灼热的光,让他害怕。

他的心在她左右摇摆的脸上一起一落。

你在干什么?你怎么了。他忍不住问。

女人突然停下来,转过身对着他,仿佛受到了某种惊吓。

这时他看到,那雪白的绸衣上鲜红的花瓣盛开,鲜艳夺目。

宫本冲上去托住摇摇欲坠的女人,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女人抬起苍白的脸冲他说,我成功了,我终于成功了。然后瘫软在他怀里。

女人的样子让他的心就这样碎了。

他抱着怀中的女人,心中充满无法言说的悲伤。他感觉女人是那样的沉,他好像已经抱了一辈子那么久,已经没有力气。

仿佛从他记事起,从父亲将他从冰天雪地里抱起,从饥饿和寒冷再也不会来折磨他时,他就抱着这个女人。以前是他的父亲,现在只能是他。他知道,他别无选择,父亲之所以选择了他,只是为了来继承他的遗愿。

这是他的命,他也知道。

他低着头看着怀中的女人,女人苍白的像个纸人,仿佛一碰就碎了。然后他又看到了白色绸衣上鲜红的血迹,他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他愣愣地看着这血迹很久,不知是该送她去医院还是帮她换上衣服。

他的手在女人身体上空停留了很久,他感觉手心开始发热,湿漉漉的。

衣服终于从女人身上褪去。后女人的身体呈现在他的面前。他看见女人的身体洁白的像磁器般,散发着柔和的光晕,细长的脖颈无力地垂在他的胳膊上,她的眼睛紧紧地闭着,长而密的睫毛在下眼帘形成触目惊心的弧线。

他用眼睛轻抚着女人瘦弱的身体,她的身体有种淡淡的犹如栀子花的香味。那对乳房匀称而饱满,像是无人理会的熟透的果子,倍感委曲而孤苦无依。这让他无比的伤感。然后他看到她瘦弱的身体上,腹部却明显凸起,再看她体内的血液仍在缓缓往外流淌,他骤然明白。

这个发现让他举手无措,他感觉喉咙热热的,突然紧紧把女人抱在怀里。

 

冬天的背景

 

那个冬天真是又冷又长,岑巷的人们这样说。积雪仿佛永远也不会化开,将岑巷冰冻了起来,人们都缩在被窝里,好像也冬眠了。

人们说,整个冬天都听到孩子在哭。哭声从那个大院里传出来,穿过整个岑巷,飘荡在小巷的上空,听得让人心慌意乱。人们说从未见过这么能哭的孩子,仿佛受到了天大的委曲。孩子的哭声没完没了,成为这寒冷而漫长的冬天喧闹的背景。

人们又开始提起那个叫静的神秘女人,并纷纷猜测谁是那孩子的父亲。有的说那是她当妓女时不小心怀上的,所以才躲到这个小巷。有的说那是她当别人情妇的私生子,说的最多的,就是那个开着气派的老爷车的年轻男人。

人们说真是造孽啊,为了攀高枝替别人孩子都生了,可是那富有的公子哥却不要她,她这是自作自受。

女人的故事成为岑巷的人们在这个寒冷而又无聊的冬天最津津乐道的话题。人们唯一没有想到也没有提到的是她的母亲,人们真的把她忘的一干二净。

当小树开始发芽,积雪开始融化,小鸟开始站在枝头鸣叫的时候,孩子的哭声在岑巷的上空消失了,人们再也没有听过。人们开始怀疑,是不是她那奇怪的妈妈掐死了他(她)。

直到有一天,人们看到,那个大院的门时常会开一条缝,一个孩子的脑袋从后面伸出来,悄悄往外看,人们才证实她的存在。人们看到孩子的眼睛充满了忧伤,简直不像孩子的眼睛。

人们都说那是个漂亮而又忧伤的女娃。她的眼睛看着让人心里难过。

 

我只是想知道他们是怎么开始的

 

关于我的生活,我真的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因为我的生活除了每星期交给杂志社一篇约稿外,就再也没有其他事情可做了。有时会画画,但总是不太满意,索性也不再画了。剩余的时间就只有胡思乱想,偶尔小青会打来电话。

对于小青,我也不知道还可以说什么,虽然我们认识很久了,可是我并不了解她,也知道她每天在做什么,她除了失恋或恋爱,不会来找我。

她已经很久没来找我了。

闲着没事,看王家卫的电影《花样年华》。这部电影看过了,再翻出来看看,像听一首泛黄的老歌。

你为什么总喜欢看王家卫的电影?好像很多人都喜欢王家卫,可我真是不明白,他到底在说什么又想说什么,不知所云。他的电影就是我的催眠曲。小青曾经说。

懂他的人自然明白他在说什么,你不明白他说什么,因为你不懂。我从不承认为自己喜欢王家卫,我只是懂他。我想告诉她,但我什么也没说。

记得上次我看这部电影的时候,小青也在这儿。

哇,张曼玉穿着旗袍的样子真是有味道!很像你墙上的画呢,我以前怎么没发现这幅画中的女人这么漂亮!小青像发现新大陆似的。

我只有苦笑。

我不知道和小青为什么能成为朋友,记得谁说过,人很难和自己相似的人成为朋友,他们或者成为敌人,或者成为对手,或者成为恋人,但他们很难成为朋友。我不知这话说的对还是不对。

