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 洋 淀
引子
老幺喜欢喝酒,中号的大花瓷碗到满了酒,总有一斤左右,老幺一憋气能喝三大碗,然后挑着一百二十来斤儿的百货担子从二十五里外的白沟老烧锅,中途不休息一直走回家里,别以为老幺喝的是南方出产的黄酒、花雕什么的低度酒,老幺喝的是真正的67度的烧刀子二锅头。老幺的百货担子前面是五十斤酒瓮,到烧锅去买酒如果想喝酒的话,可以随便喝,不要钱,但最少你要买五十斤酒才行。由于老幺爱喝酒所以家里店铺的进货工作,他总是亲自前往,就图一次喝个痛快。
老幺所在的家庭是白洋淀北部地区的一个大户人家,三个哥哥,两个姐姐共兄弟姐妹六人,排行最小,家里开了几家买卖,哥儿四个一人一滩,按顺序是:大哥一个豆腐房、二哥一个油坊、三哥经营畜牧场、还有老幺的小杂货店,在当地也算是殷实之家,由于还在创业时期,一家老少没有一个吃白食的,有老爷子在,一家人相处得还算和睦,互相都有不少的照应;白洋淀周边地区能耕种的土地本就不多,又是十年九涝,经常是种什么也没有什么收成,所以农活很少,也没有什么雇工。
老幺身体好、水性好、酒量好、心眼好但是却有一点不好,就是脾气坏得很,由于在家是老小,没有人跟他一般见识,所以更养成了说一不二的坏毛病;老幺是十年前结的婚,媳妇文静、贤惠,已经有了三个女儿,自己的大哥、二哥、三哥的儿女们都已经很大了,大哥的孙子也都8岁了,等到大哥的孙子12岁以后,如果自己还没有儿子的话,就必须分家了,分家时自己得到的份额会比自己的哥哥们少得多,所以自己盼儿子盼的有点眼睛发蓝,这不媳妇又有了身孕,这次像宝贝一样把媳妇供起来了,什么活都不让媳妇干,家里有谁说点什么,他就冲谁发脾气,倒使媳妇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这天从店铺回来看到媳妇正在挑着猪食桶喂猪,一嗓子喊了出来:“好啊你们!你们想让我断子绝孙呀,是谁让我家里的喂猪的。”
大家一看老幺又发脾气,谁都不敢言语,看来今天老幺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了,赶紧去找在大街上没事溜圈儿的老爷子去了;媳妇看到丈夫又发起了脾气,备加小心地说:“谁也没有吩咐我去干,是我自己要去的,跟大家没有关系,你别嚷了,这样多不好啊。”
老幺:“你放屁,他们这帮人的花花肠子,我还不知道,你少替他们开脱,今天不说清楚咱就没完。”可能是声音太大了吧,把快四岁的三女儿吓得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老幺呵斥着:“别哭了!!再哭我接窗户扔出你去!!”
白洋淀地区的屋子窗户是一大扇,上边安轴,到夏天可以把窗子完全打开,窗子的一端吊到房顶上,用芦苇编的席子铺在炕上,睡在上面非常的凉快,窗子上挡蚊蝇的竹帘白天是打起来的,到了晚上大家轰过了蚊子以后才放下来,点上火绳驱蚊。
三女儿不知就里,依然大声地哭着,老幺火往上撞,抓起女儿的背带裤的后背带,真的接着窗户把女儿扔了出去。
三女儿在空中,拼命的尖叫了一声,扑通一下没了声音。
媳妇也啊的尖叫了一声,往外跑去。
“老幺!你抽什么疯啊!你!你!你!你想气死我呀!九儿要是有事我饶不了你!”老太爷从外面回来了,把小孙女儿(大排行老九的小孙女儿)从地上赶紧抱了起来,拍着小孙女的后背,喊着:“九儿!九儿!醒醒,爷爷来了!爷爷来了!”
看着老幺媳妇从屋里跑出来,埋怨道:“你怎么也不看好了孩子,摔坏了我饶不了你们。”此时,孩子终于又哇的一声哭出了声。
“九儿!快叫爷爷!”
“爷——哦——爷!”孙女儿抽噎着细声的叫到。
“去!快找你妈去!”说完把孙女放下地,在后背上轻轻推了一把。
“妈——————”孩子带着哭腔、拉着长声、张开手臂,跌跌撞撞的扑向妈妈的怀里。老幺媳妇匆匆的抹了一把泪,把女儿抄了起来,紧紧地抱在胸前,像怕人再把女儿抢走似的。
看看孙女儿没事了,老爷子才想起老幺来,怒喝一声:“老幺!你给滚我出来!!”
“爸爸!您回来了!”老幺低头慢吞吞的从屋里走出来,不敢跟老爷子的目光相对。其实孩子刚刚出手就已经后悔了,不知道哪儿股邪气催的,竟然把自己的亲生女儿,从窗户里扔了出去,这还叫人么?老幺已经在屋里呆愣了好半天了,悔恨的有些无地自容了,此时除了低头向老爹认错真是没什么好说得了。
“老幺!你还知道我是你爸爸呀!我还以为你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呢!小九儿她怎么惹着你了,你往外就扔,她不跟你叫爸爸吧!是不是!”老幺撇眼看看女儿,似乎没什么大事,总算一颗心放了下来,向媳妇投去歉意的目光,已经不像刚才那么得凶了。
停了一会儿,老幺媳妇已经带着孩子回到屋里去了,老爷子接续道:“你看你这点出息,我知道你为了什么,今天我把话说透了吧!‘好男不吃分家饭,好女不穿嫁妆衣,’这是一句古训,本来想等你有儿子出世以后,再给你们哥几个分家,今天看来等不到了,再不分家,还不知道你以后惹出什么篓子来呢,让哥儿几个跟着你吃挂落儿,这个月底把各自的账目都给我结清楚了,下个月初分家,也省得你们往后再折腾。”看到老爷子回来,不知道躲到哪儿去了的人们,都围拢了过来,仔细数一数,一家子人竟然一个不缺。
一 分家
分家了,经过协商把家里的资产等分成了五份,哥儿四个一人一份,老爷子占一份,将来百年之后老爷子的一份,分给大哥、二哥、三哥,老幺就不参与分配了(因为老幺没有儿子)。本来可以抓鳖进行分配,最后决定让老幺先选,按大排行的反顺序依次是老三、老二、老大接着选。其实大家心里都清楚,谁都愿意选择自己最熟悉的行当,分家后依然是以前谁干什么,以后还接着干什么,只不过今后挣的钱,就是自己的了,不再归公做二次分配了。
分家后老幺头一次感到过日子的艰难,一家人住在店铺里,本来不大的店铺,现在更加的拥挤了,如今已是秋雨绵绵,是准备木料的好时候,盖房总要等到来年春天,买来的木料只得寄存在了二哥家的马车棚里;哥儿几个只有老幺的孩子最小,最大的女儿才9岁,二女儿6岁,三女儿3岁多一点,马上媳妇儿就要临产了,以后日常的家务活谁做呢?此时老幺才感到了作为一家之主的难处。
像往常一样,这天早晨老幺老早老早就出门进货去了,吃过早饭,本该回来的老幺还不见回来,媳妇怕耽误生意,挺着大肚子卸开了店铺的门板,突然一阵钻心的疼痛使她不得不萎顿在地板上,伸手无力的招呼学做针线活儿的大女儿,此时不放心儿媳妇的婆婆也恰好过来了,看此情况嘟囔着:“这个天杀的老幺,上哪儿去了,三儿啊!(大女儿在孙女儿里大排行是老三)快去叫你大娘、二娘过来,让她们把排子车也推过来,快点啊!你就说你妈要生了。”
不久,大娘、二娘、还有大嫂子推着车子,都过来了,在店铺里怎么生孩子呢?所以大家七手八脚的把老弟妹倒腾到了婆婆住的院子,收拾了一间西房赶紧烧炕驱潮,还没忙和完,孩子就哇的一声出世了,是个白白胖胖的大小子,总有八斤多重,看着又一个胖孙子出世,当奶奶的别提有多高兴了,想起刚刚分家才两个月不到的时间,奶奶的心情黯然起来,看着这个小孙子圆圆的小脸,眼泪扑簌簌的流下来,老儿子、大孙子老太太的命根子,此时,老太太情不自禁得自言自语到:“这都是命啊!该着、这孩子命苦,大家在一起多好,非得分家,现在连个窝都没有了,看你们娘儿几个以后怎么过吧。”看看天已过午,老幺还不回来,渐渐着起急来:“这兵荒马乱的,别出什么事吧!”
据传说前几天小日本占了北平城,到处都闹日本鬼子,还听人说有一帮子鬼子到了白洋淀离白沟也不算远了,说不定遇到他们了吧,前几天传来信儿,南沙口、北沙口(老太太的娘家)、新庄头等村子已经联名,向新城的鬼子投降了,投降就意味着要规规矩矩向日本鬼子缴纳一切的款项和所谓的公粮,自己的村子也收到了勒令投降的公文,大家都没当回事,家里的老娘儿们心里嘀咕着,不停的议论着。大木盆里不冷不热的水放好了,奶奶抱过小孙子,手上沾上水,抹抹额头、拍拍前胸、再打打后背,然后给孙子美美的洗了一个澡,忙完孩子忙大人,不久一锅老母鸡汤也炖好了,大嫂子伺候老幺媳妇吃下,大娘找来一块蓝布头,挂在门上算是门帘了,虽然下面露着半截,总之也不是让它挡风挡雨的,只是挂在那里做为一个标志,上面用针三下两下的缝上一条子红布,算是幌子,告诉人们闲人、男人免进;一切都弄好了,天也眼看就要黑了,大娘、二娘、大嫂也回家忙乎饭去了,婆婆在外面的灶台上呼哒呼哒的拉着风箱熬粥,顺便给儿媳妇烧炕(一般夏天做饭是在外面的凉锅子里),从进入夏天就没烧过炕,潮得很,老幺媳妇此时才渐渐的着起急来。说:“妈——啊!你看当家的怎么还不回来,是不是出事了,叫个人找找去吧!”没等婆婆回答:“三儿啊!你过来,听妈说,你去铺子上看看你爸爸回来没有,要是胆儿小叫杰儿一块儿去(杰儿是老幺的二女儿,聪明伶俐又漂亮,老幺最喜欢这个女儿,总是当男孩子养着,年纪小但是胆子大的不得了,全家人就是这个大排行老六的女儿,不用数字称呼,而叫做杰儿或者老杰),大女儿答应着,拉着妹妹跑了出去。
一会儿,大女儿就回来了,“铺子里没人,有只猫进去了,正在啃咱的虾酱坛子,差点就啃坏了,杰儿在那儿不回来,说等爸爸,黑灯瞎火的,我害怕!就赶紧回来了。”老幺媳妇似乎不满,嘟囔了一句,接着说:“你马上去找你大嫂,让你大哥找找你爸爸去。”
婆婆:“老幺媳妇,你就别担心了,现在黑灯瞎火的对面都看不出来谁是谁,你让他大哥怎么找,要是一直喊到白沟,非儿把嗓子累哑了不可,他又是气管劳(炎)的底子,咱可用不起,你等等吧!该回来就回来了,要是有事绊住了找也没有用。”
话音刚落,杰儿一蹦一跳的回来了,还没有到门口一嗓子就喊了过来:“妈——我爸爸回来了。”
老幺急急火火的冲了进来,扛着一个大包袱,像是从店铺里拿出来的,媳妇给他生了个儿子也看不出来高兴不高兴,只是说:“三儿,快!看还有什么要带的,帮你妈收拾收拾!转身对老太太说,妈!咱们今天去姥姥家(北沙口),你也快收拾收拾,能带的都带上,咱们马上就走,日本兵明天就来围村子,要是让抓到,就完了,您先收拾着,我去去就来。”
不一会儿石头街(这个村子的主街——应该叫十字街才正确,因有一块1米高左右的长条石而得名)的钟响了,这是村里有急事时召集家里管事的人的钟声:“当当——当,当当——当。。。。。。”老幺站在石头街的石头台子上,大声地喊着:“明天说不定小日本要围咱们这个村子,能动的今天晚上必须得跑,跑晚了就来不及了,今天我被围在了白沟,躲到酒窖里才逃出来,我出来的时候白沟除了烧锅里,已经没有活人了,没跑得都用刺刀挑了,现在你就是投降都来不及了,我们还是赶快跑吧!!!跑到已经投降了的村子里,有亲的投亲有友的靠友,在这儿等着肯定是死路一条,” 到现在老幺的声音还在发颤,看来白沟的情况一定非常的惨烈,老幺耍得一手好大刀,村子里的把式场子他坐头把交椅,一直以来都是护卫村子荣誉的领头人,老幺的话没人不相信,但是就这么黑灯瞎火的跑,到哪儿去呢?再者说:你也得把事情再说得清楚一点啊,此时有人小生的嘀咕,于是老幺接着道。
老幺:“我藏在酒窖里,没想到小日本特别喜欢喝酒,到烧锅来的小鬼子他们不走了,好像也知道这酒是怎么做出来了,他们拿来大桶装酒,一直装到天黑,后来发现了烧锅的老板,不但没有杀,还让他招集他的活计,给他们做酒,当时一个汉奸说,再耽误就到不了码头了,小鬼子头说:“明天早晨早早地,”
“这码头不就是咱们这儿么?要不是烧锅的酒,今天咱们就遭毒手了。”如果不是小鬼子还想要更多的酒,恐怕烧锅上也得倒霉。
村民们得知这种情况,有的说还是走吧,有的说明天再说,老幺又说:“我已经让我妈收拾东西呢,我媳妇刚生完孩子,最怕倒腾,也是没办法,谁愿意在这时候离家出走啊?不信我,也没办法,反正我得走,大家看着办吧!”说完回家来了。
不久老幺家的家庭会议开完了,大哥、二哥好说,把粮食埋起来就行了,三哥的几百只羊怎么办呢?三哥蹲在老爷子的屋里犯起愁来。最后决定三哥只能留下来,等天亮之后再想办法走,或者是留,大侄子也一起留下来跟三叔看顾羊群,明天起早就往北沙口赶,一切准备停当,套了三辆牛车,连夜向北沙口赶去。。。
二 避难
第二天早晨,二虎(老二家的大儿子)老早就到村子边去打探,回来说:村子已经被围了,有几家还着了火,看方向着火的肯定有老叔家的杂货铺,来的路上没看到有三叔他们。大家干着急没办法,奶奶开始埋怨:“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什么羊不羊的,这倒好!把命也搭上了,我看这羊还怎么个要法儿,完了!完了!咳!”
