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小试身手
老幺在淀里,说话已经十来天过去了,伙计们出外探听情况,回来后总是说,日本兵又把哪儿哪儿个庄子烧了,又杀了多少多少人,但是却很少探听到有多少多少小鬼子被杀了、被宰了;保定府也彻底被日本人占了,听说莲池成了日本鬼子的宪兵司令部,城东北的监狱更是关押着很多的抗日志士,保定府也出了很多的汉奸,这些汉奸不久就被分到各个区县充当起特务来了,这些特务的籍贯大部分也都是来自于各个区县的,所以对当地的风土人情、道路港汊、甚至各家各户的人际关系都了如指掌,因此各个村庄开始推行联保联坐条例(如发现联保户有一家行为不轨,会连累到其他几家共同承担责任)。这一天老幺的妻、女、儿子连同大侄子一起被接来了淀里。
妻子见到老幺,一声“当家的!”没说完就昏死过去,大侄子赶紧把老婶子的腿盘起来扶着坐好,然后开始掐人中、刺列缺、摩挲前胸、捶打后背的一顿忙乎,老婶子悠悠转醒,一把夺过柳儿怀里的孩子,然后颤抖地说:“当家的,杀!杀!杀光了他们!”说完之后大哭不止;老幺猜想肯定是出什么大事了,大声地问:“怎么了?家里出什么事了?”媳妇只是哭,已经说不出话来了,于是询问的目光转向大侄子。
原来,老幺出狱的消息第二天就传遍了全村,杨小个子、苏保长像热锅上的蚂蚁,坐不住了,老幺的杂货铺虽然烧掉了,但是后面还有两三间的库房没烧毁,妻子们住在里面,听说新城一个日本兵被杀,硬说是老幺干的,因此第三天保长就借此机会到杂货铺迫要老幺的消息,并于当日把一家五口赶出了这唯一的栖息之地。勒令全村任何人不得收留老幺的家属,是亲属的必须跟老幺划清界线,大哥、二哥、三哥被迫表态,不收留老幺一家;老幺媳妇也不忍连累大家,当日天色已晚,准备明日再想办法,于是傍晚时分老幺媳妇带孩子们到村北的土地庙里暂避,天黑了,爷爷来了,抱起孙子就走,老幺媳妇:“爸爸!您别这么着,他们想找碴还找不着呢,这不是随他们意了么。”
爷爷:“慢说我还是他们的爷爷,就是个外人也不能让你们住土地庙,走!我这么大年纪了,还怕了他们不成?”
婆婆已经熬好了新棒子面粥,几个孩子早就饿得眼睛发蓝,当杰儿端着最后一碗锅底的胳渣(锅巴)送到妈妈面前时,老幺媳妇叫了一声:“妈——”便跪倒在二老的面前。
几天过去了,似乎大家都遗忘了这件事,老幺媳妇带着孩子住在婆婆家里,大侄子也偷偷地把老幺地里的庄稼收了回来,虽然不多,因为没有鸡、鸭、牲畜,熬到过了年总不会有问题吧!苏怀新苏保长真是坏了心了,这天午后保长带人围了婆婆家,硬说婆婆窝赃(收了地里属于老幺的庄稼),要把婆婆家里的东西充公,一下激怒了张家的人,把保长的人又围了个水泄不通,只要一句不合就要火拼了,此时日本鬼子和伪军端着大枪到了,看来这又是个圈套,这个苏坏心,爷爷咬牙切齿,立刻召集大家说明情况散去了;好汉做事好汉当,于是爷爷到了炮楼,苏坏心一使眼色两边的人把爷爷架起来,苏坏心一句“老王八蛋,我叫你逞能!”没落地,一顿拳头就落在了老人的胸腹部,爷爷七十多岁的人了,那儿禁得住,不久就吐了血,杨小个子拦住苏保长:“行了!别打死在这儿;”“叫他回去明天把家搬了,看以后他还敢跟皇军作对?看谁还敢收留老幺的杂种?”
傍晚爷爷跌跌撞撞回到家,迈过门槛就倒地不起了,一阵大呼小叫,杰儿撒腿去通知家里人,不久都到齐了,大哥带着两个儿子,一个孙子,二哥带着三个儿子,三哥带着两个儿子,还有本家三十多人,到了爷爷跟前;爷爷一看:“你们要干什么?想让我断子绝孙么?”
