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植树造林给机关人员创造了一个走出户外锻炼的机会，每年的三月都要义务植树，而且植树活动必是轰轰烈烈，报纸、广播、电视等媒体都要大造声势。只是每年的内容基本上一样，只需把参加的领导名字、人数及植树面积换一下，往上上个台阶就可以了。

     这不，今年的义务植树活动又拉开了大幕。

    一大早，通往市郊的公路特别繁忙，公共汽车里的人挤的就如同沙丁鱼罐头似的，这自然是办事员级的，领导们有自己的小车，不用挤这个，就是这个也还是单位包的车呢，你不想想：义务植树哪有自己出车费的。大车有大车的好处，它走得早，可以一直开到山角下，等小车来时，就只能开到离上山植树路口外一公里处，不是不通车，而是路两边全让早来的车堵满了，这“钢铁长龙”已排到了一公里之外，再往前开，就调不过头来。

    浩浩荡荡的大军在蜿延的山路一毛毛虫般地爬行着，人们从车内搬下矿泉水、提着水果袋。如果不是肩上那把铁锹，真和春游没什么两样。

    山头上插满了大旗，上面都标明着“战线”的名称，当然我们应在“商贸流通”的大旗下展开劳动。现场临时广播室里的忙个不停，漫山遍野是红旗招展，人潮涌动，彩旗猎猎，歌声阵阵，从山下到山头到处都飘扬着“涛声依旧”的旋律。

    “哎~呀！这哪是人干的活呀！”老张哭丧着脸，“一镐下去只打了个白点，手臂都快振断了。”

    “可不是咋的，一个人还要挖十~窝！今年把我们改成植树局得了。”赵科长阴阳怪气地接上茬。

    “补贴工资发的不多，这活儿可干的不少。干活派任务把咱们整个系统的几百号都想起来了，年终分奖金时只给算机关这几个人。头儿，咱把它包出去算了！”李科的牢骚话是最多的。

    “现在兴这个，你看这一面山，咱们就是按照毛主席他老人家的教诲，‘子子孙孙挖下去’，怕是也挖不完！这不比王屋山的工程量少。”李科一提头，赵科就帮腔。

    于是这一个母鸡孵蛋的窝还没挖出来，就一直同意把它包给了在山上干活的一位农民兄弟；于是男士们坐下抽起了香烟，小姐们开始分享着水果，把个植树场所搞的狼藉一片，龙门阵也就摆上了这山头上。

    ······

    头儿看了看表，已是上午十点多钟，就一声令下，大伙便打道回府，中午在“聚仙山庄”开起了圆桌会议，直“开”得“家家扶得醉人归”，不用说，下午的“会”得各自在自家的床上“开”了！

（二）

    早八点，大家都准时来到了办公室，开始了新的一天生活，各自忙着打扫卫生。

    “水开了！来来来！茶杯都拿过来。赵科长这里有新茶，大家来尝尝，共产共产。”

    随小李的一声招呼，各自都把茶杯集中到了赵科长的办公桌上，沏好茶，老李便拉开了话匣子：

    “汪科，昨天你在哪里钓鱼？打你的电话你也不接，是不是带着小秘？收获一定很大吧！”

    “那里那里，昨天我去那地方太背，手机信号不好，时有时无。那儿的鱼比你小子还精，一天就钓了两条二寸长的鲫鱼，这不，让我给放生了，谁让我信佛来着。哈哈······”汪科打着哈哈把茶杯端了起来。

    “拉倒吧你，你哪次是空着回来？钓不到鱼你还不下网捞哇！”老张说完得意地看着大伙伴了个鬼脸。

    “那是在鱼塘里，昨天不是没人请咱们吗~，咱自个娱乐还不行，就不兴在河套里钓钓！”

    赵科听出了话外之音，他把茶杯端起来，用杯盖轻轻将茶杯里的水逼出去，再冲进些许开水，“这可是有讲究的，叫做：头道灰二道茶，这样才有味。讲究的是一口叫‘品’，两口叫‘饮’，三口叫‘喝。再多了就是饮牛了。”他不紧不慢地比划着。

    “昨天还是我有福，一个朋友请我们去玩了一天，收获大呀！就那一条草鱼吧，足有十斤，你说喜不喜人；这茶呀，也是昨天的战利品。哎呀！早知你老汪昨天也钓鱼，就把你叫上了，这可是你的不对啦，咱们这是谁跟谁！不就是多支根杆吗！”说着就笑了起来，赵科把汪科笑得尴尬至极，一直红到脖根。