晌午过了一点,大哥家的老大回来了,算是报个平安吧!羊是别想要了,被小日本包了饺子,原来刚出村子才不到三里地,就跟日本兵碰上了,有翻译,说话都能懂,老大说:“我说是从北沙口出来赶板东集卖羊的,幸亏没有直接往北沙口赶,要不然就露馅了。”翻译说:这些羊皇军要了,赶到新城去,到那儿再给你们钱,他们知道北沙口是投降了的村子,没有下手抢。但是这么大群羊他们怕赶丢了,所以让我们送去,还派了两个兵护送我们。“等到了泗庄鬼子的炮楼,留下一部分羊接着往前赶,我说兵荒马乱的怕家里担心,羊也少了,一个人满能应付,想让三叔回来报个信,鬼子应允了,但三叔说什么也不回来,大概还想着能拿到些钱呢吧!我也没办法说,就回来了。可能不会有大的事吧!”
这样一来大家总算放心了,即使拿不回钱来,总不会再搭上性命了,傍晚三叔鼻青脸肿、目光呆滞的回来了,羊是送到了,想要钱哪儿那么容易,世上最可恨的人就是汉奸了,有一个汉奸明明认识三叔却假装陌路,是怕三叔半道跑了,羊群归拢不住,等到了新城,三叔要钱时才说:“老小子,你赚呼(方言:读zhuan hu )谁呀,可这块儿,除了你老张家有这么大的羊群,那家儿还称?你还想要钱?这儿不是耗子舔猫鼻梁——找死么?你还敢要钱?哼!看在你这一道儿还算老实的份儿上,饶你这条老命,就算我大爷开天恩了,要不然抓你到东北,下煤窑去,要怪的话,只能怪你们村儿管事的不识时务,不投降只有死路一条。”三叔还想再说点什么,被狗腿子,一顿棍子打了出来,其中有一个人还算有点良心,小声地说:“你别闹了!让日本人知道了,肯定穿了你的锁子骨,先关起来等人齐了,就往东北拉,到了哪儿就回不来了,你就认倒霉赶紧走吧!有命比什么都强。”
三叔连累、带气,憋闷得一连坐着呆了好几天,终于病倒了,好在老爷子懂些医术,早就开始下药调理,还有大侄子在一旁推拿、疏通。才算没有往下发展。病了一个月左右终于好点了。
一家人在老太太的娘家住,老人早不在了,只有几个上了年岁的舅舅,算是亲人,从家里带来的粮食很快吃完了,听说鬼子还没有走,也不敢回家,孩子的满月也过了,谁也没有心情庆祝什么,名字是早就起好的,小名叫:德儿,算有一层终于得儿的意思;这天老幺终于忍不住了,非得回家看看,父母、兄嫂都拦不住,抓起褡裢就出了村子,二女儿在后面跟着要跟父亲一起回去,说是给父亲打前站,老幺怎么能让这么小的女儿涉险呢?好说歹说不管用,最后不得不虎下脸来,总算把女儿吓唬回去了。
回家的路非常熟悉,三转两转出了树林,再过一个村子就到家了,抬头一望顿时傻眼了,本该有村子的地方,却只剩了一块烧焦了的高地,这个小村子叫王家码头,跟自己的村子人口差不多,由于码头港子较深,交通也方便,所以在这一带名气很大,也最繁华,如今却是这个样子,想来自己的村子也好不到哪儿去,于是往村里最高的地方走去。
老幺站在最高的一处废墟上,打起手凉棚向本村看去,一个月没见村子了可好还依然存在,只是西村口搭起了炮楼,想来四个村口都有,就像北沙口一样,炮楼上有人四外巡视,正在观望着不防有人在后面说了话:“老幺你可回来了,我等了你好久了,走吧!跟我走吧!”原来是当地的混混儿——杨小个子。
老幺:“小个子,怎么?有事么?干嘛等我?”
小个子:“你是你们村的头啊!你们村有事不找你怎么行?我现在是给皇军办事,很多事还得大哥多多帮忙。”
老幺:“我一个大字不识的睁眼瞎,能帮你什么忙?”
小个子:“你们村只要你登高一呼,投降了皇军,我包你吃香的、喝辣的,大把的洋钱随便花,说不定将来兄弟的前程全在你身上了。”
老幺:“我能有那么大本事?要是有的话也不用出去逃难了,你别拿我闹着玩儿了,好了!我也该走了,咱们回头见。”一看老幺要走,杨小个子突然掏出了枪,啪的一声向空中放了一枪。
小个子:“哎哎哎!你别走啊!我知道凭本事留不住你,看这玩意儿了么,这叫王八盒子,一个子儿就能要了你的命,咱们乡里乡亲,在同一个把式(武术)场子混过,还真有那么点的缘份,我不想动粗,你就乖乖的跟我走吧!”
老幺一看今天是不能善罢甘休了,想着杨小个子什么时候上前来,只要能接近到三尺的距离,就能把他制服了;想是这么想,可杨小个子也不傻,似乎也不急着带老幺走,用枪比划着,接着他的鸿篇大论。
小个子:“老幺,今天我抓你,你可不能怪我,其实你在皇军那儿早就挂了号了,皇军一直在找你,你看了没有,你们村儿的炮楼,就是拆了王家码头全村,特意给你修的,如果你愿意,以后白家码头上下几十口包括我在内,除了十二个日本兵,都归你管,那时你的权利可就大了,这十里八村就属咱们炮楼大,也就属咱们的人多,没准这附近十里方圆都归咱们管了,你说怎么样?咱还不发了呀,到时候你想要什么不就有什么么,还用得着东躲西藏的么,这逃难的滋味不好受吧!听说你生了个大胖儿子,该过满月了吧!怎么样、嫂子挺好的?我先道个喜儿,等你过来我再给大侄子补办满月,我保证风风光光,体体面面,怎么样?”
老幺:“这可不敢当,那好意思让你破费,你嫂子和孩子倒是挺好。”
小个子:“咱哥儿俩,谁跟谁呀,什么破费不破费的,分那么清楚干什么?见外了不是。”
老幺心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不知道怎么脱身才好,慢慢的向杨小个子的身旁靠过来,杨小个子也似乎发觉有些不对,但是佯装不知,此时两人僵持已经有一袋烟的工夫了,正当老幺准备向杨小个子发难的时候,四外已经有人上来了,杨小个子接着说道:“怎么样,走吧!兄弟们都迎接你来了,怎么也得给个面子吧。”
三 囹圄
此时老幺才发觉上当了,两人站在高岗上说话,炮楼上的观察哨是不可能看不到的,从一开始老幺就坠入了小个子设计的圈套里,小个子在老幺的背后出现,就是吸引老幺的注意力,让老幺转身背对着村子的方向,这样炮楼里来人老幺就看不见了,等小个子打枪的时候是急切地招呼他们的同伴,赶紧过来,再想走已经晚了,如果老幺不跟小个子磨牙,此时兴许已经逃之夭夭了,“皇军”给他们的任务是活捉老幺,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人个子小心眼儿多这似乎是一则通理,杨小个子想出这么个办法捉老幺,也是煞费苦心,如今看似不费吹灰之力就把老幺捉住了,实际上所花费的精力大多了,这些人在王家码头的废墟上蹲坑已经有半个多月了,老幺还真不知道他们对自己这么重视,如此说来本村里出了汉奸是毫无疑问的了。
村西头的炮楼底层大概有一丈五方圆,老幺进门时八仙桌子已经摆好了,一个留着卫生胡的小鬼子正襟危坐,眼睛一瞬不顺活像个僵尸,看见老幺进来疵了一下牙,算是乐了吧!然后是:哈鸡什么妈去逮,都要走,要捞屎裤。不会是谁妈掉到粪坑里了吧!屎裤子还捞它干吗?老幺嘀咕着,此时从小鬼子身后转过一个翻译对老幺说:“嗨!爷们!皇军问你话呢?说要请你帮忙。”
老幺:“刚才我就跟小个子说了,我能帮你们什么忙?我一个文盲,写不能写算不能算,我想帮忙也得行啊。”
翻译:“也不用你写什么,也不用你算什么,这是下人干得活,你只要答应当这个村子的保长,就算你帮大忙了,咱们都是明白人,就别藏着掖着打哑谜了,这个活多少人想干,我们还不让他干呢。”
老幺:“我也不藏着掖着的了,明说吧!我除了爱喝点酒、脾气大点之外,从小没干过什么缺德事儿,这事儿我干不了,您另请高明吧!”这个老幺是铁了心了。
翻译几乎大声地喊起来:“什么?不识抬举。”那个坐着的小鬼子似乎明白了点什么,刷的站起,喤啷一下拉出了军刀。
老幺看看小鬼子,突然间噗哧乐了,转向翻译说:“你问问他,他敢跟我单独动手么?我就让给他一把刀,我空手,怎么样?你看行呗?”
