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婷的心脏突然不规则地猛跳了两下。她丢开手中的画报,下意识地向门口望去,于是看见那个男人慢慢向洗头房走来,身后似乎跟了一个女孩。
夏日黄昏的阳光已不再强烈,斜斜地拉出两个人的影子。男人颀长的身体在金色的斜晖里显得挺拔而且清爽。他在门口停住,微笑着跟女孩说了句什么,女孩无声地点点头,乖乖地跟他进来,乖乖地坐到沙发上去等着。
安婷站起身来,默默地向男人迎上去,尽量展开给他一个与往日相同的笑容。他已经很久没有来过了,就是因为这个女孩子?安婷模模糊糊地想。就算是因为这个女孩子又如何呢,这个男人有良好的教养,稳定的工作,注定了是生活在一个与安婷格格不入的世界里的。安婷心里明明白白地知道,可是那么长时间以来,有那么多寂寞的时候,她都会静静地想起他。因为没有太多激动,因为有过太多风月场上的生活,她已经懒于分析这是不是思念。只是想见到他,他的微笑平静而且宽容,他的抚摸体贴而且轻柔,她的每一寸肌肤依然能鲜活地回忆起他的指尖第一次停留在她身上的分量与温度,他轻轻拨动她的头发,轻轻问了一句:“你疼不疼?累不累?”很普通的一句话,但是那么亲近,那种亲近一下震痛了欢场上麻木的灵魂,让她想伏在他的怀里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让她忽然生出了一种对归宿的渴望。而现在,他微笑着站在她的面前了,旁边的女孩子却使她强烈的第六感感到了一丝疼痛,一点心酸,一滴自惭形秽,一份无地自容。
男人摘下眼镜放在桌上,把头探到热水器下,他的发丝就在安婷手中流淌。安婷细心地揉洗,温暖的水流不停地从发间从指缝里流泻而过。流泻隐隐给安婷心头罩上一层惆怅和感伤,薄薄的,淡淡的,就像冬天早晨平铺在窄窄窗台上的阳光。
事如春梦了无痕。
男人是个好男人,他总是指定安婷为他洗头理发,总是彬彬有礼。如果不是他的妻子背叛了他,如果他不是因此而离了婚,他们之间什么故事也不会有。
那是一个适合喝酒的晚上,男人带着微微的醉意说了很多话,说他自己困难的求学,来之不易的工作,倾心付出的婚姻,以及没有回报的爱情。他怔怔地盯着镜子,与其说是与安婷听,毋宁说是与自己听,一直说到眼泪下来了,安婷的手温柔地停在他的肩头。
雨淅淅沥沥地起来了,潮湿的地气一点点浸入室内。安婷看着眼前像孩子一样哭泣着的男人,淡淡想着自己两度被抛弃的经历,滑进了男人的怀里,感受着他的给予和索取。
安婷有很多财大气粗的客人,这个男人却很普通。安婷始终没有放弃只是因为在他那里能得到一掷千金里没有的尊重,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惺惺相惜。她的年纪不算小了,风尘早已看破,所以一点人情更觉弥足珍贵。
温暖的水流不停地从发间从指缝流泻而过,早已超出了她应有的时间。安婷蓦然警觉地抬头,镜子里一双清幽幽的眸子正静悄悄地打量着自己。她也赶紧把自己打量了一下,精致的化妆,圆匀的臂膊,洁白的工作装,可是年轻美丽的背面是一种怎样混乱而无奈的生活啊。这个男人的出现曾经带给她一点点希望,而如今,这一点点希望已经像洗发水在头发上揉搓出的泡沫,那么快就被流水冲洗干净,什么也没有了。她掩饰地关上水龙头,擦干手,随意往音响里塞了一盒磁带。带着一点忧郁的萨克司管吹奏的《回家》缓缓地流淌出来,弥散在屋子里的每一寸空间。安婷在心里苦笑了一下,回家,家在哪里呢?
理发的工作似乎顺利多了,她无法知道他的心里怎么想,也不愿再去想。
工作结束,他回头温柔地问女孩子:“你还要不要整一整头发?”
女孩笑着摇头。
安婷痴痴地看着女孩子,她那么年轻,大概还不到二十岁,满脸的天真与依恋。她也有过那样的好年华啊。女孩的微笑使整张脸都生动起来,一泓秋水变为一潭酽酽春波,看得人心都醉了。
男人把钱交在安婷手里,牵了女孩出去。
在门外,他回头又看了一眼,安婷躲在窗帘后面,她再没有力气给他一个微笑。
太阳已经落山,夜慢慢卷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