电影慢慢的节奏我很喜欢,我可以一边胡思乱想一边看,并且不会漏掉一个镜头。我讨厌快节奏的电影,因为我总是走神,所以我通常不明白它们在讲什么。

我也没想过……以前我只是想知道他们是怎么开始的,现在我知道了……很多事情不知不觉就来了……我还以为自己没什么……但是我开始担心你先生什  么时候回来……最好是别回来……我知道我这么想不对……你能不能帮我个忙?。电影中,周先生对苏太太这样说。

男人没有问,女人没有说。

故事就这样开始了。

 

这个世界是不是疯了?

 

岑巷的石板路在夏日阳光的暴射下似乎能冒起兹兹的烟来,连那些喜欢东家长西家短的女人们也都不知道去向。岑巷仿佛成了一座空城,没有声音。没有声音的岑巷就像一片废墟。

女人光着脚躺在竹躺椅上,小厅里现在多了一张木制沙发,男人正坐在上面,看着她。

隔着白色的绸衣,女人的腹部明显凸起。无论女人如何的掐它如何拼命地跳,肚子还是顽强的鼓了起来。就像一个肥胖的人,无论吃了多少药跳了多少操,可是没有任何效果,让人绝望。

女人终于不再掐它,她躺在躺椅上,一副听天由命的样子。

男人看她的目光既欣慰又伤感。终于过去了,他想。他走到女人的身边,在椅子旁蹲下去,轻拨一下女人的头发,女人好像睡着了。女人睡着的样子像个婴儿,一个倍受委曲的婴儿,让人心疼。

女人好像在做噩梦,男人能感觉她的身体崩的僵紧,她的拳头握着,嘴里在叽哩咕噜的不知在说什么,她好像想极力醒来,汗水浸湿了她的衣服。

男人轻轻地推了推她,女人挥舞着双臂喊着“不要,不要……”,突然坐了起来。女人看了看蹲在她身边男人,突然发疯般地冲他喊,你在这里干什么?你为什么总呆在这里?我不想再看见你,你走,你走!女人一边喊着一边用拳头捶着男人的肩膀,突然哭了起来。

女人哭的歇斯底里地,女人从来没有这样哭过。

男人任由她的拳头落在他的肩膀。男人伸出胳膊紧紧地抱住女人。

好了,好了,没事了,没事了。男人轻轻拍着她的肩膀,更紧地抱着她。

女人终于平静下来。

跟我走吧,跟我离开这里,再也不会有人伤害你了,好吗,跟我走。男人抚摸着女人的头发说。

女人推开男人,看着他,她的眼睛里还有晶莹的泪珠。女人看了男人很久,仿佛不明白他在说什么。然后女人突然吃吃地笑了起来。

你明白你在说什么吗?女人仍在吃吃地笑。

跟我走吧,让我照顾你,别在折磨自己了,跟我走。男人不理会他的笑,男人只是固执地说。

女人不再笑了,女人只是看着他。

这个世界疯了,你也疯了,原谅他吧,他不知自己在说什么。女人从椅子上站起来看着墙上的女人,她正在冲他们温柔地笑。

你真的不明白吗?难道你真的不明白吗?她走了,他也走了,他们都走了,我们只有彼此了,没有什么人再来关心我们,再也不会有了。你看看她,你好好看看她,她只能呆在这里了,被挂在墙上。她是用来怀念的,这是她的命,不是你的。你还有我,我不会离开你,我会带你走,我不会再让你留在这里,你没觉得这里就像坟墓吗?她渐渐埋葬了你。你真的想这样吗?你有没有想过孩子,难道你也要她像你一样,永远被埋葬在这里?我没疯,这个世界也没疯,疯的是你。男人说的很伤感。

不要跟我提孩子,永远不要跟我提孩子,我恨它,我恨它。女人说着疯狂地捶着自己的肚子。歇斯底里地。

男人从背后紧紧地抱着她。

求你不要再这样了,有一天你会后悔这样说的,求你别再说了。

男人心痛地说。

 

我们去散步吧!

 

你为什么总是呆在家里,你想被那些画埋葬吗?你需要的不是画画和胡思乱想,你需要新鲜空气,还有爱情。我们去散步吧!乔维说。他说这话的时候,我只见过他三次。他坐在我的红沙发上。

可是我只想讲故事,画画就是讲故事。我说这话的时候,正在画一幅画,画一个奇怪的男人,他有一个丑陋的大脑袋。

可是你讲给谁听呢?没有观众。只是一个人的独角戏。

你不也是戏里的一员吗?你已经自愿地加入这出戏,观众就是这些画。我拿眼瞟了他一眼,继续画我的画。

那谁是导演呢?我可以做导演吗?乔维似笑非笑的,嘴上有一丝嘲讽的笑。这笑容破坏了他的纯净,使他整个人变得暧昧起来。

当然可以,这出戏里谁都是导演,也是演员,也是观众,你可以决定你的戏该怎么演。我继续画我的画,不再理会他。

那好吧,导演当然可以决定戏该怎么演,那我们去散步去吧!