爷爷看着年逾古稀的弟弟说:“你也跟他们闹?我不行了,将来你要压着他们点,别都学老幺,听我的话,我的仇你们谁也别管,等老幺回来再给我报仇吧!!老幺的媳妇、孩子们以后你们就多照应了,我死后,不行的话、就把她们娘几个送到亲戚家去吧!按老幺的脾气将来肯定会报答你们,”“这房子和东西谁都别动,明天这帮狗日的来收,给他们吧!” 转眼看看哥儿几个:“你妈就跟着你们吃轮饭吧(轮流到各家去吃饭),也别让她开火了,东西都让他们拿走了,开火也没东西可开了,现在你们就多尽孝吧,老幺回来让他补上。”爷爷说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顺嘴角流出一屡鲜血,眼睛慢慢的挣大,手向上举起,竭尽全力地喊:“老幺!”
爷爷是挣着眼去的,大家抄家伙要跟苏坏心他们拚命,但是老爷爷(老幺的老叔叔)说:“先让你爸爸入土为安,拚不拚的以后再说,你爸爸也是这个意思,先忍了吧!最好等老幺回来再说。”
灵棚搭起来了,大侄子也到了白洋淀苟各庄,是师兄没让告诉老幺,师兄安排马豁子跟大侄子前去吊唁,顺便把老幺的家人带来,第二天苏坏心见爷爷死了,张家的人进进出出,情形紧张的就像一枚插好导火索的炸药包,只要有一点火星就会点燃爆炸,村公所也没有一个人敢前来捣乱,第五天发丧时老幺媳妇跟着送葬的队伍来到了村外,早有接人的马车等在路口,上了车跟着走了一段路程,神不知鬼不觉地随外村来的吊唁的亲戚们改道了,不久到了白洋淀(按照当地的风俗,女人和孩子不能进坟地,送葬回来走的路也不能走同一条路的,大家是各奔东西的散去)。老幺听完暴跳如雷,抄起一把大砍刀,就要登船而去。
大家劝了好半天,老幺的情绪总算平静了许多,大侄子赶忙打开老幺肩上的绷带,给伤口换药,以便进一步缓和气氛,外伤已经基本全愈了,骨头肯定也接上了,但是还不能吃力,侄子给老幺洗了洗身子,把以前没洗掉的血污洗掉,换上了祖传的跌打接骨的膏药,还是尽量小心的绑扎好,出得淀来。
在船上师兄对大侄子说:“如果在家混不下去就找你老叔来,这里很需要你这样的人。过些日子我会叫豁子找你,干脆让豁子说是你小舅子好了,这样能方便一点。”大侄子答应着,然后把一些必要的情况简略地说明了一下,说好再见面的日期,想办法搞几张良民证等等,这样好方便联系,但是拉杆子的事却一直没有对大侄子说。
老幺媳妇来了,把老幺的生活照顾得非常好,一家子人平时住在师兄的家里,紧急情况住到小岛上来,小岛上也搭起了另外的几个窝棚;柳儿像是又有了亲娘一样,整天高兴得合不拢嘴,不久就真的认老幺媳妇做干娘了,但是从来不喊干娘,而是用一个字:“娘”来称呼。小弟弟三个多月了,会笑了,平躺在炕上还会自己翻身了,日本鬼子虽说常常来骚扰,但是有了这么多的好兄弟照应,再也不会因为跑不迭而受损失;冬天的棉衣老幺媳妇给每个人做了一件,全都是卖鱼、卖席子挣的钱添置的,当然也有别人帮衬的钱物,马豁子依然是到处跑,每次都是以做买卖为名,推着独轱辘车,左边是干鱼、虾酱右边是鲜鱼、鲜虾,去码头也有好几次了,有了良民证,出村入镇顺利得很,渐渐的也跟村公所的伙计有了来往,只知道这个豁子有点游手好闲,赚来的钱有时几下就被他赌光了,大多数情况下是把车上的鱼虾当赌注,手气好的时候也不少赢,虽然说话有点漏风还有些磕巴(其实这都是装出来的);但是一看便知也是个能说会道之人。