小鬼子看老幺笑了,也疵了一下牙,噗嗵一下又坐下了,翻译却非常的气愤,向左右大声地喊道:“来!来人!把他绑起来,送新城。。。”
新城有一个比较大的监狱,日本占领后正好用来关押从各地抓到的集中来的壮丁,每一间六七平米大小的牢房,都关押了20几个人,每人的锁骨上都穿了一个钢扣,然后再把这些钢扣用细钢丝绳连起来,以防止这些人逃跑,20几个人面对面安安静静的坐着,没有一个人敢乱动,背靠着墙、脚抵着脚,因为只要有一个人一动就会牵连其他人,锁骨上的钢扣会让你疼痛难忍,日本人不拿中国人当人看,只要数量够了一闷罐子车,就开始启运直发天津或者是东北,不是用船运到日本当劳工,就是用火车运到东北的煤矿、铁矿做苦工,更惨的是被用来当作人体试验的试验品,几乎很少有活着回来的。
老幺被抓的当天,信儿就被送到了北沙口村,并且声称只要家里人能劝得老幺答应了对方的条件,对方就马上放人,这个村的村民们也就可以立刻回村了,从此结束整个村民的流浪生活,但是老幺不是那么容易被劝转的,慢说一家子的人没人愿意为这事劝老幺,老幺真要干了保长,那要被世世代代的人骂自家的祖宗的,今后还怎么在村里抬头做人呢,即使家里人有人想劝,谁又敢劝呀,老幺那脾气,恐怕话还没说出口一个大耳贴子先就上了脸。
被逼无奈,老爷子只有亲自出马了,这天老爷子骑着一头小毛驴,来到了村口炮楼下,早有人通报了进去,翻译酸溜溜的迎了出来说:“老爷子,您今天来是劝你儿子来了么?”
老爷子:“我今天来呀!一是,想看看老幺,你看行么?别看我是他老子,想劝他也不是很容易的事,最多他不敢骂我、不敢打我就是了,如果不方便呢,我也就不强求了。二是,想给你们提个建议,你们无非是想快一点找个人当村里的保长,还有哇,就是村里的人能够遵从他的号令,你们有事也好有个传令儿的人,这么着,我保举一个人来干这个事儿,我还可以保证老幺不跟他找麻烦,你看怎么样啊?你们也知道眼看就秋收了,这人、老在外面呆着、也不是事,只要你们网开一面,允许村民回来收秋,我看用不了多少时候,这事儿就圆了,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我们老幺是个犟种,您呢,也就别跟他一般见识了。”
翻译想一想,也是那么回事儿“不知道你保举谁呀?”
老爷子:“村西头开船行的的苏老板啊。”
翻译:“你能保证他会干么?而且你能保证你儿子不找麻烦么?”
老爷子:“咱们都是明白人,这段时间您对村里的事想必也有个大概地了解,我儿子为什么挂的号,我们很清楚,如果老幺能出来,我保证他不会闹事,再说老苏也是为村民们谋福,咱们又没什么深仇大恨,村里安定了,大家都高兴。”
翻译:“你的提议可以商量,过几天给你答复吧!”
第二天村口贴出了安民告示:一切避难之人,限期返回家中,到村公所领取良民证,过期不侯,今后如无良民证者,视同非本地人员或视同匪类,不得随便出入本村,落款是:“保长:苏怀新”,苏老板当真当上了保长了。
村民们陆续的回到了家,各家各户没带走的、稍微值点钱的东西,都丢得差不多了,真不知道村民们这秋怎么个收法儿、这个冬天又怎么过法儿了。
老幺依然没有放出来,老爷子找过几回保长,保长说是日本人不放人他也没办法,老爷子也是心知肚明,老幺早出来一天,就是对他们早一天的威胁,他们是不会轻易的放人的。
老幺被抓后的第九天,与同村的几个关押在一起的人被送到了新城监狱(大部分是一些莫须有的罪名),到此时为止,老幺没受过什么虐待,也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今后会遭到什么不测,所以依然非常的乐观;一到监狱就被穿了锁子骨,大概是准备这几天就往东北转运了,这一天后、老幺开始大骂杨小个子,此时才深深地感到,大祸临头了;如果老幺能够出去的话,恐怕第一个倒霉的就是他——杨小个子了。
此时家里的人也追了下来,因为三哥知道到了新城监狱,可不是什么好玩的事,于是托关系、想办法,最后一致认为不使钱老幺是别想出来了,日本人想钱、想粮食想疯了,狱吏们也是一样,现在正是秋收前的最艰苦的时期,即使是小鬼子为了养活这些壮丁,给壮丁们派发的橡子面,狱吏们都克扣。有人送好处给他们,他们当然干了,再者说,说不定放出去一个人,也就救了这个人的命,都是本地人么,谁还短得了求谁,但是没有钱他们是不会无缘无故的放人的,即使放人也是除非你死了才能放,监狱里也确实是经常死人,于是老幺媳妇变卖了家里的所有东西,又向哥儿几个借了所有的闲散钱财(首饰、锦衣、木料、砖石等等能变钱的东西),又向娘家求借了不少,终于凑够了对方想要得款项,在火车发运前的一天晚上,老幺作为死人从新城监狱的后门被推出来;此时老幺的锁子骨已经断了,因为死了的人是不怕痛的,所以死人锁子骨上的钢扣,是硬生生的砸下来的,只有砸下来才能从这条线上解下来,在这之前你必须要装死,然后让人砸碎你的锁骨,在此过程中你还必须一声不吭才行,这样才不会被人发现,有一个专做这项工作的人,上手只一下就把老幺的锁子骨抻断了,怕老幺出声早往老幺的嘴里塞上了毛巾,老幺不愧是条汉子,像死人一样躺在那里,身体直挺挺的,像是刚刚挺尸一样,也借此缓解一下疼痛的神经。到了离监狱3里之外埋人的地方:“谁是老幺?到地方了,起来吧!”老幺从死人堆里爬起来,早有大侄子拿着最后一部分钱等在那里,见老叔无恙归来,把钱袋(那时候用的货币依然是现大洋)交给狱吏,连忙道着谢,之后大侄子把带来的伤药给老叔附上,叔侄俩偷偷摸摸的离开了乱葬冈。
就在第二天的早晨,老幺的家里挂起了白幡,妻儿们、亲戚们哭哭啼啼以示哀悼,但是知情的人都知道,也都在担心,这个刹星一出来,肯定有什么人要遭殃了。
四、师兄
说老幺是条汉子就是一条汉子,从死人堆儿里爬起来的时候,锁骨断了,可幸侄子学了一点医术,接骨、正骨还能胜任,尽管老幺痛得浑身大汗,但是一声不吭,直到接过侄子手里的包袱,才长出了一口气:“你回去吧!”老幺说:“你兄弟年岁小,你就多费心了,多照顾你老婶子,帮忙挑挑水、收收秋呀什么的,我伤好了以后再回去收拾这帮子王八蛋,”
大侄子:“放心吧老叔,家里不会有事的,等避过了风头,我再想办法通知您。”大侄子什么都清楚,老叔一个师兄弟在苟各庄,此去肯定是投奔师兄去了。
中午时分苟各庄到了,这是白洋淀北边的一个不小的村落,进得村来才发现跟往常有很大的不同,没有狗叫,街面上也没有人,如果不是正在中午时分,还能闻到煮鱼的味道你肯定会怀疑,这是个没人的空村子。
苟各庄已经在白洋淀淀区里了,房子的地基是用土一点一点堆起来的,房子的基础高得很,大部分人家没有院墙,有院墙也是用芦苇扎起来的一条七扭八歪、高高低低的篱笆,根本不起任何作用,在屋里能看到院子周围的一切。
这里的人想盖房的时候,先找一块平地用土基本上垫平,然后砌地基,砌一层在地基的周围垫一层土,地基越砌越高土也越垫越高,等这个大土岗有齐腰多高时必须要放一放,等过一个雨季来年春天接着砌,然后还是这样继续进行,等到这个土岗的高度快一人高了再停下来,再过一个雨季,来年春天才正式盖房子。
老幺很熟悉师兄家的位置,来到近前不见了熟悉的篱笆墙的影子,无法叩打柴扉了,于是大声地喊起来:“嫂子!老幺来了,家里还有酒么?今天来得突然,兄弟没带酒来。”话音落了好长时间,没有听到有人答声儿。
这里的人家一般不常锁门,即使门锁上了大概也知道钥匙在哪儿,不是放在门上坎儿,就是放在门墩子下边儿,师兄家是个一开两进三间格局的房子,老幺跟师兄从来不见外,所以来到门口儿推门就进,冷不防,差点跟师兄撞个满怀,师兄一把握住了老幺的一双胳膊,眼泪忍不住就要往外掉,朦胧中看到老幺眉毛痛苦的拧在了一起,才发现老姚的一只左胳膊吊在胸前,后背上还背着一块木板(用来固定锁骨和胳膊用的)横七竖八的布条捆在左右胸前,当然还有胳膊。右边肩膀上还背着一个包袱,脖子上细看还有没有擦干净的血迹。师兄吃了一惊,骇问道:“又跟谁玩儿命了着,吃官司逃出来了?没出人命吧?!”
老幺:“跟他妈的小日本儿,我跟他他妈的没完,还有那杨小个子。”
师兄:“杨小个子也敢惹你?”
老幺:“现在呀,这个王八蛋有小鬼子撑腰,神气了,就是他抓的我。”
师兄:“什么?他抓得你?把你打成这样?”师兄有些不信的说。
老幺:“他?他也佩!打我,是我自己让他妈的狱卒把它锁子骨抻断的。”
于是老幺把这之前发生的事情约略的说了一遍,师兄也总算明白了,在这样一个秋收大忙季节,为什么老幺突然来到了这里,原来如此。
自己盘算着,不但老幺不能回家,自己这家里也没法儿呆了,如果有人告密,这孤零零的房子就这么一围,跑都没法儿跑,再加上老幺伤还没好,打也没法儿打呀;正想着老幺也说完了他的经过,然后接着说:“师兄!你看!我又给你添麻烦来了,现在我是半个废物,什么也干不了,嫂子不会嫌弃我吧!”这句话说完,突然想起来,进门半天了,还在堂屋站着,很自然的问道:“嗳!?我嫂子呢?”于是自然的转向东边打门帘进到东边屋里,没人,然后又进入西边屋里,全都是堆积的杂物,两边屋里的门板也没了,自言自语着说:“出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师兄从东边跟到西边,又从西边回到东屋,拉老幺坐在炕上,然后说:“别找了,要在的话,还不早出来给你做饭吃了,还用你找她么?你又不是头一回来了!她已经不在了。”
老幺:“什么?不在了?怎么不在了?上哪儿去了?”老幺看到师兄忍不住滚滚流出的泪水,已经知道这“不在”是意味着什么,但是还是不敢相信自己这是事实,所以下意识的问出了这么多的问题。
师兄:“快一个月了,那天日本鬼子追什么人,突然追向我们这个村子,见人就杀见东西就抢,腿脚利落的、水性好的、知道得早的都下淀了,当时我就在淀里打鱼,你知道的你嫂子她不是淀里的人,是缠了脚的(封建时期女孩儿从6——7岁开始裹脚,追求所谓的三寸金莲,这也是封建社会对妇女的一种摧残),她也不会水,一个小脚女人能跑多快,没跑几步就让鬼子追上了,下面我不说,你也该知道了。”师兄开始泣不成声,最后哽咽着补了一句话:“你嫂子是跳河死的,要不是你侄女那天非要跟着我去淀上打鱼,恐怕也让他妈的小日本给毁了。”
老幺:“这帮子王八蛋,我跟他们没完!”老幺真有点怒不可遏了。
师兄:“这阵子村儿里经常来鬼子,你又受了伤,还是下淀吧!里面安全,你还没吃饭吧,你等着,我一会就回来。”
也就是一袋烟的功夫,师兄回来了,筐头里背着一个瓷坛子,几个荷叶包,不用问这个瓷坛子装的肯定是酒了,总有十斤多吧,老幺可是干这个的老手,师兄刚刚进门,老幺就迫不及待的抓起酒坛子:“你刚进院儿(已经没有院子了,想必是老幺想象中的院子吧),从里面我就盯上这个瓷坛子了,我有十多天不喝酒了,快馋死我了。”
师兄一把夺过坛子,打开盖子,手一翻出现一只花瓷碗(想来是从堂屋碗架子上顺手拿来的)放在炕上,倒上一碗酒,边做边说:“怎么着,想对嘴喝呀,也不怕掰了你那只胳膊,”师兄用下巴点着老幺的伤臂,然后说:“就知道你等不得到淀里,先让你喝上一碗解解馋,咱们再走,这里很危险,现在汉奸越来越多,你这嗓门,喝点酒不用打听,就知道你来了。”
老幺嘿嘿的笑了,看着碗里的酒,不好意思地说:“师兄,您先来!”