乔维从沙发站起来,抓起我的手,没给我反抗的机会,将我从房间里扯了出去。

如果一出戏总是一个场景就太闷了,应该经常换换,不要总是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演员也是人,也需要来点生活。这个场景难道不好吗?乔维说这话的时候,我们正走在大街上。

场景很不错,只是风太大了,阳光太剌眼,观众也太多。我眯着眼睛看着他,沙尘迷了我的眼睛。

乔维看着我,阳光下我看不清他的眼。

你的脸色太苍白,你的嘴唇太红了,你的衣服太华丽,你只是出错了场。乔维扯着我的胳膊,停了下来。

是的,我想我出错了场。那我们回去吧,戏结束了。我说。

 

两个男人

 

女人死去很久,岑巷的人们闲聊的时候还会提起她。提起她的时候也会顺便提起那个叫宫本的男人。人们说,男人在一个暴风雨天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她,人们说她这是自作孽不可活,这是报应啊。

多好的男人啊,人们说。

人们说男人对她多好啊,每天为孩子洗那么多尿布,你看巷子里的爷门哪个洗过那么多。人们说这男人不但对她好,又有钱,有一辆那么气派的老爷车。人们还说,男人不但有钱,人也长得很不错,干净又气派,可是女人却勾搭上了别的男人。

有的人不信,说怎么会呢,从没见过这女人跟别的什么男人来往,说这话的人说,你们不信,我开始也不信,可是我亲眼看见了。

那人说放着这么好的男人不跟,却跟一个长相凶恶的人。那人还说,那天天气特别热,岑巷的人都躺在屋内睡午觉了,可是他看见一辆比那男人更气派的车从巷子口开过来。那车真气派啊,比以前那个男人的车还要气派。开始还以为是那个男人换了更好的车,结果却看见下车的不是那个男人。

那个说,那个男人一定比以前的男人更有钱,要不她怎么会跟他。

那人说那个男人样子还不错,就是长得很凶恶,他那双眼睛真吓人啊。

那人还说,那男人下车后推了推那扇大铁门,门就开了,男人大摇大摆地就进去了。

那人又说,好戏在后头呢。他说男人进屋不久,以前的那个男人就来了,仍开着他的老爷车。男人下车后看见院外那辆车,对它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就冲进屋里去了。

那人说屋内到底发生过什么就不知道了,只知道他们在屋里呆了很久。后来这天就下刮起了大风,雨说下就下了。过了好久,后来他看见有个男人出来了,因为穿着雨衣,看不清是哪个,后来见男人上了那辆更气派的车,车就开走了。

那人说他等了好久,另外的那辆车还在院门口停着,看的人都累了,后来干脆进屋睡觉去了。等傍晚雨停了,再出来看的时候,那辆车已经不在那儿了。

人们说从那以后,再也没看见那辆车,还有那个叫宫本的男人。

后来没多久,女人就被雷劈死了。你说她这不是报应是什么。人们又说。

那个男人多好啊,真不错。人们最后这样说。

再后来,人们有了更好的话题,就把这个女人渐渐淡忘了,没人再提起她。

 

最后一次见小青

 

最后一次见小青是在一个清晨。那是我们从认识至今她唯一一次在清晨来找我。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小青。

她后来给我打过一次电话,说她结婚了,丈夫是个新加坡人,金钱不少,年龄不小。这是她的原话。

她说她本来想要很多很多的爱,她努力过,可是总是得不到,所以她选择了要很多很多的钱。她借用了喜儿的话。这话在女孩子中间很流行,连我都知道。她打过这次电话就走了,去了新加坡,我再也没见过她。

小青那天早晨来找我的时候,我还没睡醒。通常早晨才是我的睡眠时间,这一点小青很清楚。所以她从来不在早晨来找我。就是电话,她也从不在早晨打,因为她知道我多半还在睡梦中。

可那天早晨天刚泛亮,她就把我的门擂的咚咚响。

我睡眼惺忪的从床上爬起来去开门,就看见小青站在门外,脸色铁青。

你是个自私又冷漠的女人,除了你自己,你从不关心别人。一进门,小青就站在房中央说。她甚至等不及坐下来。

我不得不承认小青说的是对的。我只是不明白,小青为什么选择一个早晨来对我横加指责。

我说,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你早就知道了,你这么早来就是跟我说这个的吗?

小青一屁股在我的红沙发上坐下。

小青说,我最受不了你的就是这满不在乎的劲,我也最恨你这样。为什么总是你?为什么不经意间你总是拿走属于的东西。你就那样坐在那儿,什么也不做,而我却得苦苦追求。

我说小青,你到底在说什么?你又到底想说什么?

