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黑雪（血）

天蒙蒙亮老幺顺利的出了村子，来时的咸鱼、干虾换作了花生、粮食和红枣，哥儿几个凑的年货也够老幺哥儿俩推的了，其实大侄子早就想到，老叔年前肯定会回来的，所以早作了准备，年岁上自己跟老叔差不多，小时候经常跟在老叔屁股后面“同富贵、共患难”，说是叔侄，却像哥儿俩，书运跟老叔的感情最深，如今老叔片刻之间又走了，心中难过，快三十岁的人了，扶着街门的门框噼里啪啦的掉下了眼泪。

杰儿从梦中醒来已经是一个时辰以后的日上三竿时分了，眼前的画面向后走着，细细打量一下，原来是坐在车里，前面一只野兔飕的一下驰了过去，漫无目的的向前跑着，三蹦两蹦没了踪影。

杰儿：“爸爸！咱们去哪儿呀？”大冬天的老幺的脸上已经见汗了。

老幺：“咱回你大伯家，坐好了，听话！别动啊！”

杰儿：“爸爸你让我下来，我自己走，您歇会吧！我给你点袋烟。”老幺笑笑停了下来。

杰儿：“都快过年了，为什么我们还走啊？为什么不在家过年呀？”

老幺：“咱们的房子不是给烧了么，咱没地方住啊！”

杰儿：“奶奶说不让我走了，住倒她那儿。”

老幺：“你不走不想爸爸么？也不想妈妈了？还有德儿谁哄着他玩儿呀？”

杰儿：“嗯！其实我也挺爱在大伯家住的，有鱼吃，还有菱角、荸荠（马蹄儿），不象咱们那儿，老吃萝卜、咸菜、大黄酱，柳儿姐比大姐还向着我呢，我就是想我奶奶，想我大哥，我有多长时候没有跟大哥学写字了，再不写我都快忘了，到时候我这当姑姑的比不过我小齐（书运的儿子叫张文齐，比杰儿大两岁左右）侄子多丢人呢。”

老幺：“等过了年儿开春儿了，盖好了房子，就把你们送回来。”此时师兄从另一条道上赶了过来，九儿冷不丁醒来，不见了家里人，正哭着找妈妈呢，师兄急得满头大汗。杰儿跑过去：“别哭了！姐姐在这呢，怎么这么没出息，妈不是在那儿呢么？”那个语态俨然像个大人一样，九儿立刻不哭了。

师兄：“哎呦，累死我了，你大侄子不知道给了你什么宝贝，怎么这么沉呢；”平原地带以农业为生的人，或者做小买卖，推这独轱辘排子车是非常熟练的，湖边上的人划船是驾轻就熟，各有特长，师兄推这么重的东西还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怎么会不累呢？老幺捶了捶口袋：“我天！是整条子的咸盐，能不沉么，他知道咱那儿就缺这个，这回够几个月吃的了。”这是两整条子咸盐呀，最少也要有400多斤，怪不得师兄您喊累呢。[条子：是当地装粮食用的标准口袋，一袋子小麦是150斤，如果装盐的话就重得多了，一般装够200斤就不装了，怕到时候不好搬运，但是这次大侄子是把口袋装满了，可不是就远远多于400斤了么]

老幺：“你推着你弟妹吧，这宝贝我来了，真难为书运了，真难为他了，太好了，太好了，咱冬天打多少鱼都不怕了，太好了！”老幺有点语无伦次。最后还是把盐分装到两辆车上，老幺媳妇走着回的家，否则非把那辆车压散了架不可，可幸路上没有遇到什么麻烦，行人稀少，静得出奇，不知道此行是老天帮忙呢，还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