老幺到白洋淀已经两个月有余,虽然伤还没有好利落,但是背上的夹板什么的早就去掉了,幸好伤的是左边,用鱼叉叉鱼还不至于影响准头;自己的刀还在村公所(以前自己的杂货铺)库房的夹壁墙里放着,这里的大刀太轻不大顺手,但是轻一些不用太运力,舞起来避免牵扯伤臂,也就是凑合着玩儿吧!老幺的水性好得不得了,夏天可以躺在淀里的水面上睡觉,一个猛子(潜游)扎上一里多地是很平常的事,并且在水中看东西、听声音、辨别方向的能力无人可比。伤一天比一天好,日子过得越来越红火,小儿子越来越逗人喜爱,杆子上的人也越来越多,帮扶的人也是络绎不绝,老幺却是越来越闷闷不乐。
眼看冬天到了,每年都是在小雪节下头一场雪,今年立冬后第一场雪却提前到来了,或许是各地的硝烟遮蔽了太阳吧,今年的冬天也显得特别的寒冷,寒风冽冽的刮着,没来得及掉落的枯叶,在风雪中哗啦啦的碰撞一下,解了体随着雪片向南飞着;老幺一行五人,裹着白色的斗篷,顶着风向码头走去,豁子在队伍的最前面,不时地背转身脸朝后倒着行走,以避免刀子似的寒风夹着的雪粒儿尽数的刮剥在脸上。
到了!算来已经快四个月了,村子还是那个村子,人却已经不是原来的人了,有的人死去了,有的人投降了,有的人成了走狗,更有的人成了恶魔,村子里静得出奇,想来就是家犬也害怕这爆起风雪吧。
苏保长当了四个月的保长就坏了心,不!应该说在没当保长之前就坏了心,今天他的心终于彻底坏透了,双膝跪在村公所的八仙桌子前面,头却没了。据说苏保长一滴血都没有流,流出来的是漆黑如墨的脓水,陪着保长一起的是一个背斜肩带背劈成两半儿的鬼子小队长,鬼子小队长好像还有一个拔刀的姿势,但是他穿的是便服、腰间也没有刀,大家都说:这两个人像是被一刀被劈死的,但是谁有这么大本事呢?一刀竟然劈死两人?怎么看都不像是人力所为,村公所的大门在里面还是插着的,好像根本上没有人进到过屋里,所以大家都说是雷公把两人劈死的,因为当天晚上确实打了一个劈雷,前窗户也确实有一条三尺多长的口子,村公所后面的牢房(以前老幺的杂货仓库)也塌了。出现了一个夹壁墙,夹壁墙里有没有东西就不知道了。
第二天,远在十里之外的大营——杨小个子的家,也传来杨小个子被吓死的消息,几个月来,这是杨小个子头一次回家过夜,因为下大雪、天又黑回不了岗楼,都说是厉鬼清洗了杨小个子家,值钱的财物洗劫一空,杨小个子当场吓死了,杨小个子的老婆吓疯了,大冬天光着腚满大街跑,边跑边喊:“鬼!鬼!别抓我!别抓我!没我的事儿!”谁拉都拉不住,杨小个子的两个跟从就住在杨小个子家的东厢房里,却不知道杨小个子到底是什么时候死的、怎么死的,下半夜好像看到屋里灯光一亮,然后是:“哦呕”的一声,以为是两口子搞什么游戏。最后经验尸发现,杨小个子的脖子上有一个大大的脚印,比一般人的脚印大半尺,原来是在睡梦中被人生生的踩死的。但是谁又有那么大的脚呢?