我不知道我到底在说什么,我只想说,我看到你和乔维了,你们在大街上,手拉着手。小青说完这话,用询问的目光看着我。

我明白了,原来是乔维,还能是什么呢?想到这儿,我笑了笑,我不知道为什么要笑。

我不说话,只是看着她,等她继续往下说。她也不说话,用她询问的目光看着我,也不说话。我们就这样过了很久,我等着她问,她等着我答。

最后还是小青说话了。她说,我承认我永远也学不会你,尽管我一直想成为你这样的女人。我知道我永远做不到,我认了。可是你不想说点儿什么吗?

我应该说什么呢,我又能说什么呢,我想告诉小青,乔维永远也不会是她能够得着的人,因为你永远也无法走近他。我想说小青你这样挺好,你知道我多想成为你这样吗?可我是我,我别无选择。我想说,小青,就因为我想像你那样快乐、简单地活着,爱憎分明,所以你才是我唯一的朋友。

可是我没说,这些话我什么也没说。

我只是在躺椅上躺下来,我只说,你想让我说什么呢?

小青一听这话却突然哭了,哭的很伤心。

她边哭边说,为什么,为什么你总是这样?为什么每次都是把皮球踢给我,让我自说自话,自己打自己耳光?为什么你从不解释却总好像是别人做错了?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可以做到这样?我恨你这样,我再也不想看到你了。

后来小青就走了。

小青临走的时候还说,乔维是她唯一爱过的男人,但愿你不会伤害到他。小青又说,我知道,你迟早还是会伤害到他,谁跟你最近,受到的伤害就越深。最后她说,这不是你的错,你就是这样的人。

后来小青就走了,我再也没见过她。

 

 

你到底在干什么?

 

这个冬天真慢长啊,什么时候是个头呢?女人躺在冰冷的床上想。孩子一直在哭,一直哭,女人呆呆地躺在床上,她再也没有力气去抱她哄她,她也不想。于是任孩子哭着。

孩子的小嘴张的老大,那绵延不断的哭声就这样从她的嘴里发出来。女人麻木地看着,不明白她为什么哭,为什么会有那么大的力气哭。

天啦,这什么时候是个头,女人呆呆地想。这哭声让人绝望。

或许这是老天对她的惩罚,这孩子用她顽强的生命力来惩罚她,无论她怎么掐她,怎么跳,孩子还是来了,她是来惩罚她的。她想。

这哭声怎么就停不了,她捂住耳朵,却似乎听到空气中有许多鬼鬼祟祟的暗笑声,她感觉再也受不了。她看着孩子胀的通红的小脸,伸出手摸了摸孩子脸上的泪花。

你为什么一直哭呢小静儿,为什么一直哭,你怎么就不能安静会儿呢?你就不能安静吗,不要哭了,不要哭了!女人冲着孩子大声地喊着,可孩子哭的更厉害了。

女人慢慢将手滑到孩子的脖子上,慢慢地用力,我叫你不要哭了,你为什么还哭,你就不能安静点吗?不要哭了!女人有点歇斯底里地。

哭声渐渐小了,变成像猫咪的呜咽声。不要哭了,不要哭了,女人喃喃地说。女人泪流满面。

这时候,男人双手通红地从外面进来,端着满满一盆孩子的尿布。

你在做什么?男人一声惊呼。

女人骤然抽回手,呆呆地看着孩子又看看自己的双手。我……我……孩子一直哭,一直哭,我想让她停下来,我……

男人冲过去将孩子抱起来,哦,天啦,你在干什么,你怎么能……你疯了吗?

女人看看孩子又看看自己的双手,孩子脸色发青,奄奄一息。

哦,天啦 ,我在干什么?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让她停下来,她一直哭,一直哭……我不是故意的……女人有点语无伦次。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你要相信我,我不是故意的,女人趴在男人的肩膀上痛哭起来。我真不是故意的……女人一直说,一直说。

好了,没事了,没事了,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我知道。男人说。

男人用另一只胳膊紧紧地把女人揽在怀里。

 

 

我跟踪了一个男人

 

那天我出门去买画画的颜料。这个决定已经下几天了,可是一个星期后我才走出家门。

那天我在商店里看到一个男人。确切地说是看到一个男人的背影。我进商店的时候,他正好出来,我并没有注意他,后来我听他冲谁喊了一噪子,然后我一回头,就看到他的背影。他的背影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后来颜料也没买,我就跟着那个男人,跟了很久。可是后来我跟丢了。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跟着他,因为那个男人让我想起了了梦中的那个男人,我没有见过男人的脸,但这声音让我想起了他。于是我跟在后面跟踪了他。当然我没见过那个男人,我也不认识他。

我就跟在男人的后面,男人长得很高大,走在人群中很扎眼,我相信我不会跟丢的,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脑袋,我看不见他的脸。可是男人在前面走着走着就不见了,在我的眼皮低下消失了。