师兄:“别慎着了(耽误时间的意思)!喝吧!”说完端起碗抿了一口递了过来。
老幺接过碗一扬脖儿,顿!顿!顿!一碗酒喝了下去,放下碗,用手抹抹嘴,长出了一口气:“嗨!好酒,过瘾!走!”说完抓起自己的包袱迈腿走了出去。刚出门口又回头扔下一句:“师兄,别忘了带上家什(刀、剑之类的东西)。
师兄:“嘿嘿!忘不了,还有你的酒碗。。。”
到了船上老幺才突然想起来问:“嗳!我说师兄,我侄子、侄女呢?侄女有十四五了吧!”
师兄:“你侄子比我都高了,今年过了年儿,到天津卫学徒去了,侄女你一会就看着了,不是比你们家素云(三儿)大三岁么。”
老幺:“嗳!也快成大闺女了。”
船划进了淀里的芦苇荡,七折八弯地向前走,不是经常到淀里来的渔民,很少有人能清楚这里的水路地走法,进到淀里肯定迷路,船大概划了有半个时辰,到了淀子中间的一个小岛(说是小岛,其实只是沼泽中间能立脚的一块很小的土地),小岛旁边的桩子上拴着一条船,师兄一嗓子喊了过去:“柳儿,你看谁来了。”
船靠了岸,随着一声:“爸——”芦苇丛中跑来一个水灵灵的大丫头,熟练的接住师兄扔过来的船索,三下两下在庄子上打了一个猪蹄扣儿,眼睛一直瞄着老幺,不久脸上绽出花儿;柳儿还没直起腰就已经惊喜地喊起来:“幺叔,小云来了么?”
老幺答应着下的船来,柳儿惊喜地一下抱住了老幺的胳膊,如果不是看到老幺的另一只胳膊挂着,柳儿肯定会蹿到老幺的背上来的。
看到酷似嫂子的侄女柳儿,老幺的眼圈红了,说:“幺叔是逃难来的,没来得及带你妹妹他们,等幺叔伤好了,再接他们来。”
此时柳儿也大哭起来,哽咽着说:“我婶子好么?我妈她、她、她没了。”
老幺:“别哭了!别哭了!哦!幺叔来了,肯定饶不了这帮子王八蛋,看以后幺叔怎么收拾他们。别哭了!啊!听话!”说着说着自己的眼泪也禁不住扑簌簌的落了下来。
五 落草
师兄这时候却已经没有了眼泪,有的却是悲愤,看看日头(即太阳,当地的土语)已经偏西了,赶忙对女儿说:“柳儿呀,你幺叔还没吃午饭呢,去杀两条甲鱼给你幺叔补补,这些日子你幺叔不走了,有你们唠的。”柳儿清脆的答应着,破涕为笑,像只黑色的燕子似的飞走了(在当地如果穿的是黑色或白色的衣服就算是穿孝了,如果穿其它颜色的衣服要在衣服的袖口和裤腿口上缝上三指宽的白布条或者是黑布条,叫做挂孝或者穿孝,这样的装束要保持三年。)柳儿在孝中,所以赶制了这黑白两套衣服。
俗话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突然间失去父或母的孩子,仿佛在一夜之间就成熟起来了。” 以前每天中午回到家还靠着门框、耸拉着脑袋对自己的妈妈嗲声嗲气的说:“妈——我饿了,什么时候吃饭啊?”的小丫头,才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已经像个大人了。大概只过了有一刻钟吧,传来了柳儿招呼声:“幺叔、爸——咱们吃饭吧,做好了。”
两人从船边空地上的草墩子起身向芦苇深处的走去。经过一块几丈方圆的空地(似乎是个把式场子),见到芦苇深处四根木桩两块门板搭起的一个极其简陋的窝棚,芦苇桔子做的三角形顶子,窝棚前几只竹篓,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水塘,竹篓里几只甲鱼互相攀爬着,水塘里鱼群中一条近两尺长的红鲤鱼特别的显眼;窝棚炕的下面有很多大小不等、高低不齐的瓦罐,窝棚左边出头儿的椽子上落着几只家养的鱼鹰(鹈鹕);右边却是一个小小的做饭用的凉棚,小地灶里的苇桔儿烧得正旺,锅里面煮的想来就是那两只甲鱼了,一阵阵的香味飘了过来;窝棚的后半部和周围立着不少的木桩,桩子之间是一排排的绳索,绳子上挂满了鱼干儿,一只鱼网斜斜的摊挂在那里晾晒;今年的雨水不算大,这样的小岛露出了很多,雨水大的年景这里就是一片浅水区了,淀里凡是长芦苇的地方水都不很深或者本身就是陆地,野鸭、大雁就栖息在这里;如果不是兵荒马乱的这上面是不会有人住的,白天还好、到了晚上,这里就变成了昆虫和蝙蝠的世界了,蚊子多的挤成了疙瘩,咬起人来凶的很,在这样的地方或者是在船上做饭吃饭,必须要有棚子,否则,一阵水鸟过去,天屎就会光顾你的盘碗,虽然说有些天屎还是疗病的圣药,但是这些白白、绿绿、黑黑、黄黄的东西掉在你的碗里,我想即使你饿得前腔贴了后腔,也不会有胃口吃了。
一张小木桌放在窝棚的中央,顺着三角形窝棚的棚脊,两人对面盘膝坐下,前后的挡风都支了起来,打开的荷叶包放满了一桌子,都是当地的特产(卤河虾、锅曝鱼、腊野鸭、咸鸭蛋、熏鳊鱼、熏泥鳅、还有几样水菜),虽然淀旁边的人家大部分家里都有,但平常也是舍不得吃的,桌子的两端一边一大腕酒,两个人默默地举杯:“干!”师兄从腰间解下一把庖鱼用的小弯刀,锋利的很,把腊鸭子解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柳儿不停的进来把剥了皮的鸭蛋和收拾好了的锅曝鱼、熏鳊鱼什么的放在幺叔的面前,还一边劝着酒,看着灶。
老幺越看柳儿越像杨嫂子,不禁又是一阵的难过,眼睛又有点涩涩的感觉,使劲压了压胸中的悲意,然后叹了一口气道:“唉!师兄,你来这儿好长时间了吧!我看前面的把式场子好像也不止是你一个人耍的吧!”
师兄:“老幺,你看这大淀子,不像你们那儿,除了几条小河之外,便是一马平川,鬼子来了跑都没地方跑,所以不得不向鬼子低头了;在我们这儿,鬼子来了大家都跑了,鬼子什么都捞不到,所以呢,鬼子也就隔三差五的老来,没办法我们只有搬到这躲一躲了;因为鬼子不敢追进淀里来,就是到了淀里,它也不敢轻易的钻咱们的芦苇荡,钻进来他是肯定出不去。”
柳儿一句“汤好喽!” 打断了师兄的话,端着两碗汤送了过来,放在老幺面前一碗,探身把另一碗递给师兄:“幺叔您多喝点,甲鱼汤很补身子,多喝点好得快!今天我就不给您做呷呷了(一种类似红烧做法的呷鱼食品,是老幺最爱吃的一种鱼类菜肴),听说呷呷是发性(能引发旧病的食物或药物),等伤好了再做给你吃。”
老幺:“还是大侄女记性好,还记着我爱吃这一口儿呢,现在没(读扬声:mu)辙了,吃不成了,不碍着喝酒就很不错了。”
柳儿:“我知道!您喝酒从来不醉,幺叔,您先喝了,我再给您倒上。”
老幺高兴的嘴都合不上了,连忙:“好!好!好!”的大声笑着应个不停。不知不觉半坛子多酒已经落肚,渐渐也有了些酒意,开始大骂起小日本来。。。。。。
老幺太累了,头一天晚上,一车四五具的死尸,全压在老幺身上,而且还要忍受着锁骨的剧痛,从穿了锁子骨就没怎么睡过觉,昨天从子夜开始到现在也是片刻没停,于是乎没等饭吃完,往后一倒便不动了,把柳儿下了一跳,大声地招呼:“幺叔,您怎么了?”。
师兄:“柳儿,别叫了,幺叔没事儿,它是困的、痛的、累的,又喝了点酒,睡着了。”然后叹了一口气接着说:“也就是你幺叔吧,换个人早不行了,烧点热水给你幺叔擦擦脸,还有脖子上的血呀什么的,呆会儿,我给他刮刮胡子,”停了一下然后悠悠的说:“你幺叔哇,那真是条少有的硬汉子,这回咱们这伙子人呐,有头儿喽,你妈的仇啊,也快该报了!”
老幺挣开眼的时候,首先看到的是拿着蒲扇给自己轰蚊子的柳儿,一只风灯挂在窝棚脊上垂下来的绳子一端拴着的木钩上,随着柳儿摇蒲扇引起的窝棚的震动有规律的晃着,老幺腾身坐起,牵扯的锁骨一阵钻心的疼痛,老幺一皱眉轻轻的:“呵!嘘——”,不知道柳儿扭头向外在想些什么,老幺起身时窝棚的剧烈摇晃,把自己下了一跳,一扭头说:“幺叔,您醒了。”老幺才想起来原来自己现在是在大淀上,于是应着:“嗯!醒了,你爸爸呢?”
柳儿:“在前面呢,幺叔,您睡觉的时候好凶啊,还喊着要杀谁谁。”
老幺:“是么?你胆儿小了么?”
柳儿:“我才不呢,我大了,我小的时候也比小云胆儿大。”
老幺不禁乐了:“哈哈!是么?你小的时候是什么时候?今年我们柳儿是长大了,都会做饭了,还会做呷呷呢,真能咯儿(当地土话:有本事、有能力的意思。)幺叔从来都没喝过这么好喝的甲鱼汤。”说着抬头看到远处的灯光和不断传来的呼喝声,终于坐不住了,从窝棚里下来向这边走了过来。
前面的把式场子,一边竖起了一根两丈高的杉篙,杉篙的顶端各挂着一只风灯,灯光下几个小伙子在互相拆解招式,师兄托着旱烟袋坐在那里愣愣出神,老幺挨着坐在师兄旁边,师兄却没有发觉,依然若有所思。对练长棍的青年,一个不留神失手被另一个点中自己的心窝,只听:“咚!唉呦!扑通!”小伙子飞出有两米多,一屁股坐在师兄跟前,小伙子一骨碌身儿爬起来,磨叨着:“真够狠的,要不穿甲子,非让你要了命不可。”那边传来:“再溜号的话,我可要棒脑袋了,让你不长记性!”小伙子扭头看师傅,是否责怪自己,突然看到老幺,愣住了。此时师兄也清醒过来,顺着小伙子的目光一看:“什么时候醒的?”向老幺说。
老幺:“刚醒,唉!闺女长大啦!师兄好福气!”师兄摇摇头向大家吆喝道:“好了!停!歇会再练!我有话说!”
师兄:“看到没?他就是我常提起的我的师弟——上张下秉义,人称快到王——老幺的便是,28斤重的砍山刀舞起来像根柴火棍子,你们叫幺叔就行。”
师兄指着一个高高瘦瘦的、眼睛不大不小双眼皮,透着一股子灵气,大手大脚的,用白蜡杆的点倒对方的一个说,王长福——小名水生,今年19,我外甥,你还记得吧!跟你一样大难不死呀!师弟。”
老幺有些惊喜:“王家码头的,是不是,今天我终于见到一个活着的,好样的!”