这次复仇,是老幺早就算计好了的,第一不能滥杀无辜,第二不能连累家人,第三不能惹祸上身,第四要神不知鬼不觉,为了达到这样的效果,兄弟们不知道花费了多少心思,尤其是豁子,出了不少的好主意,选择这样一个天气,真是来无踪去无影,村里的人尽管知道这肯定是老幺干的,但是这么干净利落,像是有鬼附身一样,谁还敢再说个不字呢?况且大部分人都非常解恨,这个苏坏心终于怀到头了,因此更加添油加错的编织一个又一个故事。
鬼子查来查去,没查出来什么,发现村公所丢了钱财跑了犯人,说是飞贼所为,怕追查下来对皇军的声誉不利,对村里的人反倒安抚了安抚,换了一个白姓的老实人当保长,新派了一个小队长,责成暗地里进行彻查,不许声张,因此这件事不声不响的过去了。
老幺手仞了苏坏心,一脚踩死了杨小个子,还杀了一个日本兵,缴获了三只短枪,搞到了几百的现大洋和几十粒子弹,可说是初试身手,首战告捷,大仇得报;当然少不得一醉,第二天看着又来投奔的几个兄弟,欣喜的同时犯起愁来。。。
七 第一分艰难
杀人不难,刀一挥就可以,报仇也不难,只要筹划好,一个晚上、两个村庄,几十里的奔波,熟悉了地形地貌,在敌人的眼皮子底下,按图索骥,手到擒来,做起来容易得很;但是突然之间让你杀人、杀一个没有任何瓜葛的陌生人,没有阶级仇没有民族恨,尽管自己也知道此人该杀,真要动手杀起来,就未免难上加难了。
当老幺冲进村公所的堂屋,小鬼子一愣之间,老幺的大刀就挥了出去,小鬼子未来得及叫出声就被斜肩带背劈做了两半,此时的老幺还来不及激动、更不知道什么叫害怕,因为极度的紧张占据了整个的心灵,但是当苏保长跪在地上乞求饶命时,老幺却怎么也下不了手了,当让苏保长向父亲的牌位叩头请罪时,曾一度动摇过复仇的决心,但是在那种状况下,是容不得再有半点怜悯了,因为这一条命有可能就是整个家族人的性命甚至是整个村子所有人的性命还有整个杆子人的性命。苏保长叩下第四个头的一刹那,豁子已经看出老幺不忍下手,因此便手起刀落,一颗人头滚了过来,不知道是躲喷出的血,还是躲那一份不忍,老幺跃后有五尺多远,然后自言自语地说:“这可怪不得我!”
当来到杨小个子的家门口时,听盯梢的伙计说小个子晚上喝了不少的酒,与带来的两个跟班猜了近两个时辰(四个小时)的拳,老幺真是怒从心头起,恨在胆边生,今天走到这一步全拜这个王八蛋所赐,这个时候了他还这样潇洒快活(因为小个子根本不知道今天是他的忌日),这个汉奸狗腿子死八遍,也解不了自己的心头之恨;如果说刚才是紧张,那么现在只有愤怒了,于是带好无常面具,早有人拨开外屋门,老幺悄悄来到小个子的床前,杨小个子做梦也没有想到,老幺只一脚就蹬断了脖子骨,当小个子的老婆听到动静起身坐起,突然眼前一亮,一个头戴高冠,手持锁链,长舌及胸,乱发披肩的无常鬼向自己冷笑。“哦!”的一声昏死过去。当已确定杨小个子确实死了的时候,老幺啐了一口:“呸!王八蛋!这回便宜了你!”其实这样的汉奸早就该杀了。
接着前面所说,即使类似杨小个子、苏保长有这样深仇大恨的人,几天下来,老幺还吃不好、睡不好,苏保长的人头还时常在眼前翻滚,去时穿的衣服早被扔掉了、烧了,但是还时时闻到一股股的血腥味,就别说替别人报仇杀人了,几桩这样的事情做下来,虽然得到了很多的钱财、枪支,想来想去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下一步该怎么走?就这样落草为寇么?事件发生的多了,自己的周围也已聚集起二十多人,而且还有不断扩大的趋势,是来者不拒接着收留呢?还是。。。
