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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的后面,有一条河,时断时续。断水处裸露出干燥到龟裂的土黄色河床。凝视那些不规则的裂纹时,总感觉仿佛到了黄土高坡,一下子那么深切地体会到了一种粗犷,原始而沉滞的生命的召唤力,一下子震惊于岁月冷酷的刀痕。过渡处是一脉细流如线,让人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而它接通的却是汪汪一潭浓碧。河水就这样断断续续,围出几处大小不一的洲或者汀,然后顺顺畅畅地向前奔流去。 河的一岸是树,枯黑的干,细碎的枝杈,背后是成片绿油油的麦苗,再远处是稀疏的房屋。冬天太阳落山之前,这里是一幅苍苍凉凉的画。 春天来临,没有风,太阳暖洋洋地照着,河水在阳光照耀下跃动细碎的金纹,垃圾则散发出掺杂着腐烂与发酵的醉醺醺的气息。空气如此安静,又如此充实,它是满满的,饱涨的,微微有些干燥。一切都使人涌懒无力。 我看见一支花儿,在垃圾堆里。本来我以为她是垃圾,可是细细看去,才发觉那是一支花,确确实实是一支花,我不知道该怎样来描述她,她安然地躺在垃圾堆顶上,茎粗直,但已与枝叶俱焦枯,发黑,发暗,如同被烧焦的艾草。她的花色也焦枯了,依稀能辨认出艳艳的红色。保持最好的是花形,她明白到告诉我,这是一朵月季,一朵没有完全绽开,准确地说是刚刚做好准备准备绽放的月季。她积蓄了很长时间,攒足了全身的力量来准备这一次美丽的绽放,像长干行里那个羞颜未尝开的新娘,她积蓄的攒足的该是怎样一种美丽的梦想,会有多少蝶儿鸟儿来参加她青春的盛宴。这一次倾心的绽放,又是为了哪一个钟情于她的爱人?当她满怀着憧憬微微展开笑容,灾难不期而至,于是那个微笑就这样永久地保留在她的唇边,一直到我看见她的这个样子。在一个暖洋洋的春天的午后,一个懒洋洋的女孩子不经意地路过一个垃圾堆,我不能掩抑住我的惊奇。她早已死了,我很明白,可我能更明白地感觉到她澄澈的微笑,我甚至想到,剥落她的花瓣,在花心里一定有一滴幸福的泪珠。可是我不能唐突,我怕惊碎了她的梦,打扰她幸福的安息。 我想她比精品店里出售的干花幸福。干花都是在怒放时被采摘经过特殊加工,保持住最美的姿态与芬芳。怒放是花儿生命的及至啊,旋目的美丽之后迎接的该是什么,像流星在瞬间的闪亮后消失在浩淼的宇宙深处。我始终不喜欢干花,干花俨然是中年女子,那份定型的美丽,那份了无生气的芬芳,哪一点不在倾诉着生命的无奈与沧桑,哪一点不在展示着宿命与凄凉?她们知道生命开始走下坡路了,终要归与灭亡。既然如此,何如带着一个美丽的梦想猝然弃世,那原是一种不易得的幸福。 梅艳芳有一首很好听的歌叫女人花,女人如花花似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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