一指刚才被打倒的那个稍矮一点的,黑黑的,眼睛不大但很有神,长得很结实:“我徒弟——马英,小时候淘气磕豁了嘴,虽说好了但是留下来一个疤瘌,所以外号马豁子,今年20,闹日本,在保定书读不下去了,刚回来。”
又一指稍稍小一点的,他们两个都姓杨,是哥儿俩,我的本家,一个13,一个18,前一个月父母双亡,中间有个妹妹大概是15吧,被鬼子抢去了,现在恐怕凶多吉少。
师兄眼里噙着泪花说:“现在我也不瞒你了,我们这是拉杆子了,一是杀日本人报仇,二是劫富济贫,现在没法儿过了,不这样是死路一条,没有家贼引不来外鬼,他们这帮子富户缺德到家了,要不是他们哪儿会有这么多人倒霉呀。”顿了顿,“我看一时半会儿你也回不了家了,干脆把弟妹和孩子们接来,渡渡荒年,还有一层,人的名儿树的影儿,我们也借师弟的名声多拉几个人,这样我们就不孤单了,人多了才好办事,今后我们大家包括我全听你的,你看行不。”
老幺:“师兄你看你说到哪儿去了,杀日本鬼子我干,没什么好说的,做兄弟的哪儿有不听大哥的,你就招兵买马吧,我愿当马前卒。”一嘴的戏词儿。
师兄:“不是这么个理儿,你在这一带有名气,大家才会冲着你来,所以必须你挑头。”
老幺:“八字还没有一瞥呢,谈不到这些,等咱们干上了,自然就有人来了,到时候再说吧!再说,你不是已经挑头了么,你挑头我挑头还不是一样?”
此时马豁子看明白了也说话了:“幺叔,你就不用推辞了,师傅也别跟幺叔争了,不管幺叔答不答应,只要我们干了事,就说是幺叔的手下或幺叔的杆子就行了。”
师兄:“还是读了几年的书,脑袋就是灵光,就这么办。”说完哈哈的大笑起来。
老幺:“别呀!别呀!”但是谁也不听他的了,都哈哈的大笑起来。
此时身后也传来银铃般的笑声,师兄回转头大声呵斥:“小毛丫头,回窝棚去,谁让你偷听的。”老幺此时却哈哈的笑起来:“柳儿过来,”柳儿来到跟前,“幺叔问你,杀人你怕不怕?”柳儿没说话,头皮在发炸,老幺接着问:“杀日本鬼子你怕不怕?”
柳儿毫不犹豫地说:“不怕!把他们跺成肉酱我也不怕!”
老幺:“好!!!”转过头注视着师兄,似乎在征询师兄的意见,也似乎在问:你能瞒得住孩子么?瞒着她有什么用呢?师兄也注视着老幺,似乎微微点了点头。
(当时这样的事情,是不让女孩子知道的,似乎这些事情是男人们的事,女人只能做旁观者,甚至旁观者也不让做)
六 小试身手
老幺在淀里,说话已经十来天过去了,伙计们出外探听情况,回来后总是说,日本兵又把哪儿哪儿个庄子烧了,又杀了多少多少人,但是却很少探听到有多少多少小鬼子被杀了、被宰了;保定府也彻底被日本人占了,听说莲池成了日本鬼子的宪兵司令部,城东北的监狱更是关押着很多的抗日志士,保定府也出了很多的汉奸,这些汉奸不久就被分到各个区县充当起特务来了,这些特务的籍贯大部分也都是来自于各个区县的,所以对当地的风土人情、道路港汊、甚至各家各户的人际关系都了如指掌,因此各个村庄开始推行联保联坐条例(如发现联保户有一家行为不轨,会连累到其他几家共同承担责任)。这一天老幺的妻、女、儿子连同大侄子一起被接来了淀里。
妻子见到老幺,一声“当家的!”没说完就昏死过去,大侄子赶紧把老婶子的腿盘起来扶着坐好,然后开始掐人中、刺列缺、摩挲前胸、捶打后背的一顿忙乎,老婶子悠悠转醒,一把夺过柳儿怀里的孩子,然后颤抖地说:“当家的,杀!杀!杀光了他们!”说完之后大哭不止;老幺猜想肯定是出什么大事了,大声地问:“怎么了?家里出什么事了?”媳妇只是哭,已经说不出话来了,于是询问的目光转向大侄子。
原来,老幺出狱的消息第二天就传遍了全村,杨小个子、苏保长像热锅上的蚂蚁,坐不住了,老幺的杂货铺虽然烧掉了,但是后面还有两三间的库房没烧毁,妻子们住在里面,听说新城一个日本兵被杀,硬说是老幺干的,因此第三天保长就借此机会到杂货铺迫要老幺的消息,并于当日把一家五口赶出了这唯一的栖息之地。勒令全村任何人不得收留老幺的家属,是亲属的必须跟老幺划清界线,大哥、二哥、三哥被迫表态,不收留老幺一家;老幺媳妇也不忍连累大家,当日天色已晚,准备明日再想办法,于是傍晚时分老幺媳妇带孩子们到村北的土地庙里暂避,天黑了,爷爷来了,抱起孙子就走,老幺媳妇:“爸爸!您别这么着,他们想找碴还找不着呢,这不是随他们意了么。”
爷爷:“慢说我还是他们的爷爷,就是个外人也不能让你们住土地庙,走!我这么大年纪了,还怕了他们不成?”
婆婆已经熬好了新棒子面粥,几个孩子早就饿得眼睛发蓝,当杰儿端着最后一碗锅底的胳渣(锅巴)送到妈妈面前时,老幺媳妇叫了一声:“妈——”便跪倒在二老的面前。
几天过去了,似乎大家都遗忘了这件事,老幺媳妇带着孩子住在婆婆家里,大侄子也偷偷地把老幺地里的庄稼收了回来,虽然不多,因为没有鸡、鸭、牲畜,熬到过了年总不会有问题吧!苏怀新苏保长真是坏了心了,这天午后保长带人围了婆婆家,硬说婆婆窝赃(收了地里属于老幺的庄稼),要把婆婆家里的东西充公,一下激怒了张家的人,把保长的人又围了个水泄不通,只要一句不合就要火拼了,此时日本鬼子和伪军端着大枪到了,看来这又是个圈套,这个苏坏心,爷爷咬牙切齿,立刻召集大家说明情况散去了;好汉做事好汉当,于是爷爷到了炮楼,苏坏心一使眼色两边的人把爷爷架起来,苏坏心一句“老王八蛋,我叫你逞能!”没落地,一顿拳头就落在了老人的胸腹部,爷爷七十多岁的人了,那儿禁得住,不久就吐了血,杨小个子拦住苏保长:“行了!别打死在这儿;”“叫他回去明天把家搬了,看以后他还敢跟皇军作对?看谁还敢收留老幺的杂种?”
傍晚爷爷跌跌撞撞回到家,迈过门槛就倒地不起了,一阵大呼小叫,杰儿撒腿去通知家里人,不久都到齐了,大哥带着两个儿子,一个孙子,二哥带着三个儿子,三哥带着两个儿子,还有本家三十多人,到了爷爷跟前;爷爷一看:“你们要干什么?想让我断子绝孙么?”
爷爷看着年逾古稀的弟弟说:“你也跟他们闹?我不行了,将来你要压着他们点,别都学老幺,听我的话,我的仇你们谁也别管,等老幺回来再给我报仇吧!!老幺的媳妇、孩子们以后你们就多照应了,我死后,不行的话、就把她们娘几个送到亲戚家去吧!按老幺的脾气将来肯定会报答你们,”“这房子和东西谁都别动,明天这帮狗日的来收,给他们吧!” 转眼看看哥儿几个:“你妈就跟着你们吃轮饭吧(轮流到各家去吃饭),也别让她开火了,东西都让他们拿走了,开火也没东西可开了,现在你们就多尽孝吧,老幺回来让他补上。”爷爷说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顺嘴角流出一屡鲜血,眼睛慢慢的挣大,手向上举起,竭尽全力地喊:“老幺!”
爷爷是挣着眼去的,大家抄家伙要跟苏坏心他们拚命,但是老爷爷(老幺的老叔叔)说:“先让你爸爸入土为安,拚不拚的以后再说,你爸爸也是这个意思,先忍了吧!最好等老幺回来再说。”
灵棚搭起来了,大侄子也到了白洋淀苟各庄,是师兄没让告诉老幺,师兄安排马豁子跟大侄子前去吊唁,顺便把老幺的家人带来,第二天苏坏心见爷爷死了,张家的人进进出出,情形紧张的就像一枚插好导火索的炸药包,只要有一点火星就会点燃爆炸,村公所也没有一个人敢前来捣乱,第五天发丧时老幺媳妇跟着送葬的队伍来到了村外,早有接人的马车等在路口,上了车跟着走了一段路程,神不知鬼不觉地随外村来的吊唁的亲戚们改道了,不久到了白洋淀(按照当地的风俗,女人和孩子不能进坟地,送葬回来走的路也不能走同一条路的,大家是各奔东西的散去)。老幺听完暴跳如雷,抄起一把大砍刀,就要登船而去。
大家劝了好半天,老幺的情绪总算平静了许多,大侄子赶忙打开老幺肩上的绷带,给伤口换药,以便进一步缓和气氛,外伤已经基本全愈了,骨头肯定也接上了,但是还不能吃力,侄子给老幺洗了洗身子,把以前没洗掉的血污洗掉,换上了祖传的跌打接骨的膏药,还是尽量小心的绑扎好,出得淀来。
在船上师兄对大侄子说:“如果在家混不下去就找你老叔来,这里很需要你这样的人。过些日子我会叫豁子找你,干脆让豁子说是你小舅子好了,这样能方便一点。”大侄子答应着,然后把一些必要的情况简略地说明了一下,说好再见面的日期,想办法搞几张良民证等等,这样好方便联系,但是拉杆子的事却一直没有对大侄子说。
老幺媳妇来了,把老幺的生活照顾得非常好,一家子人平时住在师兄的家里,紧急情况住到小岛上来,小岛上也搭起了另外的几个窝棚;柳儿像是又有了亲娘一样,整天高兴得合不拢嘴,不久就真的认老幺媳妇做干娘了,但是从来不喊干娘,而是用一个字:“娘”来称呼。小弟弟三个多月了,会笑了,平躺在炕上还会自己翻身了,日本鬼子虽说常常来骚扰,但是有了这么多的好兄弟照应,再也不会因为跑不迭而受损失;冬天的棉衣老幺媳妇给每个人做了一件,全都是卖鱼、卖席子挣的钱添置的,当然也有别人帮衬的钱物,马豁子依然是到处跑,每次都是以做买卖为名,推着独轱辘车,左边是干鱼、虾酱右边是鲜鱼、鲜虾,去码头也有好几次了,有了良民证,出村入镇顺利得很,渐渐的也跟村公所的伙计有了来往,只知道这个豁子有点游手好闲,赚来的钱有时几下就被他赌光了,大多数情况下是把车上的鱼虾当赌注,手气好的时候也不少赢,虽然说话有点漏风还有些磕巴(其实这都是装出来的);但是一看便知也是个能说会道之人。
老幺到白洋淀已经两个月有余,虽然伤还没有好利落,但是背上的夹板什么的早就去掉了,幸好伤的是左边,用鱼叉叉鱼还不至于影响准头;自己的刀还在村公所(以前自己的杂货铺)库房的夹壁墙里放着,这里的大刀太轻不大顺手,但是轻一些不用太运力,舞起来避免牵扯伤臂,也就是凑合着玩儿吧!老幺的水性好得不得了,夏天可以躺在淀里的水面上睡觉,一个猛子(潜游)扎上一里多地是很平常的事,并且在水中看东西、听声音、辨别方向的能力无人可比。伤一天比一天好,日子过得越来越红火,小儿子越来越逗人喜爱,杆子上的人也越来越多,帮扶的人也是络绎不绝,老幺却是越来越闷闷不乐。
眼看冬天到了,每年都是在小雪节下头一场雪,今年立冬后第一场雪却提前到来了,或许是各地的硝烟遮蔽了太阳吧,今年的冬天也显得特别的寒冷,寒风冽冽的刮着,没来得及掉落的枯叶,在风雪中哗啦啦的碰撞一下,解了体随着雪片向南飞着;老幺一行五人,裹着白色的斗篷,顶着风向码头走去,豁子在队伍的最前面,不时地背转身脸朝后倒着行走,以避免刀子似的寒风夹着的雪粒儿尽数的刮剥在脸上。
到了!算来已经快四个月了,村子还是那个村子,人却已经不是原来的人了,有的人死去了,有的人投降了,有的人成了走狗,更有的人成了恶魔,村子里静得出奇,想来就是家犬也害怕这爆起风雪吧。
苏保长当了四个月的保长就坏了心,不!应该说在没当保长之前就坏了心,今天他的心终于彻底坏透了,双膝跪在村公所的八仙桌子前面,头却没了。据说苏保长一滴血都没有流,流出来的是漆黑如墨的脓水,陪着保长一起的是一个背斜肩带背劈成两半儿的鬼子小队长,鬼子小队长好像还有一个拔刀的姿势,但是他穿的是便服、腰间也没有刀,大家都说:这两个人像是被一刀被劈死的,但是谁有这么大本事呢?一刀竟然劈死两人?怎么看都不像是人力所为,村公所的大门在里面还是插着的,好像根本上没有人进到过屋里,所以大家都说是雷公把两人劈死的,因为当天晚上确实打了一个劈雷,前窗户也确实有一条三尺多长的口子,村公所后面的牢房(以前老幺的杂货仓库)也塌了。出现了一个夹壁墙,夹壁墙里有没有东西就不知道了。
第二天,远在十里之外的大营——杨小个子的家,也传来杨小个子被吓死的消息,几个月来,这是杨小个子头一次回家过夜,因为下大雪、天又黑回不了岗楼,都说是厉鬼清洗了杨小个子家,值钱的财物洗劫一空,杨小个子当场吓死了,杨小个子的老婆吓疯了,大冬天光着腚满大街跑,边跑边喊:“鬼!鬼!别抓我!别抓我!没我的事儿!”谁拉都拉不住,杨小个子的两个跟从就住在杨小个子家的东厢房里,却不知道杨小个子到底是什么时候死的、怎么死的,下半夜好像看到屋里灯光一亮,然后是:“哦呕”的一声,以为是两口子搞什么游戏。最后经验尸发现,杨小个子的脖子上有一个大大的脚印,比一般人的脚印大半尺,原来是在睡梦中被人生生的踩死的。但是谁又有那么大的脚呢?