    “谁没过早，今天我请客，AA制，走哇！”老张从中算是“救”了汪科。

    这边钓鱼龙门阵摆得正热闹，那边“半边天”也没闲着，张家长李家短的足议论了个把小时才尽兴。

    “呀哟喂！你瞧我这烂记性，今天中午家里还有贵客！下午再聊。”专司妇联工作的周小姐说着话，就旋风似的下楼奔了超市，胡小姐受周小姐的影响，也忙收拾抽屉，背起坤包，迈着猫步，一声“拜拜”也奔菜市了。“半边天”们各自该买菜的买菜，该接小孩的接小孩，眨眼工夫就全没了影。

    汪科想起昨天那支杆该修一修了，赵科一拍脑袋说是该理发了，老张也该准备中餐了，就是小李年轻，双眼紧盯着银屏，恨不得把对方从电脑中挖出来，真是个臭棋篓子。

    头儿们一“闪”，其它的也都想起了各自要办的要紧“公务”，一个个脚底抹油——全溜了。

    办公室又恢复了平静。

    老张一大早就闷闷不乐。也是的，他的两个和尚头都老大不小了，一个二十出头，一个高中刚毕业。兄弟俩一对都在家里闲着，老张的媳妇也下岗在家，全家指望老张那一点点工资过日子，你说他能不着急吗！

    汪科长和赵科长今天都来的很早，看到老张着急，也都凑过来给他出点子。

    汪科长用水嗽了嗽口说：

    “现在你看到没有，做什么生意都不容易，就是餐馆可以！咱中国是文明古国，有文化底蕴，特别是饮食文化丰富，没看这大街小巷到处都是餐馆，这说明了‘民以食为天’真理的正确性。你若开其它店的话，仅前期投入就够你受的，而餐馆投资少、见效快，少则一两千，多则到万，就看你准备开什么档次的餐馆，一般家庭都能承受。

    赵科看来是刚过早回来，用牙签边剔着牙边说：

    “就是，锅碗瓢盆能值多少钱？先整个摊开个早点，有了本钱再开爿餐馆，这下不仅你两个和尚头有事干，你也有事干了，每天在家数钱玩，再等着抱孙子！”

    李科不知什么时候从后边冒了出来：

    “你们瞎扯啥，做早点？大材小用！人家老张的大小子可是在省城专学烹调艺术的，起码白帽子得三尺高才去，月薪低于这个数免谈。”说着李科伸出右手，用食指和中指比划了个“二”。

    “你说的是。现在餐馆火爆，没二千可千万不要去。你看‘宝盖丁’的餐馆，才三张雅座，怎么样？每月的流水都是三万上下！”

    “这算什么？！‘三人禾’知道吗？秦老板，赫赫有名的秦老板！不也是三张雅座吗？人家那营业额，是‘宝盖丁’的一番！”

    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七嘴八舌地例举了周老板、吴老板等身边开餐馆成功的典范，说的老张心里直痒痒。是啊，我这么好的条件，厨师不用请，这就省去了二千；菜买不用找，老婆下岗后一直没找到工作，这不现成的菜买；小儿子打个杂；我下班再去帮一把。涮碗跑堂的好找，现在就是这“码头”······

    你说这瞌睡来了就有枕头。老张记起昨晚在电视上看到一则广告，说是京华路繁华地段有一家餐馆转让，而且面积也只是二百平米左右，再合适不过了。

    老张推出他那辆旧自行车（单位同事戏称它是“伏尔加”——双手“扶”紧把，“而”且两腿“夹”紧座，不然非散架不可），直向昨晚记下来的地址奔去。

    老张是趁兴而去败兴而归。老张脑筋转不过弯来：大家都说这餐馆好开能赚钱，而且“三人禾”是火爆的餐馆之一，为什么他们今天要转让呢？原来老张奔去的那家正是“三人禾”。

    还是办事员小李子灵活：

    “你们谈话的内容我都听到了，我是就没给老张泼冷水，那餐馆也是你老张开得的？你也就配开个早点摊！”大家听小李子这么一说，觉得有戏文，就催小李子快讲。

    小李了此时还买起了关子，端起茶杯先慢慢地呷口茶，然后慢条斯理的开了口：

    “你们所谈的成功我都认同，但是，（怕就怕的这个‘但是’）你们没注意他们都是谁？！啊！个个伸出小指也比你们腰粗。‘宝盖丁’是建设局下属专管建房质量验收的科长，别看这芝麻官，秤砣虽小压千斤；‘喜来乐’的老板是交警大队长他小舅子，但当家的还不是······啊！你没见他餐馆门口尽是车，不是违章的就是准备受罚的；‘流金岁月’是组织部小李子开的，他不是官！但他是部长的专职司机，算是半个‘部长’。你能和这些人比吗？啊！再说那‘三人禾’的老板，那是咱县委副书记的表弟！”