腊八儿！腊八儿！冻个大疙瘩（冻死俩仨），一般情况下，每年腊八儿这一天是在小寒和大寒这两个节气里，从冬至开始数九，正好是在三九和四九之间，一九、二九不出手，三九、四九凌上走（此时河面上结的冰可以承载住人体的重量了），可以说三九、四九是华北地区一年中最冷的时候，腊八儿也是华北地区的一个传统节日，在这一天早晨家庭主妇们很早就熬好了腊八粥（要选用五种谷物、三种配料共八种原料熬制，如：大米（江米）、小米、麦片（大麦片）、高粱米（黏米）、玉米（黄米），花生、红枣（桂圆、黑枣）、莲子（红豆、绿豆、豇豆、豌豆、蚕豆、黄豆）等等），天蒙蒙亮一家人起来开始喝粥，家里供着菩萨、佛爷的，一家之主还要烧香拜佛，据说喝了腊八粥可以防治冻疮、可以免生疾病、可以身轻如燕（走在冰面上冰面不开裂、也不会滑倒）、还可以财运亨通，有的村庄这一天晚上还要燃起篝火（搞社火），宰杀几只羊，支起大锅熬制羊汤分食，白洋淀的人家在这一天开镰收割芦苇，攒冰窟窿搅杠开始冬季捕鱼。

虽然淀边儿的人和河边儿的人习惯不一样，但老幺和师兄今年却很好的融合了，老幺媳妇从昨天晚上就开始忙和，很早很早就已经起来熬粥了，天刚刚亮就把老幺叫起来，好叫起师兄一起喝腊八粥（前面说过一般冬天这里的人们没有早起的习惯）。

四个小菜、一壶热酒，孩子们穿戴整齐，今年的腊八粥材料最全，不但有平原地区的各种谷类，还有淀边上的莲子、菱角肉、荸荠等真是与众不同，孩子们喝了一碗又一碗，最后都喝不下去了。

柳儿“娘，您熬的粥忒好喝了，我从来没喝过这么好喝的粥，我心里还想喝，可就是肚子里没地方了。”师兄看着女儿笑着说：“爱喝你娘熬的粥啊，那好说，回头把你送给你幺叔家，让你娘天天给你熬粥喝。”柳儿边拍手边说：“好啊！好啊！娘你就天天给我熬粥喝。”

老幺媳妇一点柳儿的鼻子：“说得好听，你问问你爹他舍得吗？就是真送给了我，也不能天天给我闺女熬粥喝，那不寒酸死你娘了，我要天天给你蒸白面包子吃外加红烧肉，把我闺女养的白白胖胖的，才算没白跟我叫一回娘。”一家人哈哈大笑。

吃完饭，师兄收拾着爬犁，让柳儿叫过杨家哥俩、水生（他们小哥儿仨一直住在杨家，关系不错，二杨别看岁数小，很内秀，饭做得不错，在大淀里做饭经常是二杨和柳儿的事儿），还有连树、二堡，也喝了几碗腊八粥，准备下淀开镰。

白洋淀的爬犁也叫冰床子，不用牲口拉，而是像划船一样用冰镩子撑，冰床子从冰面上滑过一双白痕，在水道中前进，两旁干枯的芦苇，窣窣的后退，不时刮在脸上，生生的痛，不到半个时辰就赶到了大甸，比划船快多了，这边几个人在大淀子的浅水地带蹿冰窟窿，另外的人用大镰刀打露出冰面的苇子（村边的苇子田都有主，只有离村子远的淀子里苇子才可以随便打），冰面被打窟窿的人踩的嘎嘎的响个不停，响声能传出去好远好远，像是湖里有个怪物在叫，似要吞噬上面的一切。

窟窿打好了，一根大杉篙顺到水面下，人在上面按一定的方向转动杉篙搅动湖水，使湖水在冰眼处形成漩涡，接近冬眠了的鱼会随水流聚集到冰眼处，然后下超子捞鱼，再次搅动湖水，再捞，如此几次后，再到离这里远一点的地方，重新镩窟窿。。。这种办法晚上效果会更好一点。

人们不停的忙碌着，割苇子的割苇子，捆个子的捆个子，苇子一片片的到下，苇个子（一捆一捆的苇子）也装上冰床子一次一次的往回运，带来的几个木桶也渐渐的装满了鱼，淡紫色的苇絮在飘散，中间什么时候吃的饭、什么时候休息的、都淡淡的忘了，忘了说话、忘了吵闹、忘了时光，只有熏蕴的紫雾在弥漫，渐渐的、夕阳染红了大地，染红了苇荡，染艳了天边的云，彩云在飘，夕阳在冰面上跳荡。

火红的太阳最终钻入了芦苇，白云变红，黑云变暗，从西北方向压了过来，天空变得象是铁水在黑石间流淌，铁红墨黑相间的幕布慢慢的下降，此时传来一声呼喊：“收工喽！”人们看着云间攒射出的最后一屡阳光撑着冰床子装满的收获、欢乐和梦想，循着喊声滑上了冰道，冰面依然嘎嘎的响…….