这次复仇,是老幺早就算计好了的,第一不能滥杀无辜,第二不能连累家人,第三不能惹祸上身,第四要神不知鬼不觉,为了达到这样的效果,兄弟们不知道花费了多少心思,尤其是豁子,出了不少的好主意,选择这样一个天气,真是来无踪去无影,村里的人尽管知道这肯定是老幺干的,但是这么干净利落,像是有鬼附身一样,谁还敢再说个不字呢?况且大部分人都非常解恨,这个苏坏心终于怀到头了,因此更加添油加错的编织一个又一个故事。
鬼子查来查去,没查出来什么,发现村公所丢了钱财跑了犯人,说是飞贼所为,怕追查下来对皇军的声誉不利,对村里的人反倒安抚了安抚,换了一个白姓的老实人当保长,新派了一个小队长,责成暗地里进行彻查,不许声张,因此这件事不声不响的过去了。
老幺手仞了苏坏心,一脚踩死了杨小个子,还杀了一个日本兵,缴获了三只短枪,搞到了几百的现大洋和几十粒子弹,可说是初试身手,首战告捷,大仇得报;当然少不得一醉,第二天看着又来投奔的几个兄弟,欣喜的同时犯起愁来。。。
七 第一分艰难
杀人不难,刀一挥就可以,报仇也不难,只要筹划好,一个晚上、两个村庄,几十里的奔波,熟悉了地形地貌,在敌人的眼皮子底下,按图索骥,手到擒来,做起来容易得很;但是突然之间让你杀人、杀一个没有任何瓜葛的陌生人,没有阶级仇没有民族恨,尽管自己也知道此人该杀,真要动手杀起来,就未免难上加难了。
当老幺冲进村公所的堂屋,小鬼子一愣之间,老幺的大刀就挥了出去,小鬼子未来得及叫出声就被斜肩带背劈做了两半,此时的老幺还来不及激动、更不知道什么叫害怕,因为极度的紧张占据了整个的心灵,但是当苏保长跪在地上乞求饶命时,老幺却怎么也下不了手了,当让苏保长向父亲的牌位叩头请罪时,曾一度动摇过复仇的决心,但是在那种状况下,是容不得再有半点怜悯了,因为这一条命有可能就是整个家族人的性命甚至是整个村子所有人的性命还有整个杆子人的性命。苏保长叩下第四个头的一刹那,豁子已经看出老幺不忍下手,因此便手起刀落,一颗人头滚了过来,不知道是躲喷出的血,还是躲那一份不忍,老幺跃后有五尺多远,然后自言自语地说:“这可怪不得我!”
当来到杨小个子的家门口时,听盯梢的伙计说小个子晚上喝了不少的酒,与带来的两个跟班猜了近两个时辰(四个小时)的拳,老幺真是怒从心头起,恨在胆边生,今天走到这一步全拜这个王八蛋所赐,这个时候了他还这样潇洒快活(因为小个子根本不知道今天是他的忌日),这个汉奸狗腿子死八遍,也解不了自己的心头之恨;如果说刚才是紧张,那么现在只有愤怒了,于是带好无常面具,早有人拨开外屋门,老幺悄悄来到小个子的床前,杨小个子做梦也没有想到,老幺只一脚就蹬断了脖子骨,当小个子的老婆听到动静起身坐起,突然眼前一亮,一个头戴高冠,手持锁链,长舌及胸,乱发披肩的无常鬼向自己冷笑。“哦!”的一声昏死过去。当已确定杨小个子确实死了的时候,老幺啐了一口:“呸!王八蛋!这回便宜了你!”其实这样的汉奸早就该杀了。
接着前面所说,即使类似杨小个子、苏保长有这样深仇大恨的人,几天下来,老幺还吃不好、睡不好,苏保长的人头还时常在眼前翻滚,去时穿的衣服早被扔掉了、烧了,但是还时时闻到一股股的血腥味,就别说替别人报仇杀人了,几桩这样的事情做下来,虽然得到了很多的钱财、枪支,想来想去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下一步该怎么走?就这样落草为寇么?事件发生的多了,自己的周围也已聚集起二十多人,而且还有不断扩大的趋势,是来者不拒接着收留呢?还是。。。
这些投奔者,不是无家可归,就是像自己一样身负血海深仇,如果不收下他们,对自己对杆子的声誉肯定会有很坏的影响,而且也违背了大家最初的初衷,但如果这样无休止的发展下去,别说报仇雪恨杀鬼子,就是把这些人的肚子填饱,也将变成一个非常严峻的问题;眼看冬天就要到了,能够下肚的东西越来越少,如果自己一旦管束不住、哪怕是管束不当,这些人势必给当地百姓带来灾难,到时候在这里立足就困难了,如果此时鬼子对自己进行围剿,自己拿什么与之抗衡呢?其实自己在这方面倒没有多想,大不了一拚了事,弄死一个够本、弄死两个赚一个;那个读过几年书的马豁子却不这么想,曾多次在自己面前提起过此事,似乎他早就对此事忧心忡忡,细想之下马豁子的担心是很有道理的。
这天午后,老幺看着渐渐冰封起来的大淀,只有几处有活水流过的水道及淀里较深的地方还是波光粼粼,大家藏身的几个小岛必须要破冰才能进入,这样无疑会把行踪暴露给敌人,大家的安全一点保障都没有了。想到这一关节,老幺一个想法渐渐萌生,那就是在大淀封淀之前,分散人员,到春暖花开的时候再重新聚集。
于是找到师兄,想听听师兄对自己这一想法的意见,师兄一只旱烟袋吸得吧嗒吧嗒得响,就是不回老幺的问话,老幺急得直搓手,抢过烟袋捻上一锅,火镰(当时点火用的是火镰、火石和火绒,火绒是用棉花加硝、磺制成)打得啪啪的更响,看着渐渐西去的混浊的太阳,心想,又要闹天儿了。
傍晚,出去探消息的豁子回来了,虽说日本鬼子占了整个的华北,但是总体看日本兵再加上高丽棒子也没有多少人,想把什么事都管过来,也不是件容易的事,目前甘心充当日本鬼子走狗的人还不是很多,尽管老幺这杆子人已经杀了不少的汉奸和零星的几个鬼子,但是大部分是属于复仇性质的,而且大部分都属于长途奔袭,再加上为了避免和鬼子正面冲突,以便保存壮大自己,都不同程度的采取了一定的手段,真正针对日本鬼子的行动并不多,所以依然打探不出对老幺的杆子不利的消息。
豁子看到师傅和师叔两个人默默无言的相对,觉得气氛有些异常,于是很自然的说:
豁子:“幺叔,您二位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
老幺:“豁子,没什么事儿,我正在跟你师傅商量今年冬天怎么过呢?正好!你也不是外人,坐下来,听你也说说,刚才。。。”老幺把刚才的想法又说了一遍。豁子开始沉默了。因为这确实是个很棘手的问题。此时水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听到说要让大家回家暂避一时,焦急地说话了。
水生:“幺叔,不能散伙呀!”此时马英上前一捂水生的嘴,压低声音:“我说水生,你小点声,谁说散伙了?你这么说,叫别人听到不好。”
水生:“我是说,很多人都跟我一样,既无家也无业了,要是有地方去,就不投靠咱们了,咱们今儿把他们轰走了,你让他们到哪儿去呀?幺叔。”水生首先是以自己的处境来考虑大家的,村子都没了,自己早已经无家可归了。说完自己真就掉下泪来。
豁子:“又没说让你走,你哭什么?你看你这点出息,还杀小日本鬼子呢?”水生也是20岁的男子汉了,惯常很少说话,干起事来却干净利落,对鬼子的恨那真是铭心刻骨,被豁子一说,牛脾气上来了:“让谁走都不行!!”好象他操控着杆子的最高权利似的。
老幺苦笑了一下:“师兄,你说怎么办,总不能让兄弟们跟着咱们饿肚子吧!”
师兄:“我看这样吧!把兄弟们召集起来,大家一起议一议,看怎样最好?”