    小李子刚说到这儿，老张接上了话：

    “对呀，就这点不好想。他为什么要转让？”

    “你是猪脑袋呀！你们最近都在忙乎啥？这上周换届时，秦副书记不是已经光荣退养了吗？凡去‘三人禾’的客人，不是奔秦‘副书记’还是奔他表弟去的不成？换了王‘副书记’、李‘副书记’他一样火爆！你老张开餐馆，谁去吃呀？就是吃过了帐也难要啊？最终你是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不累死你也拖死你。”

    这番话把老张浇了个透心凉。老张一咬牙一跺脚，第二天就把他那两个和尚头送上了南下广东的火车。

（四）

    周末学习这是机关的工作日程之一，大家也喜欢参加学习。

    下午一上班，大家便沏上一杯茶，陆陆续续地来到会议室，按照默认的座位坐了下来，等大家到齐时，已经是上班大半小时之后了。

    这时头儿的开场白开始了：

    “今天我们学点什么呢？我看就学点关于综合治理······”

    “可不是咋的，应该加强才是！”嘴快的老张接过话来。

    “昨天我到菜市去买菜，你猜怎么着？我看到一个长得很帅的小伙子，用一个这么长（他用手比划着约四十公分）的夹子，从他前面的一位中年妇女的口袋中往外掏钱。”

    “那个妇女发现没有？”

    “没~！那家伙掏了两次都没掏出来，我那个急呀，看着挺机灵，怎么就这么笨！那妇女推着自行车在前面走，小伙子紧紧跟在后面掏，我就在小伙子身后看，他那个笨哟······”老张绘声绘色的讲着，大家可听得有些急了。

    “别罗索！究经掏到手没有？”

    “没~~！那妇女遇到一位熟人，两人站住在一起聊了几句，小伙子就走开了。”

    “没劲。”对这个结论似乎大家都不太满意。

    “那女的也该掏，和她聊天的那个人，那妇女硬记不起人家是谁，好像根本就不知识。”

    “你才笨！这是人家救了那个妇女，若没这个小插曲，小偷不就得手了。”还是赵科长的见识广。

    ······

    “好了好了，不要扯的太远，我们接着学。文件要求见义勇为······”

    “哎呀老张，这么好的见义勇为的机会，你怎么错过了，要不我们今天不就改向你学习了。”哈哈······赵科长的一句话，把大家都逗乐了。

    老张打着哈哈：“我这一把年纪，哪有那个精力哟，还是留给你们吧！我老了，不行了~~”

    “要说说清楚，你这离退休还差一大截，是什么不行了，就‘不行了、不行了’的挂在嘴边！夫妻生活还过不过？需要我们哪位帮忙的话，别客气，吱一声。”李科这不荤不素的话又搏个“满堂彩”。

    “老夫老妻的，不干那事还干啥？不象你们年轻人，屋里大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啊~！哈哈······”

    整个会议室里人都笑得前仰后合。

    ······

    “越扯越不象话。继续学习。现在这个买菜呀~！”这一下笑得更是没形了，连头儿也给带进沟里去了，把话都扯到菜市上了！

    “哎，马家爵那小子一下就杀了四个人，你说这次他不得‘立即执行’哪。”小灵通不失良机地传播起新闻来了。

    “还说马家爵，我给你们说个近的。前天晚上步行街的一家金店被抢了，你没看今天街上加了那么多戴黄袖标执勤的，四处都贴着悬赏通辑？五万元哪。抢的价值三十几万呢！”到底是顺风耳，这消息就是快。

    “乖呀！这够我们全年发补贴工资了。”老张瞪着灯泡样的大眼。

    说起补贴工资，个个都来了劲。

    “也真是，今年都过了三个月了，去年的补贴还没有发。这到底还补不补？”

    “你看人家财政局、建设局、计划局，那个单位没发，也就是我们。背锅子上山——钱（前）紧哪！”

    “发？？到哪儿去搞钱，我们又不是戴大盖帽的，谁听你的？你能上街去罚款？去抢劫你又没这个胆！”

    “我们这是局下局~，‘二级局’~，知道不？”

    “屁话，我们是正科级单位，一级局！”

    “傻冒一个，我说的‘二级局’是和有钱有权的局比。你还当真呢！不过我们也不错，党没把咱们这些人忘了，虽然没什么具体事，但工资却一分没少过。咱这就算进了养老院了~”大家又笑了一回。