这些投奔者,不是无家可归,就是像自己一样身负血海深仇,如果不收下他们,对自己对杆子的声誉肯定会有很坏的影响,而且也违背了大家最初的初衷,但如果这样无休止的发展下去,别说报仇雪恨杀鬼子,就是把这些人的肚子填饱,也将变成一个非常严峻的问题;眼看冬天就要到了,能够下肚的东西越来越少,如果自己一旦管束不住、哪怕是管束不当,这些人势必给当地百姓带来灾难,到时候在这里立足就困难了,如果此时鬼子对自己进行围剿,自己拿什么与之抗衡呢?其实自己在这方面倒没有多想,大不了一拚了事,弄死一个够本、弄死两个赚一个;那个读过几年书的马豁子却不这么想,曾多次在自己面前提起过此事,似乎他早就对此事忧心忡忡,细想之下马豁子的担心是很有道理的。
这天午后,老幺看着渐渐冰封起来的大淀,只有几处有活水流过的水道及淀里较深的地方还是波光粼粼,大家藏身的几个小岛必须要破冰才能进入,这样无疑会把行踪暴露给敌人,大家的安全一点保障都没有了。想到这一关节,老幺一个想法渐渐萌生,那就是在大淀封淀之前,分散人员,到春暖花开的时候再重新聚集。
于是找到师兄,想听听师兄对自己这一想法的意见,师兄一只旱烟袋吸得吧嗒吧嗒得响,就是不回老幺的问话,老幺急得直搓手,抢过烟袋捻上一锅,火镰(当时点火用的是火镰、火石和火绒,火绒是用棉花加硝、磺制成)打得啪啪的更响,看着渐渐西去的混浊的太阳,心想,又要闹天儿了。
傍晚,出去探消息的豁子回来了,虽说日本鬼子占了整个的华北,但是总体看日本兵再加上高丽棒子也没有多少人,想把什么事都管过来,也不是件容易的事,目前甘心充当日本鬼子走狗的人还不是很多,尽管老幺这杆子人已经杀了不少的汉奸和零星的几个鬼子,但是大部分是属于复仇性质的,而且大部分都属于长途奔袭,再加上为了避免和鬼子正面冲突,以便保存壮大自己,都不同程度的采取了一定的手段,真正针对日本鬼子的行动并不多,所以依然打探不出对老幺的杆子不利的消息。
豁子看到师傅和师叔两个人默默无言的相对,觉得气氛有些异常,于是很自然的说:
豁子:“幺叔,您二位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
老幺:“豁子,没什么事儿,我正在跟你师傅商量今年冬天怎么过呢?正好!你也不是外人,坐下来,听你也说说,刚才。。。”老幺把刚才的想法又说了一遍。豁子开始沉默了。因为这确实是个很棘手的问题。此时水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听到说要让大家回家暂避一时,焦急地说话了。
水生:“幺叔,不能散伙呀!”此时马英上前一捂水生的嘴,压低声音:“我说水生,你小点声,谁说散伙了?你这么说,叫别人听到不好。”
水生:“我是说,很多人都跟我一样,既无家也无业了,要是有地方去,就不投靠咱们了,咱们今儿把他们轰走了,你让他们到哪儿去呀?幺叔。”水生首先是以自己的处境来考虑大家的,村子都没了,自己早已经无家可归了。说完自己真就掉下泪来。
豁子:“又没说让你走,你哭什么?你看你这点出息,还杀小日本鬼子呢?”水生也是20岁的男子汉了,惯常很少说话,干起事来却干净利落,对鬼子的恨那真是铭心刻骨,被豁子一说,牛脾气上来了:“让谁走都不行!!”好象他操控着杆子的最高权利似的。
老幺苦笑了一下:“师兄,你说怎么办,总不能让兄弟们跟着咱们饿肚子吧!”
师兄:“我看这样吧!把兄弟们召集起来,大家一起议一议,看怎样最好?”
豁子:“对了,前一段时间,我到各地打探,是以做买卖的身份去的,是不是。。。”
老幺:“我明白大侄子你的意思,我也有这层意思,一会儿我会说的!另外,快过年了,也该回家看看了,最起码也要烧柱香祭祭祖啊,父母健在的更该报个平安。”
人聚齐了,一共二十八人,像是上天安排的一样,天上二十八星宿,白洋淀淀北二十八条好汉,这是方圆几十里不甘受鬼子奴役压迫的真正的中国人的组合。
篝火烧了起来,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四处是茫茫的黑暗,只有这一团火焰,老幺已经成为这一竿子人真正的首领,背上二十八斤重的大砍刀,刀穗子红的像火焰,一块白羊肚的手巾包在头上,声音有些激动:
“弟兄们,眼看就要进腊月了,大淀就要冰封,大家看得起我老幺,今天我们走到了一块儿,我先谢过众家兄弟了(抱了一下拳),其实我是真舍不得各位兄弟,但是等大淀封死了,我们就更显眼儿了,一旦小鬼子来抄我们,我们是无处可逃,所以老幺不得不替大家着想,想暂时先分散一下,过了冬天,等到来年春天大淀解冻了,我们再聚。”下面“哄”的一声,有点乱,老幺赶忙接着说。
“这位兄弟说了,老幺是不是嫌弃我们,撵我们走呀,兄弟们听我把我的打算说完,再说这话不迟。”
“这分散呢,是有说头的,第一是分、可不是散,也就是说我们每三五个人一帮儿,有一个管事的,我们前些日子不是打了好多的鱼,做了很多的虾酱,晒了好多的鱼干、干虾什么的么,还有好多的苇子,出去的人可以推着这些个东西做买卖,顺便呢也就等于藏起来了,家里留下一部分人,打苇子(收割),编苇箔,搅杠子逮鱼,供应随时回来上货的兄弟们,我们不为的是赚钱,主要是供兄弟们调换一下口味(在大淀里总是上顿下顿的白水煮鱼,脍上几勺子虾酱,有时连盐也不放),最好能顺便搞点粮食回来;如果跟鬼子发生了冲突,要忍,要保命儿,其他的以后再说,也算是探听探听路数吧,隔三差五要回来唠唠,不回来的也得捎个信,别让家里人惦记。”
“第二是歇兵养马,谁也不能私自寻仇,万一见到了仇人要躲,知道我的意思吧!躲!为什么躲呀,就是因为现在闹腾对咱们不利,现在地里一棵庄稼也没有,一马的平川,咱跑得再快,也没有枪子儿跑得快,地上水上你都跑不了,闹不好就闹进去了,万一把命搭上,就更不合算了。”
“这第三是,马上就要过年了,临走前有家的给家里带回点钱粮,虽然不多也是我老幺和咱们这杆子弟兄对咱家父母的孝敬,对咱妻儿的交代,也算父母没白养我们一场,孩子没白跟咱们叫爹,不方便在家过年的就还出来流浪,回来淀里也行,但是尽量别成群搭伙的,有热闹地方去的,去开开眼也可以,但别忘了开春的死约定。”
“我这样说了,如果兄弟们说,我们就是死也死在一起,不分春夏秋冬我们接着干,就是不分开,大伙在一起拚了,那我们就接着干;现在我们也有十来条枪了,尽管子弹少了点,加上火铳子、鸟枪也是人人都有家伙了,等闲的鬼子、伪军我们也不怕他们,拚一个算一个拚俩是捎头,我也赞成,到底怎样,就看兄弟们大家的意思了。”
一番话说完,师兄又补充了几句,大伙唧唧喳喳议论了一会儿,最后新来的老蔫儿——刘殿臣说话了:“大当家的的话我听明白了,这是为我们好,为什么我们不找保险的非要去冒险呢?咱们的命再不值钱,也别自己找死呀,多活一天多杀个鬼子比什么都强,我看大当家的说的在理,一冬天得吃多少粮食呀?咱们虽说有点收获,但是现在兵荒马乱的,我们不能有米一锅有柴一灶的给糟蹋了,留着明年开春青黄不接的时候再用,明年肯定是个荒年,所以这个季节能自食其力我们就自食其力,不能坐吃山空;我看这样挺好,就这么着吧。”
马豁子:“我还有一个提议,大当家的您看行不行,既然我们仨一群、俩一伙自愿组合,以前肯定都是要好的朋友,这一撒出去方圆百里,就都有人了,我的建议是大伙也别闲着,该募点捐就募点捐,该走走关系就走走关系,最好回来时带点药材、布匹、棉花、盐呀什么的,如果能托到门路也可以搞些火药、硫磺、锡呀什么的,如果能搞到子弹更好。一时半会儿带不过来,先藏到亲戚家或其他什么地方,等杆子里派人去取,如果碰到个把鬼子,方便的话我看也可以收拾了他们。”
老幺:“豁子说的有道理,干是要干的,但是不能瞎干,要留神,做到万无一失时再动手,还是老规矩,我们杀鬼子、汉奸为了报仇、雪恨、争一口气,不图名份,所以大家不能留下我们的字号,而且越少人知道越好,越少人知道就越稳当。”(到底当时老幺杀了多少日本鬼子和汉奸,他从来不说,所以到现在谁也不知道,因为那时候过来的人能活到解放的就已经不多了,后来老幺活到86岁,大概是由于饮酒过多得了肝硬化,腹水了,层自言自语地说:‘我也算是杀人如麻,现在小鬼们都找我来了,老天爷对我这么好,也算不错了’)