我怀疑自己的眼睛,我在人群中到处找那个男人,他的个子那么高,我相信一定能找到他。于是我在那条街上来回走,转了二圈,可是再也没看见那个男人。男人就这样消失了,在光天化日之下,在我的眼皮低下就这样不见了。

我有点不甘心。后来,我又去那个商店去买颜料,我在店门口站了很久,我想那男人说不定也会再来买颜料,既然上次我能碰到他,他可能也会画画,要不他来这儿干什么?我去了多次,可是我再也没碰到他。男人就这样消失了。

那天我在店门前站的有点累了,于是买了颜料回家了,决定不再去想这个男人。可是却不想再画画了,不想再画那个有个丑陋大脑袋的男人。于是我就在躺椅上躺了下来,在想我碰到的那个男人,后来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睡着的时候,我又做起了噩梦。最近我总是好做噩梦,弄得我有点神经衰弱,什么也干不了。梦总是很乱,大多数醒来就忘了。可是那个梦很奇怪,所以我记得很清楚,在梦里我感觉自己好像不再是我,变成了那个叫静的女人。

 

你是要孩子还是跟我走?

 

那天的天真的很热,闷热闷热的,一丝儿风也没有,看来又要下雨了。静躺在竹躺椅上似睡非睡的,孩子自己坐在她旁边的地上也是无精打采的。宫本刚出去了,说趁着还没下雨去买点东西,一会儿就回来,他已经去半天了。

外面的天渐渐暗了下来,看来真的要下雨了。静躺在躺椅上想。

一会儿,她听见大门被推开了,她躺着没动,她觉得眼皮很重,不想睁开眼睛,她知道是宫本回来了。

她感觉孩子在旁边扯她的衣服,这让她有点烦,她睁开眼睛刚想说孩子,可是却发生门口站着一个男人。这个男人不是宫本。

静一激灵,终于清醒了,突然从椅子上跳了起来,睁着惊恐的大眼睛,直直地盯着那男人,目瞪口呆地站在那儿。孩子悄悄躲在她的身后,紧紧地扯着她的衣角。

男人长得很高大,一脸的横肉,样子有点凶恶。男人站在那儿冲静皮笑肉不笑的。

没想到几日不见,你跟别的男人连孩子都生了。你可真够狠心的,怎么说也是一日夫妻百日恩,你竟然一声不响地就跑掉了,让我找的好苦。男人说。

静好像傻了,过了好久才结结巴巴地说,你,你怎么找到我的?

只要我想找,还有找不到的?我对你身上下了多少功夫?你却说走就走了,连个招呼都不打。你如果执意要走,我还能不让你走吗?你知道我是爱你的,要不我会在你身上下那么多的本钱?你倒好,就这样忘恩负义地跑了,让我丢尽了面子。男人渐渐向静靠近,将静逼到墙角上。

男人将脸贴近静的脸。你知道我找你找的好苦,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吗?我没有想到还有我得不到的女人,我就不信。虽然上次我做的过火了点,可是那因为我爱你,我真的不是故意想伤害你,我找你就是想告诉你。想让你跟我回去,我会好好的对你,可是你,你却这么快就跟别的男人连孩子都生了,你这个臭婊子。男人说着在静的脸上狠狠地抽了一巴掌。

男人一把将躲在静身后的孩子拧过来。让我看看,让我看看,你这是跟谁生的孽种!男人一边说一边抬起孩子尖尖的下巴。孩子拼命地蹬着小腿,使劲地踢他。

不许你伤害他,你这个畜生,你放开她。静冲上前去狠狠地咬了男人的胳膊,男人一松手,又狠狠地给了她一巴掌,孩子趁机往楼上逃去。

男人从后面追了上去,一伸手就将孩子挟在腋下,孩子拼命地在挣扎,可是孩子既不哭也不叫。孩子只是在拼命地挣扎。

男人挟着孩子说,你是要孩子还是跟我走?男人的目光很凶狠。

我不会跟你走的,你死了这条心吧,我不允许你伤害她,要不你会后悔的,我保证。

是吗?我会后悔?我唯一后悔的是就是那样对你,可是现在我也不后悔了,还有什么可让我后悔的?你还能把我怎么样?难道你还能杀了我?男人一边说着,一边将那双大手放在孩子的脖子上。

不,你不能这样,你不能这样对她,她还是个孩子。静的眼泪从那双冷冷的眼睛里流了下来。求你不要伤害她,求你了。静一边哭着一边哀求。

那么除非你跟我走,并且你还可以带孩子一起走,我会把她当女儿一样养大。男人说完看着她。你自己决定吧!