    就这样从治安扯到经费，从国际扯到国内，从期货扯到股市，从菜市又扯到物价。头儿扭身看看墙上的挂钟，时针快指向五了，就清清嗓子做了总结。

    “本周大家工作都很努力，做的不错，都能积极参加植树义务劳动，今天学习，大家发言也是积极的，态度是认真的，既谈了国际大局，也谈了国内形势，还指出了存在的问题，希望今后学习要继续发扬。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大家各自端起茶杯，喜笑颜开的回到了各自的办公桌前，随后又自由组合认真地学起了“五十四号文件”。究经学了些什么，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五）

    “头儿调走了！我们要换新头儿了！”一进门消息灵通的小李子就开播了最新消息。

    “真的吗？你小子不会拿咱们开涮吧？”老张有些不信。

    赵科两眼直盯着小李子，学着电影《列宁在一九一八》中捷尔任斯基的神态：“盯着我的眼睛！盯着我的眼睛！！”这一下把人都给逗乐了。

    汪科不紧不慢地说：

    “是该换换了~，咱这‘池子’浅呀！养不了大龙！”

    李科紧接汪科的语音，补充了一句：

    “副科换正科，需花一万多；正科升副县，起码五六万。咱这头儿可是后者哟~！只是小李子知不知道咱头儿高升前都······”

    “哎呀头儿，你可来了！大家恭候你多时了，你一高升，咱这帮穷兄弟不都得整个‘旅长、团长’干干！”赵科算是救了李科的驾。大家前呼后拥的跟着头儿来到会议室。

    头儿是喜笑颜开地回答着大家的问题，大有国家总理答记者问的派头，可惜只是“记者”少了点。

    中午全体人员为头儿饯行，喝的那个痛快哟！下午头儿就将办公室的钥匙交给了汪科。

    ······

    新头儿如期上任，大家又是一番欢迎按下不说。

    “新官上任三把火”，个个把弦绷的紧紧地，连大气也不敢喘。可这火并没有烧起来，而是新头儿让赵科先负责一下日常事务，新头儿要调研一番系统内的情况，熟悉一下新的业务。

    不论找到哪位谈话，个个无不满腔愤怒，对过去的头儿怨声载道。

    “什么玩意儿！他根本就不配当一把手，一点管理知识都不懂，只知道喝酒、跳舞、卡拉OK！”赵科如是说。

    “你看他把机关搞成了什么样子，连日常的办公开支都拿不出来，整天来找的不是宾馆的小姐就是餐馆的要帐小姐。”财务、出纳愤慨地诉苦。

    “连个机关都不会管，还谈得上管理系统？笑话！天大上笑话！！他早就该走了，再不走我们都要跟着喝西北风！”大家如是说。

    ······

    半个月后新头召开了第一次机关人员会议：

    “给大家通报个情况，咱们单位的可用资金是七十一元二角七分······外欠招待费二万三千多元······电话费近八千元······千多元······各类应付款九十二万······

    从今天开始，从我做起，上班打考勤，每人都要填写‘日事录’，就是你每天都做了些什么工作，读报就是读报，学习就是学习，如实地填写，这项工作由汪科负责落实······科室建立岗位责任制，责任到科室、岗位到人头，各自根据现岗位拿出初步责任制，汇总到赵科那里，整理上墙······关于清理个人欠款问题，李科会后去和监察局、反贪局、举报中心联系一下，依法办事，拿出一个可行性的初步意见······

    以上工作散会后各自抓紧落实。”

    从此单位打牌下棋的没了，囚在电脑前玩游戏的没了，上班时间逛街的没了，工作时间买菜的没了，就是外出办事带回的菜，也只能放在看大门的胡大爷那里，不敢往办公室里拿。

    ······

    铁打的“单位”流水的“官”。这才两年，又换头儿了，新头儿走了，新新头儿走马上任了。

    当年对头的评价又全罩在了新头身上，只是多了个：

    “咱们自觉性高得很！他还拿咱们当小孩子盘，天天填‘回忆录’，早就该废除了~！”

    “小题大做，不就欠点钱吗，搞的让举报中心的插手查······”

    “搞垮一个厂，走马当局长；整垮一个局，换点当书记。原来的新头是标准的这类人，这不去当书记了不是！”李科牢骚满腹地说。

    ······

    新新头儿在接任之前已和新头儿长谈过一次，而且对这个单位的情况也做了调查。

     新新头儿听到大家的这些议论，心里直敲鼓：等我离任时，不知在这些“评价”的基础上又要多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