师兄是当然的管家,这事儿定下来以后,人员虽说是自愿组合的,师兄还是指定了各个组的负责人,一共分成了七个组,排在第一的是组长。
第一组:刘殿臣(父母、妻儿均亡故),白宝山、白宝树(哥俩:父母双亡)
第二组:豁子,张书勇(老幺的侄子)
第三组:白书亭,白文广、白文秀(三人是叔侄关系,也是劫后余生)
第四组:王铿(也叫王老铿),王二妞(15岁,真名不祥,不在28人之内,是老铿的一双儿女,去后没能回来)、王黑子(11岁,43年重新加入,后起名:王铎‘剁日本的意思’),王骞(老铿的侄子)。
第五组:杨永光(师兄小弟,师兄叫杨承光后改名杨光),苟连宝(因与联保相同改名苟大宝,人们戏称:狗宝,与连玉是叔伯哥儿俩,师兄的同乡),苟连玉。
第六组:孟庆雨,孟凡有、孟祥顺、孟祥洪,此四人是同乡同宗爷孙三辈儿,但是分属不同家庭,不是直系亲属关系。
第七组:毕志远,苏庆东、蔡春来、陈增寿。
留守:老幺,师兄,杨靖国,杨保国(后改名,师兄的侄子)王水生(后外号:长腿,腿长跑得快,可谓是神行太保)、牛二堡(力大无穷)、董连树(非常乖巧,称巧嘴八哥,识点字,也算是这里的秀才了。),还有柳儿、老幺一家。
每一组人员不是同乡,就是亲戚关系,若不然就是老少搭配,大部分是身负血海深仇,这样分配足见老幺的苦心。第二天一早,大家领到钱物后,默默的离去了,这一天可以说是老幺身心最艰难的一天,也是师兄最伤心、也最担心的一天。
人们散去后点一点钱物已经所剩无几,师兄叹了一口气:“不知道明年春天这些人还能不能回来!”
老幺:“干吗这么丧气?他们回来是我们的好兄弟,不回来也是我们的好兄弟,跟着我们也不见得好到哪儿去,如果他们能平平安安的过日子,不是挺好么?免得跟着我们风餐露宿、提心吊胆的了。”
师兄:“他们还能平平安安过日子么?我是怕他们有什么闪失,你!你想到哪儿去了?”
老幺:“是!师兄说的是,多好的兄弟们呀!求菩萨保佑他们吧!”
大淀上静得出奇,水鸟早就南迁了,鱼儿也游到了水的底层,苇毛子随着微风轻轻的飘落,太阳在厚厚的云层里面露出苍白的脸,薄薄的冰面下咕哒!咕哒的水声显得特别响,老幺轻轻的哼唱着十八反:“公鸡下了一个母鸡蛋,母鸡搭了一个凤凰窝。。。”
八 亲情
老幺送走了弟兄们,每天轻轻的哼唱着小调,那是一段段悲伤的调子,快过年了,不知道老娘现在身体如何,心想:现在这个样子到底该怪谁呢?如今的世界都倒错了,自己原来是一个很慈悲的人,竟也变得这么心狠,要怪只能怪小日本鬼子,还有那些不是人的汉奸、狗腿子。
淀子里这些天不容易进去了,冰还没有结厚承不住人,船又划不动,要等三九以后才行,窝棚四处透风,冷得让人难以忍受,晚上又不敢生火,窝棚都是苇子搭的,即使不怕被人发现,也怕自己把自己点着了,只好先撤出淀子。
跟师兄出淀来没少费劲,老幺在前面砸冰,师兄在后面连划带撑,从中午冰软一点了开始动身到现在,太阳往下沉了,船才好不容易划到了淀边,以往一个时辰的路程用去了两个多时辰;船上装的东西也太多了,两个人根本拖不到岸上来,所以老幺先回到了师兄家里,去叫人过来卸东西。
媳妇带着三儿和柳儿在捺鞋底子,杰儿抱着德儿哼者歌儿,“拉大锯、扯大锯,姥姥家门前唱大戏,接闺女、接女婿,接着德儿一块去,德儿你去不去呀。。。”,坐在炕头上时不时地拿着弟弟的两只小手打着张张(一开一合的拍手),九儿一会儿捅捅弟弟腋下、一会儿点点弟弟的肚皮,德儿不时的被逗得嘎嘎的乐,看到老幺进门杰儿高兴的喊:“爸爸!您回来了!”九儿却吓得往妈妈身后藏,媳妇接过老幺摘下的毡帽盔儿,顺手拍打着,挂在了墙上,柳儿上前拉着老幺的手:“幺叔,您可回来了,德儿会叫爸爸了;哎?幺叔,我爸爸没跟您一块儿回来呀?”
