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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猫·耗子

云彩江声

    “喳喳……喳喳……喳喳喳喳……”
    从衣柜里面冒出的断断续续啃啮木头的声音把我吵醒，心中颇感诧异——这讨厌的声音何以会重新出现在我的房间里呢？一个十分迷惘的问题。立刻便想到它，那只花六百元买来的大花猫。六百元啊，月薪的二分之一！老实说，出此重金绝非是看中它漂亮的皮毛；即便是一只灰不溜啾的家伙，我也会毫不吝惜地付出这“二分之一”的代价。不是么？那些神出鬼没的耗子们实在太万恶太猖獗，搞了个五年计划才从牙缝里挤出的一套家俱，尚未进行婚期何时的落实，就被这里钻个眼，那里打个洞，基本能让你怒发冲冠却又束手无策，令人是可忍孰不可忍！长此下去，我这蜗居岂不要改“高家庄”了？这还了得！事实证明，那六百元花得并不冤枉。然而这才清静了几天呢？“这个瘟猫，擅离职守，看我明天怎样来收拾你！”于心里愤愤骂了一句，遂钻出被子，寻着声音去衣柜上恨恨地擂一拳。“喳喳”声嘎然而止，五个指头基本脱节。
    龇牙咧嘴搓揉了半夜，刚要睡着，“喳喳”声复又冒了出来。闹鬼了不是！“猫咪——咪。”迷迷糊糊中怪声怪气试着唤了一声，出乎意料，对面墙角居然传来希望的回音：“喵——”可是耗子们竟置若罔闻。忍不住拉开灯，眼前的光景几乎把人气晕！大花猫蜷伏在写字台上，睁开眼睛，很不屑地瞟我一眼，那样子极尽轻蔑。“你个该死的东西！”怒不可遏，伸手去床底下摸起一只皮鞋，瞄准大花猫，使足吃奶的力气奋力砸过去，不偏不倚，竟把花瓶砸翻，在桌上轱辘辘滚一圈，掉在地上，摔了个粉身碎骨，大花猫却逃之夭夭了。好一阵发呆，差点神经错乱。哭笑不得。“明天我非宰了你不可！”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一个晚上尽在发誓。那只托人从景德镇带来的仿古花瓶……这个该死的东西！
    毕竟是气头上的事，一觉醒来，见到大花猫，昨晚酝酿的那份坚决差不多就动摇了。六百元来之不易哪，天上不落，地下不生。再说这家伙倒也知罪，衔了只死耗子来见我，低着头，像没有完成作业的小学生。忽然就生出几分怜悯。算了，这一刀先给你记在脖子上，念你父辈有功，且本人也有悔改表现，免去一死，以观后效。
    不料这家伙越来越难以伺候。刚买来的时候，恐养不家，顿顿都给它点鸡零狗碎什么的，勾了指头一算，开支竟达十三元之巨，伺候不起哩，只得降低规格；哪曾想这家伙吃惯了荤的，素的横竖不吃，加猪油也白搭。如此这般，我那点收入还不就叫猫给“咪唏”了？想必独生子女的待遇也不过尔尔，我这是摆的什么阔气？好吧，不吃拉倒，一碗白饭，我看你饿急了还敢择食。能吃上白生生的大米已属祖宗有灵，殊不知全世界还有三分之二的地方正水深火热呢。看来以往就是吃“油”了嘴，以至于养尊处优不务正业，全忘了神圣使命。
    不想大花猫还真够硬气，一碗饭放了两天，颗粒未动。
    耗子们仍然在不断骚扰，大花猫仍然是无动于衷。心下生疑，大花猫是否有意跟我作对，为待遇问题向我罢工示威呢？好，咱们就来比试比试，看谁斗过谁。这家伙自不量力；人定胜天，还在乎你一小猫不成？至于家俱，晚上开着灯，耗子们不敢轻举妄动，不就是豁出去赔上几度电费？实在不行，一块钱买包耗子药，到时候可别抱怨学非所用，怪我埋没人才逼你半路改行不给你用武之地。否则，我炒你的“尤鱼”。
    饥饿的力量是世间任何一个生命都抗拒不了的，这是真理。我发现大花猫开始妥协，一碗白饭只剩了少半碗。形势渐趋明朗，我稳赢。
    我决定请未来的老岳父吃顿饭，并非因了这不足挂齿的“胜利”，不是的，主要是想探探老岳父的口气，结束长达二十八年的“素”瞌睡。再说，老头喜欢吃鱼——前些天，一朋友给我两条武昌鱼，借花献佛，投其所好，让岳父大人品尝品尝武昌鱼的滋味，顺便献点殷勤。提起武昌鱼，老头垂涎欲滴，张口来了一句“才饮长沙水，又食武昌鱼”，说毛主席爱吃，味道定然不错。
    相约已定，在家候着。估计时候不早，赶紧动作。劈柴，生火，涮锅，烧水，凡事有条不紊。其间哼以小调，聊以助兴：“……早知道伤心总是难免的，你又何苦一往情深……”下一个节目自然是剖鱼了——可是鱼呢？搁在碗架上的鱼竟不翼而飞了，剩了几张裹鱼的废报纸摊在那里。大惊失色，鱼呢？愣怔怔走进里屋，冷不防吓一跳——“哐当”一声，一群耗子箭也似地四射开去，盛猫食的碗歪在地上一晃一晃的，里面只剩了几颗饭粒。略有所悟，赶紧奔进厨房，在煤堆的空隙中用作猫窝的纸箱后面找到几颗鱼刺和半截吃剩了的鱼。真象大白。
    门口一声咳嗽，岳父大人携公主驾到。不好交代，遂以实情相告。未婚妻凤眼圆睁：“你敢跟我爸开这种国际玩笑！”不胜尴尬，盛怒之下操起菜刀直奔里屋，见大花猫蹲在桌上，歪着头，眯着眼，一脸的得意。咬牙切齿走上去，一把揪住，这回你可是恶贯满盈在劫难逃了，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这家伙不但不抓耗子，反而……还有什么好“反而”的呢？这就够了。
    原以为（从理论上），猫抓耗子天经地义，现在彻悟（从实践中），狗拿耗子当无可厚非！
    鱼没了，猫肉大约还可以吧。不过心下特不踏实——据说猫肉是酸的。但愿这仅仅是狐狸的智慧。

    吃后感：肉质细嫩，味道鲜美，口感舒适，实为难得之上等佳肴。味酸之说纯属讹传。特此辟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