静在原地站着,一道闪电过后外面传来了雷声,然后雨真的下了,雨下的很大。

宫本快该回来了。他说他会在下雨前赶回来的。静想到这儿突然一哆嗦,她知道这个人的手段,他会对宫本下毒手的,他一定会的,她知道。于是静转身向二楼走去,女人说,你等着,我马上就跟你走。

男人放下孩子也跟着往二楼走去。

男人站在二楼的门口看着静进去脱下衣服,将背冲着外面,然后往身上套一件绣花旗袍。男人发现她的身材还是那么好,像没生孩子前一样好。甚至更好。

男人突然从后面紧紧地抱住她,将她往床上一扔,然后就压在她的身上。

宫本就是这个时候回来了。

宫本看见了外面停的车,就冲进屋内,看见孩子躲在墙角里瑟瑟发抖。宫本知道出事了,接着往楼上冲去。

宫本冲上楼的时候那个男人正好压在静的身上,她在拼命地挣扎。她一边挣扎一边喊,不要,不要。她拼命是摇着头,这时她看见站在门口的宫本,她不再挣扎了,睁着恐惧的大眼睛看着他。她身上的男人顺着女人的目光也看见了。

宫本冲上前去将男人从女人身上掀开。男人的眼里闪着凶狠的光。男人长得很高大,男人很轻松地就将宫本打的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男人最后狠狠地掐着宫本的脖子,宫本眼看就要断气了。

静这时才反应过来,不知从哪儿突然找出了一把刀子,她站在男人的背后,男人正掐着宫本的脖子。静闭上眼睛,狠狠地将刀子从男人的背后捅了进去,然后又拔了出来,然后又捅了下去,一下,两下,女人一边捅着,一边发出尖叫。

男人惨叫着从宫本的身上翻倒在地上,鲜血喷洒在静赤裸的身体上和地板上,静尖叫着倒下。

我醒了。

 

 

最后的思想

 

岑巷好像一直在下雨,没完没了。一会儿天还晴的好好的,雨说来就来了。一到下雨天,岑巷里就没有人也没有声音,仿佛灾难就要来了。

岑巷的人们说,每到下雨天,天空好像裂开一般,雨就这样倾泻下来。人们说那时的天空真的很可怕,天突然黑了下来,铺天盖地的黑,黑的让人摸不着头脑。人们还说,那就好像是灾难日,看天空就知道。

天空黑下来的时候,女人就正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天空。又要下雨了,又要下雨了。女人喃喃地说。

真安静啊。女人想。安静的让人无法忍受。

女人在院子里站了好久,看着院墙外,不知在看什么。孩子就站在房门里睁着大眼睛看着她,不说话,不哭也不闹,那双眼睛让她的心都碎了。她想,一个孩子能懂什么呢,她不会知道她对她做过什么,可是看着她的眼睛,女人知道孩子什么都知道。自从上次她掐过她,她就再也不哭了,再也没哭过。她安静的仿佛不存在似的。这让她受不了。真让人受不了。她想。

后来女人不再看了,迈着懒懒的步子进屋了,向二楼走去。孩子跟在她的身后。

墙角有两只大箱子,黑漆漆的,它们默默地呆在那儿,似乎在与她相互观望,让人生疑。箱子是一个星期前就收拾好了的。那时男人说要带她们走。可是男人却没有出现。男人一定出事了,女人想。否则他为何还不来呢?他说过要带她们走的,他说他会很快回来,他还说如果过了三天他仍然没回来,让她们马上走,越远越好,永远不要再回来。可是三天过去了,一个星期过去了,可是他没来,他不会再来了,永远也不会再来了。女人知道。

女人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她感到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让她喘不过气了。女人站在那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感觉自己就像一只上岸的鱼。

女人脱下身上的旗袍,光着身子站在镜子旁。女人看到镜子里自己散发着玉白光晕的身体,充满自怜。女人凑近镜子看着镜子中自己的脸,发现脸上泛着油腻腻的光。女人神经质地笑了。

女人光着身子在房间里走来走去,那两上黑漆漆的大皮箱躺在地上,发着幽深的光芒,像两只张着黑洞洞的嘴的怪兽。女人在它们面前停下来,奇怪地看着它们。她仿佛听见空气里发出一阵阵怪笑声,让她毛骨悚然。

女人蹲下身子,趴在地上向箱子里看,可是箱子盖合上了,她什么也看不见。女人抬起头看看四周,她不明白这箱子为什么会发出这样可怕的笑声。

女人抬起头又看了看四周,她发现孩子站在她前面,这吓了她一跳。孩子的目光让她恼火,她为什么总是这样看着她,仿佛什么都知道。

你知道什么?不要再看着我。女人向那孩子喊了一声,然后又趴在地上往那两个大箱子里看。

女人总于忍不住,将手伸向箱子,把箱子打开了。女人在里面胡乱地翻着。里面全是她那些绣花旗袍,整整一箱子。女人一件一件将它们扔在地上,箱子空了。然后女人又打开另一只箱子,里而还是她的绣花旗袍。女人从不知道自己原来有这么多的绣花旗袍,这让她感到很疑惑。女人又一件一件将它们扔在地上,箱子也空了。

女人做完这些事,一屁股坐在地上。可是,她听到空气里还是有一阵阵的暗笑声。它为什么一直笑呢?这让女人更恼火。女人在地上一件一件翻着那些旗袍,每一件都散发着华丽的亮光,仿佛张开的一张张笑脸。