豁子:“对了,前一段时间,我到各地打探,是以做买卖的身份去的,是不是。。。”
老幺:“我明白大侄子你的意思,我也有这层意思,一会儿我会说的!另外,快过年了,也该回家看看了,最起码也要烧柱香祭祭祖啊,父母健在的更该报个平安。”
人聚齐了,一共二十八人,像是上天安排的一样,天上二十八星宿,白洋淀淀北二十八条好汉,这是方圆几十里不甘受鬼子奴役压迫的真正的中国人的组合。
篝火烧了起来,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四处是茫茫的黑暗,只有这一团火焰,老幺已经成为这一竿子人真正的首领,背上二十八斤重的大砍刀,刀穗子红的像火焰,一块白羊肚的手巾包在头上,声音有些激动:
“弟兄们,眼看就要进腊月了,大淀就要冰封,大家看得起我老幺,今天我们走到了一块儿,我先谢过众家兄弟了(抱了一下拳),其实我是真舍不得各位兄弟,但是等大淀封死了,我们就更显眼儿了,一旦小鬼子来抄我们,我们是无处可逃,所以老幺不得不替大家着想,想暂时先分散一下,过了冬天,等到来年春天大淀解冻了,我们再聚。”下面“哄”的一声,有点乱,老幺赶忙接着说。
“这位兄弟说了,老幺是不是嫌弃我们,撵我们走呀,兄弟们听我把我的打算说完,再说这话不迟。”
“这分散呢,是有说头的,第一是分、可不是散,也就是说我们每三五个人一帮儿,有一个管事的,我们前些日子不是打了好多的鱼,做了很多的虾酱,晒了好多的鱼干、干虾什么的么,还有好多的苇子,出去的人可以推着这些个东西做买卖,顺便呢也就等于藏起来了,家里留下一部分人,打苇子(收割),编苇箔,搅杠子逮鱼,供应随时回来上货的兄弟们,我们不为的是赚钱,主要是供兄弟们调换一下口味(在大淀里总是上顿下顿的白水煮鱼,脍上几勺子虾酱,有时连盐也不放),最好能顺便搞点粮食回来;如果跟鬼子发生了冲突,要忍,要保命儿,其他的以后再说,也算是探听探听路数吧,隔三差五要回来唠唠,不回来的也得捎个信,别让家里人惦记。”
“第二是歇兵养马,谁也不能私自寻仇,万一见到了仇人要躲,知道我的意思吧!躲!为什么躲呀,就是因为现在闹腾对咱们不利,现在地里一棵庄稼也没有,一马的平川,咱跑得再快,也没有枪子儿跑得快,地上水上你都跑不了,闹不好就闹进去了,万一把命搭上,就更不合算了。”
“这第三是,马上就要过年了,临走前有家的给家里带回点钱粮,虽然不多也是我老幺和咱们这杆子弟兄对咱家父母的孝敬,对咱妻儿的交代,也算父母没白养我们一场,孩子没白跟咱们叫爹,不方便在家过年的就还出来流浪,回来淀里也行,但是尽量别成群搭伙的,有热闹地方去的,去开开眼也可以,但别忘了开春的死约定。”
“我这样说了,如果兄弟们说,我们就是死也死在一起,不分春夏秋冬我们接着干,就是不分开,大伙在一起拚了,那我们就接着干;现在我们也有十来条枪了,尽管子弹少了点,加上火铳子、鸟枪也是人人都有家伙了,等闲的鬼子、伪军我们也不怕他们,拚一个算一个拚俩是捎头,我也赞成,到底怎样,就看兄弟们大家的意思了。”
一番话说完,师兄又补充了几句,大伙唧唧喳喳议论了一会儿,最后新来的老蔫儿——刘殿臣说话了:“大当家的的话我听明白了,这是为我们好,为什么我们不找保险的非要去冒险呢?咱们的命再不值钱,也别自己找死呀,多活一天多杀个鬼子比什么都强,我看大当家的说的在理,一冬天得吃多少粮食呀?咱们虽说有点收获,但是现在兵荒马乱的,我们不能有米一锅有柴一灶的给糟蹋了,留着明年开春青黄不接的时候再用,明年肯定是个荒年,所以这个季节能自食其力我们就自食其力,不能坐吃山空;我看这样挺好,就这么着吧。”
马豁子:“我还有一个提议,大当家的您看行不行,既然我们仨一群、俩一伙自愿组合,以前肯定都是要好的朋友,这一撒出去方圆百里,就都有人了,我的建议是大伙也别闲着,该募点捐就募点捐,该走走关系就走走关系,最好回来时带点药材、布匹、棉花、盐呀什么的,如果能托到门路也可以搞些火药、硫磺、锡呀什么的,如果能搞到子弹更好。一时半会儿带不过来,先藏到亲戚家或其他什么地方,等杆子里派人去取,如果碰到个把鬼子,方便的话我看也可以收拾了他们。”
老幺:“豁子说的有道理,干是要干的,但是不能瞎干,要留神,做到万无一失时再动手,还是老规矩,我们杀鬼子、汉奸为了报仇、雪恨、争一口气,不图名份,所以大家不能留下我们的字号,而且越少人知道越好,越少人知道就越稳当。”(到底当时老幺杀了多少日本鬼子和汉奸,他从来不说,所以到现在谁也不知道,因为那时候过来的人能活到解放的就已经不多了,后来老幺活到86岁,大概是由于饮酒过多得了肝硬化,腹水了,层自言自语地说:‘我也算是杀人如麻,现在小鬼们都找我来了,老天爷对我这么好,也算不错了’)
师兄是当然的管家,这事儿定下来以后,人员虽说是自愿组合的,师兄还是指定了各个组的负责人,一共分成了七个组,排在第一的是组长。
第一组:刘殿臣(父母、妻儿均亡故),白宝山、白宝树(哥俩:父母双亡)
第二组:豁子,张书勇(老幺的侄子)
第三组:白书亭,白文广、白文秀(三人是叔侄关系,也是劫后余生)
第四组:王铿(也叫王老铿),王二妞(15岁,真名不祥,不在28人之内,是老铿的一双儿女,去后没能回来)、王黑子(11岁,43年重新加入,后起名:王铎‘剁日本的意思’),王骞(老铿的侄子)。
第五组:杨永光(师兄小弟,师兄叫杨承光后改名杨光),苟连宝(因与联保相同改名苟大宝,人们戏称:狗宝,与连玉是叔伯哥儿俩,师兄的同乡),苟连玉。
第六组:孟庆雨,孟凡有、孟祥顺、孟祥洪,此四人是同乡同宗爷孙三辈儿,但是分属不同家庭,不是直系亲属关系。
第七组:毕志远,苏庆东、蔡春来、陈增寿。
留守:老幺,师兄,杨靖国,杨保国(后改名,师兄的侄子)王水生(后外号:长腿,腿长跑得快,可谓是神行太保)、牛二堡(力大无穷)、董连树(非常乖巧,称巧嘴八哥,识点字,也算是这里的秀才了。),还有柳儿、老幺一家。
每一组人员不是同乡,就是亲戚关系,若不然就是老少搭配,大部分是身负血海深仇,这样分配足见老幺的苦心。第二天一早,大家领到钱物后,默默的离去了,这一天可以说是老幺身心最艰难的一天,也是师兄最伤心、也最担心的一天。
人们散去后点一点钱物已经所剩无几,师兄叹了一口气:“不知道明年春天这些人还能不能回来!”
老幺:“干吗这么丧气?他们回来是我们的好兄弟,不回来也是我们的好兄弟,跟着我们也不见得好到哪儿去,如果他们能平平安安的过日子,不是挺好么?免得跟着我们风餐露宿、提心吊胆的了。”
师兄:“他们还能平平安安过日子么?我是怕他们有什么闪失,你!你想到哪儿去了?”
老幺:“是!师兄说的是,多好的兄弟们呀!求菩萨保佑他们吧!”
大淀上静得出奇,水鸟早就南迁了,鱼儿也游到了水的底层,苇毛子随着微风轻轻的飘落,太阳在厚厚的云层里面露出苍白的脸,薄薄的冰面下咕哒!咕哒的水声显得特别响,老幺轻轻的哼唱着十八反:“公鸡下了一个母鸡蛋,母鸡搭了一个凤凰窝。。。”
八 亲情
老幺送走了弟兄们,每天轻轻的哼唱着小调,那是一段段悲伤的调子,快过年了,不知道老娘现在身体如何,心想:现在这个样子到底该怪谁呢?如今的世界都倒错了,自己原来是一个很慈悲的人,竟也变得这么心狠,要怪只能怪小日本鬼子,还有那些不是人的汉奸、狗腿子。
淀子里这些天不容易进去了,冰还没有结厚承不住人,船又划不动,要等三九以后才行,窝棚四处透风,冷得让人难以忍受,晚上又不敢生火,窝棚都是苇子搭的,即使不怕被人发现,也怕自己把自己点着了,只好先撤出淀子。
跟师兄出淀来没少费劲,老幺在前面砸冰,师兄在后面连划带撑,从中午冰软一点了开始动身到现在,太阳往下沉了,船才好不容易划到了淀边,以往一个时辰的路程用去了两个多时辰;船上装的东西也太多了,两个人根本拖不到岸上来,所以老幺先回到了师兄家里,去叫人过来卸东西。
媳妇带着三儿和柳儿在捺鞋底子,杰儿抱着德儿哼者歌儿,“拉大锯、扯大锯,姥姥家门前唱大戏,接闺女、接女婿,接着德儿一块去,德儿你去不去呀。。。”,坐在炕头上时不时地拿着弟弟的两只小手打着张张(一开一合的拍手),九儿一会儿捅捅弟弟腋下、一会儿点点弟弟的肚皮,德儿不时的被逗得嘎嘎的乐,看到老幺进门杰儿高兴的喊:“爸爸!您回来了!”九儿却吓得往妈妈身后藏,媳妇接过老幺摘下的毡帽盔儿,顺手拍打着,挂在了墙上,柳儿上前拉着老幺的手:“幺叔,您可回来了,德儿会叫爸爸了;哎?幺叔,我爸爸没跟您一块儿回来呀?”
老幺爱怜的给了柳儿一个刮鼻儿:“你爹真没白疼你,在后面呢,收拾了船就过来了,三儿啊!你跟柳儿拿筐头帮你大伯卸东西去,好叫你大伯快回来歇着。”两人答应一声跑了出去。
老幺抱过德儿:“好儿子,我看看是会叫爸爸了么,来!叫爸爸,叫爸爸呀!爸爸爸爸!”
媳妇看老幺的高兴劲儿,眼里也是无限的柔情,呆望了一会儿,渐渐回过神儿来,归拢了一下未完的针线活儿,忙出去抱柴禾烧水。
九儿一句话不说跟在妈妈身后,杰儿却欢天喜地起来,指着自己横一道竖一道满是伤痕的脸说:“爸爸,你看看,都是弟弟抓的,她淘气着呢,我老抱着他玩儿,他还抓我;前几天他老叫爸爸爸爸!一叫一大溜,您来了他倒不叫了。”
老幺:“是么?”低头亲了一下儿子,儿子笑着,小手使劲的推着老幺的下巴,这么多日子不见了,竟是一点也不认生。
杰儿:“看着!看着!他要抓你了;”果不其然,儿子的小手一把抓了过来,那叫个快,顿时老幺感觉脸上火辣辣的痛,可是老幺的心里那个美呀,哈哈的笑着:“我好(当地的口头土语)!好小子!”等儿子的另一只手再抓来时,头一晃把脸背在了儿子的肩后:“哈哈!抓不着了吧!小子!”儿子反手抓呀抓呀。。。抓的老幺哈哈的大笑不止。
突然间想起,光顾着逗弄儿子了,船还没有拖上来,要冻到水里就坏了,赶忙招呼:“杰儿,开来!哄你弟弟,我帮你大伯去。”说完把孩子蹲给二女儿出门去了。
晚饭弄得非常丰盛,一个大炕桌、两盏豆油灯,四面的墙上贴满了人影,两家子人围坐在一起,老幺一手搂着德儿,一手端着酒碗,不停的跟师兄碰着杯,闲暇的时候,用筷子头沾些酒往儿子嘴里抹,儿子咂么着滋味,似乎觉得不错,不停的抓老幺端起来的酒碗,师兄快笑出眼泪来了:“这小子,长大以后,肯定跟你一样,准是个酒鬼。”今天杰儿难得清闲,给德儿嚼着她认为好吃的东西,时不时地往德儿嘴里抹,德儿吃高兴了,两只小手还不停的挥舞着拍着巴掌;柳儿、三儿似乎有说不完的话,九儿认真的吃着妈妈择(读:zhai 杨声)好了的菜[哪个地方锅曝鱼、熏鱼什么的是冬季最常吃的菜,鱼刺很多,老幺媳妇不停的给女儿择鱼刺],杰儿看爸爸、大伯酒喝得香甜,好奇的问:“爸爸,酒好喝么?”
老幺:“好喝呀!不信你喝口尝尝。”于是杰儿端起碗小心的抿了一口,咂吧咂吧滋味说:“爸爸,是甜的耶,我说吗?”好像在说:‘我说你们喜欢喝呢,原来这么好喝呀!’
老幺惊讶得看着杰儿:“大点口儿,再喝口试试!”杰儿又端起酒碗,刚想喝上一大口,老幺媳妇一把夺过酒碗:“你爸爸赚(读:zuan四声)你呢?其实又苦又辣。”
杰儿:“我知道,我早喝过了,以前在家的时候我就喝过,是不忒好喝,还呛嗓子呢。”
家!是啊!谁没有个家呀,老幺漠然,现在家在哪儿呀,老娘又怎么样了?老幺抬眼看着屋顶,好半天没有说话。
老幺媳妇责怪的看了杰儿一眼,想想:还不到六周儿的孩子,哪儿想得了那么多;饭吃得差不多了,接过孩子扭过身,背朝着饭桌,哄孩子喂奶去了。
老幺:“师兄!快半年了!大恩不言谢,兄弟就不说什么了,来!全在酒里!干!”