今天是杆子分散以来第一次小规模的相聚，老要媳妇已经熬好了一大锅羊汤，孩子们早就馋的围着锅转了，堂屋里点起了马灯，留守的人员到齐了，今天的收获不小，柳儿做了她最拿手的一道菜——呷呷（呷鱼做的一道菜与现在的红烧或侉顿差不多，呷鱼类似于鲇鱼，土黄色有黑色的图纹，头大尾小嘴阔，鱼身很滑，头部，背鳍有尖刺），还有鲇鱼炖豆腐，小杂鱼贴饼子（现在叫一锅烂）等等，五十斤一坛的烧刀子是老幺最喜欢的，看来今天真要一醉方休了；连树的嘴最乖，刚进院就喊上了，“张大婶儿，还没进村儿，就闻到香味了，你看看、二堡的哈喇子都流到胸口了，您可得把锅看好了，别让他用嘴给拱了。”

二堡：“你才是那玩意呢，那会儿我还听你哼哼来呢，老婶子您可得当心，别让他把锅都吞吞了，这一不留神呢，你会说人话了嗨，你没扛耙子来呀？”

连树：“你看看，说你胖你还喘上了，带嘴来就行了，你还拿耙子干什么呀？就你，种多少也不够你吃的呀，柳儿快给你二哥拿个大点儿的家伙，多成点汤啊，汤少了就吹不出泡来了。”听着他俩在斗嘴，大家哈哈的笑，老幺媳妇也来打趣：“柳儿呀！快点上菜吧，先把他们的嘴堵上，越说越不象话。”杨老大接了下茬：“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老幺媳妇：“你也跟着瞎起哄，快收拾收拾洗把脸吃饭吧！”几个小青年几乎同时拉着唱腔：“得令——啊！”

老幺看着这帮子棒小伙子，心里这个高兴啊，师兄却想起了在天津学徒的儿子，不知道过年儿他能不能回得来，按说三年学徒期间是不能回家的，槐儿（师兄的大儿子杨国槐，小名槐儿）还不知道他娘已经不在了，这兵荒马乱了，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饭做得香，人们吃得高兴，渐渐的都有些饱上来了，不知道谁哼起了梆子调——挑滑车。。。要杀他个干干净净。。。

突然村里传来了狗的叫声，水生打开门向外望去，揉揉眼，外面漆黑一片，台阶却已经白了，风卷着雪花吹了进来，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下雪了！正想把门关上，突然发现一个人影跌跌撞撞进了院门，水生大喝：“谁？”老幺腾身站起就要抓挂在墙上的大刀，“是我呀！大当家的！”一声哭嚎和一个黑乎乎的人扑进了屋里，双腿一跪抱住了老幺的大腿，“你要给我们报仇呀！”说完号啕大哭起来。

现在听清楚了，是孟祥洪的声音，祥洪的头发已经被烧焦了，粘在一起，浑身都是黑灰，棉袄上一个个烧破了的黑洞，脸上的黑泥被汗水或者雪水冲得一条一绺的，露出肉的地方间杂着一块一块被烧过的伤痕，一只鞋子已经不知道哪儿去了，裹腿（那时候的棉裤裤腿口较大，里面一般不穿内衣，为了防止从下面灌风，冬天都用一条子很结实的布把裤脚扎起来，这条布称为绑腿或裹腿）也只剩下一边。“这是怎么了？”老幺问。