女人从地上起来,从抽屉里找出一把剪刀,一边剪着那些旗袍,一边说,我让你们笑,我让你们笑。旗袍闪光的碎片从她的手间滑落,像一地凋零的花瓣。

女人看着一地闪光的碎片咯咯地笑了。满意地从地上站起来。然后她又发现孩子把那双忧郁的大眼睛睁的老大。孩子在看着她。

女人从地上站起来,走到孩子身边,摸了一下孩子的头。妈妈把它们全赶跑了,不用怕。女人说。然后女人走到床边,拿起那唯一的一件衣服,那件雪白的绸衣套在身上,往楼下走去。

女人在楼梯旋转处停了下来,她久久地盯着墙上的女人,女人高贵的冲她微笑。女人看了很久。

你就在墙上呆着吧,我们要走了。女人说。女人说完这句话就往门口走去。

女人又站在门口看着外面阴沉沉的天。又要下雨了,又要下雨了。女人喃喃地说。目光穿过法桐树落在院墙外看不到的地方。

突然,一道闪电从天空划过,女人看见树上有什么东西闪着雪白的光。然后女人发现那是她的猫。她的猫躺在树上冲她喵喵地叫着,仿佛受到了雷声的惊吓,不敢下来。

女人向院外冲去。女人想爬上那颗树,可是树杆太粗了,她根本抱不住。女人爬了半天也没爬上去。于是女人又向屋里冲去,找了一把梯子,然后爬到了树上。

这时候,雨终于落了下来,落在法桐树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女人抓住了她的猫,把它紧紧地抱在怀里。女人抱着她的猫坐在树丫中间,雨水落在她身上,终于将一天的躁热冲走了。女人将脸贴在猫那雪白的毛上,我们要走了,我们要走了,你也得走,要不他们会把你吊死的。女人说着咯咯地笑了。

后来女人在树上站了起来,看着院墙外。她终于看到,院墙外什么也没有。

又一道闪电从上空划过,然后一声清脆的巨响从耳边划过。

这是女人听到的最后的声音,然后她就随着树丫一起往地上坠落。落在地上的瞬间,她想起了她的母亲,她的母亲仿佛就站在树下冲她微笑。她欣慰地闭上眼睛,她终于变成她那美丽而又高贵的母亲了,女人想。

这是女人在这个世界最后的一点思想。

 

梦还是现实?

 

电话响起的时候,我正做着噩梦。

今天我本来打算出去再买点画画的颜料。最近我一直在画一幅画,画一个男人,可是却总是画不好,我把他的脸总是画的一团黑,什么也看不见,这浪费了我很多颜料。我看看窗外,外面的天气阴沉沉的,并且隐隐约约传来轰隆的雷声,可能暴风雨就要来了。于是我又在躺椅上躺了下来,后来迷迷糊糊就睡着了。

我梦见自己呆在房间里,房间却莫名的起了火。很大的火。我站在房间里不知所措,眼睁睁地看着我的红沙发燃起比它还艳丽的红色的火苗。后来我看到火苗呼呼地顺着墙壁蔓延,整面墙都燃起了熊熊大火,然后吞噬了我的画,还有画中的女人。

我看着画里的女人冷冷的眼睛闪着明亮而艳丽的光,光彩照人,我甚至看见了她对我笑。然后她的脸慢慢在火光里消逝。

我被惊呆了,我冲上去想把她从墙上取下来,可是没等我反应过来,她已经消失了。只听啪地一声,画框从墙上跌落下来,成为一堆破碎的残骸。

我绝望之极,我最心爱的画还有那画中的女人就这样消失了。我在房间的中央蹲了下来,熊熊大火在我的四周蔓延,可是我却什么也不能做。大脑一片空白。

就在这时,我被电话铃声惊醒了,睁开眼睛发现天已经大亮。我正在想会是谁呢?然后却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在说话,这声音吓了我一跳。声音隐隐约约的我听不清。就在这时,我发现自己并不在躺椅上,而是躺在床上。

一会儿,卧室的门响了两下,被推开了。一个女人的头伸了进来。她温柔地冲我说,静儿,该起来了,乔维在楼下,马上就上来了。然后又把门关上了。我眨了眨眼睛,怀疑自己看错了,因为我发现那竟是我的养母。

我不会仍在做梦吧,我掐了掐自己,发现还会痛,应该不是做梦。然后我坐了起来,环视了一下房间,却愣住了,因为我发现自己躺在养父母家那个我住了二十几年的房间里。

然后我听到外面养母在说话。她说,这孩子,晚上总是睡得很晚,早晨不起床,你坐着等一会儿啊。然后我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说:没关系,伯母,你忙你的吧,不用管我,我等她一会儿。男人的声音很陌生,并不是乔维的声音。

我更糊涂了,我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在这里,我记得睡着前我明明是在我自己房间的躺椅上,我还打算去买颜料的,可是天却要下雨了,就没有去。可现在我怎么会在这里呢?

