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表 小学六年级的时候,我开始向往能有一块手表。 八十年代初,手表还算得上是奢侈品,可是已经有一些家庭条件好的同学有了手表,而且,是电子表。那时候,父母二人一个月总共只有几十块钱的工资,上面有四个老人,下边有两个孩子,日子过得总是捉襟见肘。于是我不敢提电子表的事。 四姨爹那时候是我们家最赶潮流的人物,一旦有新鲜事物出现,最早去尝试的一定是他,比如凤凰牌照相机,比如塑料机身的洗衣机,再比如黑色宽表带的走私电子表。 我常常会悄悄去看四姨爹下班回来就解下来放在五屉柜上的那块黑色电子表,那些闪动的小黑字显得那么神秘,那么可爱。 上初二那年,妈妈居然在中英街给我买回一块深蓝色的小电子表,比四姨爹的那块秀气,纤巧。我实在是爱不释手,天天上学都戴着它。后来住得离学校越来越远,手表成了我的忠实伙伴,没戴手表就会惶惶然,担心上课迟到,担心赶不上通勤车回家。 高一那年暑假结束时,我很惆怅,因为又要离开父母去上学,因为从前一直陪伴我的外公,已去了天堂,我不知道这次我该去哪个姨妈家住下。爸妈不能去送我,只能把我托付给厂里一位出差的同事,让他带着我一起上路。记得那次坐了很久的汽车到达韶关,火车是夜里十一点的,我们一直从韶关站到长沙,就站在车箱接头的地方,有厕所里的水趟在过道里,席地而坐的可能都没有。我一直不怎么说话,只怕一说话泪水就会关也关不住。最难熬的时候我就想我背包里的那只新电子表,那是当时相当新潮的一只表,它不是戴在手上的,而是一串项链,除了链子外的表身只有一寸长,形状颇似小子弹。一路上,我就靠想象——想象新学期里这只新表将带给我怎样的快乐,将引来多少羡慕的目光——维持着心里的那点自尊。 后来的年代里,手表已不那么稀罕,对一个家庭来说,手表也不再那么要紧。记得我再次打点行装去求学时,妈妈把她久已未用的梅花表给了我,我嫌它笨,要了妈妈自己手上的一块石英表。后来这块石英表在学校被寝室里的同学不小心掉在地上摔坏了,同学拿去修,可是修表的要价蛮高,我说算了,别修了。前些日子在抽屉找东西,偶然地发现它还躺在一堆散乱的笔纸下面,时间就停在十三年前的那天,叫我忽然间想起那位同学的样子和当年我们宿舍里的欢乐时光。 和老公谈恋爱的时候,他最值钱的东西是一块英纳格的机械表,可是因为被他的那些朋友们借来借去地赴女友之约,不知怎么就坏了,总是不准时。他终于叫我上班时顺路把它拿去“亨得利”修一修,谁知,这一去就是无数趟,不是到了约定时间没修好,说是进口手表没有零件换,就是说修好了拿回家却还是老样子,只得再次送去……最后,花掉了这只表购买价四分之一的价钱,它还是我行我素。我和老公不得不放弃,从此称它为“英纳怪”。 结婚时有朋友送了一对情侣表,我的那只一直用着,老公的却一直躺在盒子里,自从“英纳怪”罢工之后,他就不戴手表了。 婚后一年,老公一位老同学从深圳回来,送了一个小礼盒给我,里面有两支笔,还有一块样式漂亮的时装表,我很喜欢,不怎么舍得用。那日要赶赴同学聚会,就拿出来想“现巧”,谁知刚刚戴上,楼下朋友就催起来,急忙中并不知表链没有系紧,跑进卫生间扯过毛巾要擦脸,就在伸手那一刹那,哗地一声,腕上的手表滑入下水道,一时只能怔在那里,却连惋惜的时间也没有了,楼下催促声已不耐烦。 女儿出生那年,老公打算买台新照相机给女儿拍照,在商店逛了很久,也没定下买哪一款,一流品牌的价位超出我们的预算,买二流品牌又怕将来后悔,怎么办?最后主意是我拿的,因为我看中了那款理光相机随机赠送的手表。当然,事实证明我的行为相当不理智,实在是丢了西瓜捡了芝麻——这款理光手表我天天戴着,很多年了,依然经典,相机却用得很少了,因为已经淘汰。 由于手机的普及,这些年戴手表的人已不那么多了,我却固执地坚守着我对手表的热爱,我依然习惯用手表看时间,哪怕带着手机。那天听到女儿说她想要一块手表时,我竟有些欣喜,不久就在旅途中给女儿购下了一块紫色的卡通表,尽管我还不知道她是不是能读懂时间。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