师兄:“你说什么呀,咱俩还不知道谁谢谁呢,用得着说这些个么?喝酒!喝酒!我知道你想家了,赶明儿,咱看老娘去。”
酒喝多了,老幺一会儿落泪,一会儿又大笑,孩子们都到西屋睡觉去了,老幺媳妇默默的陪坐在旁边,师兄本不胜酒力,很早就窝在炕头上睡去了;老幺还在一碗一碗的喝着“酒”,其实媳妇早已经偷偷的换上了白开水,最后老幺下了炕歪歪斜斜往外就走;媳妇扶着他道:“当家的!你这是上哪儿去?”老幺:“走!看看咱妈去!”
媳妇:“这黑灯瞎火的,咱赶明再去吧!怎么也得带着德儿一块儿去呀,是不是!”
老幺听到说“德儿”,醉眼惺忪的看了媳妇一眼,好像有了些感觉,身子一歪躺倒在地上,差点儿把媳妇带倒,片刻间睡了过去。
老幺睁开眼的时候,已经是日上三竿了,头还有些痛,师兄在炕头上头朝里打着呼噜,自己却是头朝外睡的,九儿偷偷的掀开门帘的一角看自己,老幺笑了:“九儿,过来!给爸爸把烟拿过来,还有火。”九儿快捷的上炕(农村的炕很高,九儿只比炕高一头多一点),到炕尾(读:yi 三声)把烟袋、烟盒包、火镰包,都拿了过来,老幺一把把九儿举过了头顶,头在九儿的胸前晃动、摩擦,九儿痒的大笑,烟袋、烟盒包、火镰包噼里啪啦的掉到了炕上。
老幺:“九儿,想爸爸么?”九儿拉着长声:“想——”老幺把九儿楼在怀了说:“哪儿想爸爸呀”九儿指一指自己的心口窝:“这儿想!”
老幺:“好闺女!你想奶奶么?”九儿:“想!”“好闺女!你奶奶没白疼你,爸爸今天带你看奶奶去,好么?”九儿:“好!”脸上绽出了阳光。
此时师兄也醒了:“好,今天吃了饭就走(冬天没什么农活,这里的人早晨都醒得很晚,一天只吃两顿饭),天擦黑儿咱就到了,正好进村,你推着弟妹和德儿,我推着九儿和虾酱,正好你是逃荒回来往家赶,我是做点小买卖换点粮食度荒年。”说完,乐了。
老幺:“就这么着。”杰儿在西屋听到了,抱着德儿冲了过来。
杰儿:“不行,我跟着你们,上次你就不让我跟着,哼!(好像上次要是她跟着的话,父亲就不会出事儿似的)这次我非跟着不可,再说了,我还得哄德儿呢!德儿就爱跟我玩了,他最听我的话了。”
老幺笑了:“是么?我可推不了你们这么多人。”
杰儿:“我才不用你推着呢,我自己走,不见得谁落下谁呢?”老幺笑笑不置可否。
家里一切安排妥当,吃过早饭,师兄找来一个当家子的大嫂,晚上好看家照顾女儿们,然后就出发了,杰儿早就到村口等着去了,看一行人推车出了村,就在前面跑下去了,不时地回头瞄着大家。
出村有几里地了,怕杰儿走错了路白费劲,老幺笑着招呼杰儿:“过来吧!我有事儿跟你说,上来哄会儿你弟弟,让你妈活动活动腿脚。”
杰儿欢天喜地的飞了过来,老幺停下车子,拿出烟袋装好了烟,杰儿殷勤的打着火,给老幺点上,此时师兄也上来了:“哈哈!看你闺女机灵的,长大了准有出息。”老幺本就最喜欢这个二女儿,从小当男孩子养着,头发短短的,英俊漂亮,但是怎么看也认不出是个女孩儿,见师兄夸她,心里那个美呀:“杰儿!去!给你大伯也点上。”杰儿答应着飞了过去:“我看呢,你应该让杰儿识点字。”
杰儿:“我早就认识好多字了,是我大哥教我的,我还会打算盘呢,我会写我的名字,我还会默写二十四节气呢!”杰儿骄傲的歪着头,好像在说:‘怎么样’厉害吧!
师兄:“嚯!嚯!杰儿这么能嗝儿呢,什么时候考秀才去呀!”
杰儿大概也不知道什么叫考秀才:“快了!等再过两年我跟柳儿姐一样大的时候,就去考。”在杰儿的心里,柳儿姐就够大的了,逮鱼最有本事,真不得了。大家哈哈的笑,杰儿更高兴了:“德儿大了,我非教得他比大哥还能嗝儿。”大家大笑。
路上老幺嘱咐着女儿过村口的岗哨时该怎么说,遇到熟人该怎样、怎样讲等等。
不久天黑下来了,也到村口了,师兄推着九儿进了村,杰儿跟在后面,打扮了一下像个要饭的小孩,跟着师兄也进了村子(小孩子出出入入谁也不在意),直接来到大哥的家里,师兄是外乡人无所谓,吆喝着:“卖虾酱啊!谁买虾酱啊!换虾酱啊!一斤棒子粒儿换一斤虾酱啊。。。”老幺却是已经死了的人,他的声音这个村子的人是再熟悉不过了,这次回来让人见到必然是一场悍然大波,所以不敢冒然进村。
很快杰儿找到了大哥,把大伯也领到了家,大哥推着车子出去,又推回一车的柴禾,为的是看看有没有熟人,然后叫杰儿又偷偷的回到村口,告诉老叔可以进村了。
老幺来到村口,村口站岗的伪军:“哪儿的,干吗去?”
老幺:“逃荒回家天黑了,到亲亲家住一宿,明儿再走。”
伪军向杰儿道:“小孩儿,你们是那个村子的,到村里儿去找谁去呀?”
杰儿:“我们是韩集的,去找我大姨,就在南庄儿的一个黑漆大门里,大姨可好了,最疼我了。”像是说给伪军听,也像说给妈妈听,说完就要往前冲。
伪军:“哎,小孩儿!你别走哇,你大姨叫什么?你大姨夫叫什么?我派个人把她叫出来接你们。”
杰儿:“不用了!我认识,我去叫我大姨吧!”
此时二虎过来了:“哎?这不是小杰子么?你要不嚷嚷还真看不出来!”杰儿跳着脚:“哎!是二表哥,你怎么来了,你去告我大姨说一声吧!”
二虎转向老幺:“您这是上哪儿去了着哇,这么晚了,才到家?我刚说到地里儿下个套子,逮个兔子过年,这么巧碰到你了,走吧!快家去吧!”
伪军:“他们是谁呀?我怎么好像觉得面熟呀。”
二虎:“他们呀!是我老爷爷家里的亲戚,我秉祥叔的担挑儿,很少来,前秋儿个、我爷爷去世的时候来过,要论我得叫表叔。”
伪军:“既是这么着,你就带他们过去吧!”
二虎:“好来!谢谢老总,”转向老幺“表叔还是我推着吧,这黑灯瞎火的别摔了我表婶子。”杰儿一蹦一跳的走了。伪军还是有些疑惑:“这么晚了,早点干什么去了。”
现在正是吃晚饭的时候,大街上很少有人,大哥的孩子不小了,自从爷爷死后,房子空了下来,闲着也是闲着,跟二叔、三叔打了声招呼就搬进来住了,是怕房子时间长了没人住撂朽了。
大嫂早就忙和着做饭了,师兄和大侄子唠着家常,炕头上坐着奶奶,是刚刚从大哥家接过来的,杰儿、九儿一边一个委在奶奶的怀里,老幺从外面进来,扑通跪在了地上:“妈!您老受苦了!都是老幺惹的祸。”说完磕起了响头,地板被砸得咚咚的响,师兄一蹿下了炕,跟大侄子一起把老幺架了起来,如果换成是砖地的话,老幺的头就不只是起个大紫包的事儿了,肯定是头破血流,奶奶伸着手哆嗦着,说不出话来,老泪纵横,憋了好半天颤抖着说:“老幺,你!你!你!你过来!过来!”老幺媳妇见状,赶紧过来一手抱着孩子,一手给婆婆捶着后背,老幺挣脱两人的手爬上了炕:“妈!你还好吧!”
奶奶两手使劲的拍在老幺的双肩上:“他爹呀!老幺回来了呀!啊!”终于哭出了声儿,奶奶使劲的压低了声音,哽咽着泣不成声。
老幺:“妈!你打我俩下出出气吧!你打呀!妈!您别这么着!”老幺握住母亲的手。
奶奶摇着头:“老幺这不怪你呀!你爹临死的时候也说,这事不怪你,苦就苦了你媳妇和孩子们,这么小的年纪就跟着你受苦,什么时候是个头啊!”拉着老幺媳妇的手,“孩子!委屈你们了,你们受罪了吧?!”老幺媳妇止住悲声,擦把眼泪。
“没有!妈!我们挺好的,师兄待我们好着呢,柳儿还认我做干娘了呢,等风声过去,我带她来看看干奶奶,那闺女忒机灵。”
一家人的主要人员陆续的到齐了,大家边吃边唠,只是没有酒;窗户用棉被罩了起来,屋里生上了两盆炭火,暖融融的,老幺早就知道自己的五、六亩地是大侄子帮忙种上的,为这事儿跟当时的苏保长差点闹翻了,直到把这几亩地的公粮应承下来,苏保长才算完事儿,说起前些日子发生的事。
大哥:“保长和日本小队长在村公所被杀,竟是人不知鬼不觉,村公所院门口站岗的伪军都不知道俩人是什么时候死的,你说悬不悬?”
师兄:“有什么悬的!一点不悬,他们早该死了!”
大哥:“我猜呀,肯定是你们干的,可是连伪军都说是雷劈死的,要不就是恶鬼索命,要不怎么干的那么干净利落啊!”老幺笑而不答。
师兄:“那帮子王八蛋,到要他命的时候,让他们说什么就得说什么,不说就没命了,要是这么说了,不但他们保住了命,对别人也有好处,不是挺好的么?书运你说是吧!”
其实从始至终大侄子(大名叫张书运)了解的最清楚,到现在家里人还不知道苏保长他们到底是怎么死的,可见书运有多么深沉了。
书运:“是!是!我猜想。。。”书运又把当时的情况煞有介事的猜想了一遍,向师兄使着眼色,“大叔,我说的对吧!”
奶奶:“还有这么能嗝儿的人?你不是看书看来的吧!真要跟你说的似的,咱还真的好好谢谢人家,要不然就你老叔这脾气,肯定得找上人家,还不知道闹出什么祸来,这回好了,咱们的仇也报了,赶明儿跟现在的保长说说,回来得了。”
大哥:“您可别呀,这不是犯傻么,别忘了,老幺可是死了的人了,回来也只能弟妹跟孩子们回来,老幺哇,一时半会儿是回不来了,杨兄弟那儿挺好的,我看呢就安心得在哪儿过几年吧,就当是做买卖去了。”二哥、三哥附和着。
师兄:“对!对!在我那儿住得挺好,那边吃的不缺,就是有点乱,老人、小孩都没啥事,就是这半大闺女让人担心,回头把我闺女、三儿送过来,让日本兵抓到就毁了。”大家都点着头表示赞同。
一夜的攀谈难以述尽别后的亲情,孩子们早就和衣睡着了,天快亮了,兄弟几个洒泪相别,孩子们怔恫的看着大人们告别,不知道回了家了为什么还要走。
老幺:“大哥、二哥、三哥,还有大侄子,我带来的东西你们分分吧,妈跟前你们就替我多尽孝了,年前咱就别生事儿了,安安稳稳过个年,年后跟现在的白保长说说,让她们娘几个回来吧!怎么着这儿也比淀里安稳,不行的话就替我打点打点,也别死乞白赖的求他们,行就行,不行就得了;以后家里遇到有什么难事儿,就差人到淀里找我,打这边过去,就打听。。。得了!还是让书运去吧!他那边路熟,一找就找到了。”到最后老幺还是没把自己落草的事说出来。。。
老幺跪下叩了三个头:“妈就当我给您拜个早年儿,看您老身体硬硬朗朗的,我也就放心了,过年就不回来了,明年见了,您老多保重,我走了。。。”老幺迅速扭头,推起排子车带着媳妇、孩子走入了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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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起缘落缘生缘,
有缘无缘在修缘,
有缘是缘无缘亦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