我疑惑地从床上爬起来,推开窗户看看外面,发现阳光很好并没有下过雨的痕迹。我更疑惑了。

然后我从房间里出来,发现乔维就坐在沙发上,看见我慌忙站起来。你起来了静儿,我是不是来早了?我皱了皱眉头,男人的声音委委缩缩,我不太喜欢,可是男人确实长着乔维的脸。我不明白,为什么一觉醒来,一切都变了样。这是没有任何道理的。

我没有理会他,而是转向养母。

你们不是去日本了吗?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我怎么会在这里?发生什么事了?我的画呢?我发出一连串的问号。

养母停下手中正在做的事疑惑地看着我,你怎么了静儿,我们一直在这儿啊,我们什么时候去了日本?我们去日本干什么?什么画?你没事吧?养母上来摸了摸我的头。

我摔开头。你们有事瞒着我,我不是搬出去了吗?你们就是我搬出去后移民去日本的啊,这到底怎么回事?我什么时候又搬回来了?发生什么事了?是不是真发生火灾了?我的画是不是没了?是不是被烧了?还有你,乔维,你说说,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对吧?到底发生过什么事?你什么时候跑到这儿来了?

静儿,你没事吧,你可别吓我们啊,你到底在说什么啊?什么日本,什么火灾什么画的?我都被你说糊涂了。乔维和养母都目瞪口呆地看着我。

这一刻,我真是绝望极了,为什么他们都拿疑惑的目光看我,好像我疯了。

你跟我来,说着我扯着乔维的胳膊就往外走。

你要去哪儿?你要拉我去哪儿?静儿,你今天怎么了?

别静儿静儿,我不叫静儿,你这样叫真肉麻。

可是你就叫静儿啊,我一直这么叫你啊

我不理他,只是一个劲地往前走,我要带他去我住的地方。我要知道到底发生过什么事。很快就到了我住的那个小公寓的街口,再过一个路口就应该到了,于是我加快了脚步,迫不急待的往前走。

静儿,你这到底要到哪儿?

我停下来看着乔维,我和这个男人并不熟,我只见过他几次。可是眼前的这个男人除了长着乔维的脸,毫无相似之处。乔维欣赏我的画,乔维不会这么啰嗦,最起码乔维从不叫我静儿。

你真是乔维吗?如果你是,你怎么会不知道我这是去哪儿?你不正是在那儿认识我的吗?说完,我不再理他,继续往前走。

很快就到了我所住的公寓那个小街口。可是我却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我所住的那个公寓楼不复存在,现在是一片尘土飞扬的建筑工地。

我傻傻地站在哪儿,不能思想,不能说话。

乔维气喘吁吁地从后面追上来。

静儿,这就是你要带我来的地方吗?你来这里干什么?

我呆呆地看着那片建筑工地,风卷起阵阵沙尘,迷人眼。转头看着乔维,哑口无言。疯了,全疯了,要不就真的是我疯了。

我向那个建筑工地走去,可是一个看工地的老头拦住了我,不让我进去。

我问他对这里熟悉吗,他说他已经在这附近住了几十年了。

我问他这里是不是有一栋公寓楼,现在怎么突然成建筑工地了。

老头说,以前是有个公寓楼,不过前几年失火了。火从一个疯女人家很快蔓延至其它楼层,后来那栋楼就废了。

疯女人?那疯女人是谁?

老头说不知道,没人知道。那疯女人是真疯假疯人们也不知道,她只是不怎么出门,出门跟谁也不说话,她总穿着很奇怪的衣服,仿佛从电影上出来的幽灵,人们不认识她,后来大家都叫她疯女人。

我想问更多关于那个疯女人的事,老头不讲了,只是催我快离开这儿,说这儿前几天刚发生事故,管的正严呢,不让闲杂人等在这里久留。我只好离开了。

乔维仍在后面跟着我。一边走一边问我怎么回事,你问那栋楼干什么?

这一定是我的另一个梦,我从一个梦里醒来,走入另一个梦里。是的,一定是这样。我想。于是我转过身用一种自己很陌生的声音说,你不是导演,我也不是,戏已经演完了,落幕了,所以请不要再跟着我。

乔维一脸惊愕地呆立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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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兰的月光下,我独坐,像一个幽灵,聆听月神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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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楼]  作者:燕在林梢  发表时间: 2004/04/05 13:21 

回复:先贺兰影结集!
时间不多了,稍后仔细看去~~问好!
 [3楼]  作者:爱能莫助  发表时间: 2004/04/05 14:16 

回复:在西陆首页

早就拜读过这篇大作,但是没有再敢细细品读,害怕听到自己心碎的声音……

佩服,将一种心情写得这么淋漓尽致!!!向你学习!!!



※※※※※※
能随意的生活着 便是快乐的源泉
 [4楼]  作者:孔飞37  发表时间: 2004/04/05 22:46 

回复:文美且经典

情错的里程

为什么

我们找到曾经的异姓的姊妹

我们能说什么或者不说什么

生活就这样进行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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