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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令已过了春分,入暮时分,竟然又起了雪。 万家灯火已上,路灯昏黄,细纷纷的雪霰就在灯光的晕圈里轻盈地飘舞。 今年春天的气温一直不稳定,乍暖还寒,反反复复了很多次,这雪又带来了料峭的轻寒,直往人骨子里钻。 本来是要去超市买点东西的,瑟瑟地裹紧了外套低头匆匆地走着,忽然从雪里感觉到一点很熟悉的气息。 惊异,索性停住脚步,四处寻找。 抬头看,一粒小雪驻足在额头上,凉丝丝的,很快就变成了一滴温暖的小水珠。那一刹那的沁凉却一直凉到心里去,脑子似乎一机灵,多少的少年往事就一下打开了闸门,乱纷纷地涌上了心头。 十年前那个刚读高中的少年人。 从家里到学校是一段不近的路,却很少骑车。骑车的旅程太匆忙,我更爱早早地从家里出来,留出充裕的时间在路上边走边看。任何季节交替的第一点信息都逃不过我的眼睛,我用心嗅着空气的暖香湿冷,踏踏实实地感触着生命,是满怀的喜悦。 在一个鸟声如此的清晨,一路攀摸着满墙盛开的蔷薇跳跃着走,回头看到一双含笑的眼睛。点头笑一下,错身而过。我知道他是刚刚转到我们班的新同学,知道他家就在学校附近,知道他有一个挺拔的大鼻子,知道我喜欢看到他,但是我不知道我以后会心心念念地忘不掉他。 如果说有接触,那就是路上的相逢一笑。我知道对他来说,可能是无心的礼貌,可是这无心的礼貌,会让我有整整一天的欢喜。 我更喜欢步行着来上学,喜欢看那个在初夏的清晨里看起来清爽无比的美少年。我是个内向的女孩,只好信笔在日记里涂写乱纷纷又甜蜜蜜的心事,说不清道不明的少年情愫。 如果能够一直一直地下去,我们只有路上的相逢一笑,他永远不会知晓我的心事,我愿意。我愿意永远这样远远地注视他,在我的想象里自由而幸福地飞翔,做单纯而透明的梦。 但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能如我的想象,他知道了我的心事,所有人都知道了我的心事。我恨那个偷看我日记的家伙,却瑟缩着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生活里形形色色的眼神。 成长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在你懂得了悲伤的那一刻。 懂得了悲伤的不仅仅是我。 我们之间从前只有一层纸,现在却有了一堵墙。我们惶惶然地张望着,想去触碰,又害怕触碰。想要遗忘,却无法遗忘。我知道,我再也见不到他明媚的笑容了。 我们依然相伴着上学,回家。他远远地走在前面,我远远地跟在后面。 那是一个落雪的夜晚。 有人要用自行车带他走,他拒绝了。他停在路灯下,把手插在军大衣的口袋里,回过头来看着我。 我也停住了脚步,看他头上路灯橘黄的光圈,还有大团大团飞舞的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长长的白围巾上,军大衣上,有的挂住,有的又滑落下来。 我流泪了,我想,我也许就是那些无法在他身上停留的小雪花了。我明确地知道,我爱上一个人了,却无法靠近他。 他叹了口气,相隔十步之遥,我清楚地听到了他的叹息。 他摔了摔头,继续往前走了,很快进了家门。 我一路挟裹着密密的寒意流泪。 元旦晚会,我唱了一支歌,李叔同填词的那段送别,我更喜欢叫它旅愁。大家都在鼓掌欢呼,他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沉默。我的歌只是唱给他一个人听的。一语成谶,这是我人生旅程上的第一段愁结。 暑假之后,就见不到他了。听朋友说,他当初来时就是不情愿,终于还是转到职业学校去了。 去过他们学校很多次,始终徘徊在门外,很多话想给他说,却不敢面对。 然后我想,你等我。想很多小说里写的那样,我相信,有一种等待地久天长。 我终于考上了理想的学校,收到他的第一封来信,有他的照片和袒露的心迹。 那个晚上翘了课,躲在校园花影扶苏的小花园里哭了很长时间。 大学毕业,说什么也要回到家乡的小城。明白,未必真的有人还在那里苦苦地等着,还是执意要回来,就想在空气里找到他呼吸的气息。 他的女儿已经足够大了,夫妻双双干大排挡,辛苦得很。 常去他们那里吃饭,有时候一人,有时候和朋友同事一起,喝扎啤,透过漾漾的酒波看他满脸汗珠地翻炒忙活,带着一点怅然的心疼。 很多年过去了,少年意气早被磨平,很多事情都能坦然接受。我知道,关于未来,我一直在做梦,他却看得真切而明白。我曾天真地想过做他的厨娘又何妨,如今却不敢说自己真的愿意屈就于这种生活。
而今终于有了自己一份安稳平和的生活在手里握着,想明白了属于你的缘分终会在一个生命的转角处等着你,不是你的怎么强求也不来的。在一个薄雪的夜晚忽然忆起了一段不经事的少年时光,前尘回首,恍然如梦。知道若干年后再回首,而今也是在梦里一般呢。记不清楚是中主还是后主的词了“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不握住这一时的欢娱,对于苦短的人生,如何不是恨事。想到此,加快了脚步往超市赶去,回去太晚了先生要担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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