孟家的爷孙（乡亲论儿）几个，家住白洋淀北面的小芦村，这里河汊纵横，芦苇环绕，由于水源方便，地势又较周围的村子高，所以旱涝保收，盛产粮食，历来是方圆几十里的富饶之地，整个村子孟姓居多，民风极好，由于村子富裕，所以动乱年代经常受到洗劫，因此村民历来有挖窖藏身、藏物的习惯，甚至很多人家的地窖都是环环相通，没想到正是这些地窖、地道，给这个村带来了灭顶之灾，这爷孙四人是离村子中心地带较远的少数没有地窖的几个家庭，头一次日本袭击村庄，只好跑了出来了，虽然家庭成员都有不同程度的伤亡，但是毕竟还没有被赶尽杀绝，开始小鬼子也有点纳闷，村外的几家还能见到人，怎么越到村子里面就连人影都不见了呢？怎么跑得这么快呀！又是怎么跑的呢？要不说：汉奸最可很呢，不久这个秘密就背捅了出去，依旧是狗汉奸给小鬼子出主意，选了这样一个日子，大家都会在这一天起来熬腊八粥，而且还会准备在这一天的晚上家族成员在一起闹社火，也就是村子里人员最全的日子，发动了袭击。

清晨，一锅锅的腊八粥刚刚熬好还没来得及喝，鬼子就进村了，冒着热气的腊八粥说明了一切，小鬼子只要揭开锅盖有粥的家就决不会放过了，地窖挖的浅的，发现后人被拉了出来，壮丁都被捆了起来，妇女、老人、孩子被关进了关帝庙，粮食、财物都被搜了出来装车运走了，大姑娘小媳妇就惨了。。。

地窖挖得深的，小鬼子就点火往下扔，活活闷死在地窖里面的人不计其数，听听里面没了动静，再下去人搬东西，此时你就是想出来，刚爬到窖口小鬼子就一脚又把你揣了下去，非的烧死、熏死你不可。

地道能够连到一起的还好一点，但活着的也不多，有些起得早已经喝完了腊八粥的，还有、起得晚没来得及熬腊八粥的，小鬼子没有细找，算是侥幸活了下来。

其他类似住在村边上的孟祥洪家一样，家里没有地道，听到动静都跑到了村外的芦苇荡里暂时藏身，跑不了的大部分是小脚老太太，也都被关进了关帝庙，小鬼子挨家挨户的搜完以后，天就快黑了，想来小鬼子的收获也不小，也没时间再去搜芦苇荡里的人，更没有意义，所以就一把火把村子周围的芦苇荡点着了，关帝庙和村子也被点着了。。。

孟祥洪是和父亲一起逃出来的，临出门的时候顺手抄起了一把铁锨，就是这把铁锨救了孟祥洪的命，大火吞噬了芦苇荡，祥洪拼命在自己的周围开出了一块空地，脚下是冰，大火烧过来后，孟祥洪被一口浓烟熏的失去了知觉，醒来后父亲趴在自己的身上，后背上还在阴阴的着着火，祥洪起身父亲在后背上翻了个身背朝下仰卧在了冰面上，后背和冰面之间吱啦吱啦得冒出了热气，父亲早已经断气多时了。

祥洪顶着滚滚的浓烟最后来到关帝庙，找被鬼子带到这里的母亲，大殿的房梁已经落架了，山门大开，未燃尽的木头闪着暗红的亮光，满目都是黢黑黢黑的，肯定有不少人逃了出来，死去的人大部分都已辨认不清面貌，可是祥洪一眼就看到了山门旁母亲的尸体，因为火光下高高举起的手腕子上闪亮的银手镯说明了一切，祥洪抱着母亲的尸体痛哭，此时雪花儿飘了下来，如果不是掉到手上的那片儿东西冰凉冰凉的，片刻之后就不见了，有谁会以为这是在下雪呀，整个的村子，今天死去的人，不管是有伤没伤，流血还是没有流血，都不知道，因为每个死去的人都一模一样，像墨染过似的，就连这雪都好像是踏翻了墨池匆匆的跑来的，这是什么样的雪（血）呀？！你见过么？——黑雪（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