老幺爱怜的给了柳儿一个刮鼻儿:“你爹真没白疼你,在后面呢,收拾了船就过来了,三儿啊!你跟柳儿拿筐头帮你大伯卸东西去,好叫你大伯快回来歇着。”两人答应一声跑了出去。
老幺抱过德儿:“好儿子,我看看是会叫爸爸了么,来!叫爸爸,叫爸爸呀!爸爸爸爸!”
媳妇看老幺的高兴劲儿,眼里也是无限的柔情,呆望了一会儿,渐渐回过神儿来,归拢了一下未完的针线活儿,忙出去抱柴禾烧水。
九儿一句话不说跟在妈妈身后,杰儿却欢天喜地起来,指着自己横一道竖一道满是伤痕的脸说:“爸爸,你看看,都是弟弟抓的,她淘气着呢,我老抱着他玩儿,他还抓我;前几天他老叫爸爸爸爸!一叫一大溜,您来了他倒不叫了。”
老幺:“是么?”低头亲了一下儿子,儿子笑着,小手使劲的推着老幺的下巴,这么多日子不见了,竟是一点也不认生。
杰儿:“看着!看着!他要抓你了;”果不其然,儿子的小手一把抓了过来,那叫个快,顿时老幺感觉脸上火辣辣的痛,可是老幺的心里那个美呀,哈哈的笑着:“我好(当地的口头土语)!好小子!”等儿子的另一只手再抓来时,头一晃把脸背在了儿子的肩后:“哈哈!抓不着了吧!小子!”儿子反手抓呀抓呀。。。抓的老幺哈哈的大笑不止。
突然间想起,光顾着逗弄儿子了,船还没有拖上来,要冻到水里就坏了,赶忙招呼:“杰儿,开来!哄你弟弟,我帮你大伯去。”说完把孩子蹲给二女儿出门去了。
晚饭弄得非常丰盛,一个大炕桌、两盏豆油灯,四面的墙上贴满了人影,两家子人围坐在一起,老幺一手搂着德儿,一手端着酒碗,不停的跟师兄碰着杯,闲暇的时候,用筷子头沾些酒往儿子嘴里抹,儿子咂么着滋味,似乎觉得不错,不停的抓老幺端起来的酒碗,师兄快笑出眼泪来了:“这小子,长大以后,肯定跟你一样,准是个酒鬼。”今天杰儿难得清闲,给德儿嚼着她认为好吃的东西,时不时地往德儿嘴里抹,德儿吃高兴了,两只小手还不停的挥舞着拍着巴掌;柳儿、三儿似乎有说不完的话,九儿认真的吃着妈妈择(读:zhai 杨声)好了的菜[哪个地方锅曝鱼、熏鱼什么的是冬季最常吃的菜,鱼刺很多,老幺媳妇不停的给女儿择鱼刺],杰儿看爸爸、大伯酒喝得香甜,好奇的问:“爸爸,酒好喝么?”
老幺:“好喝呀!不信你喝口尝尝。”于是杰儿端起碗小心的抿了一口,咂吧咂吧滋味说:“爸爸,是甜的耶,我说吗?”好像在说:‘我说你们喜欢喝呢,原来这么好喝呀!’
老幺惊讶得看着杰儿:“大点口儿,再喝口试试!”杰儿又端起酒碗,刚想喝上一大口,老幺媳妇一把夺过酒碗:“你爸爸赚(读:zuan四声)你呢?其实又苦又辣。”
杰儿:“我知道,我早喝过了,以前在家的时候我就喝过,是不忒好喝,还呛嗓子呢。”
家!是啊!谁没有个家呀,老幺漠然,现在家在哪儿呀,老娘又怎么样了?老幺抬眼看着屋顶,好半天没有说话。
老幺媳妇责怪的看了杰儿一眼,想想:还不到六周儿的孩子,哪儿想得了那么多;饭吃得差不多了,接过孩子扭过身,背朝着饭桌,哄孩子喂奶去了。
老幺:“师兄!快半年了!大恩不言谢,兄弟就不说什么了,来!全在酒里!干!”
师兄:“你说什么呀,咱俩还不知道谁谢谁呢,用得着说这些个么?喝酒!喝酒!我知道你想家了,赶明儿,咱看老娘去。”
酒喝多了,老幺一会儿落泪,一会儿又大笑,孩子们都到西屋睡觉去了,老幺媳妇默默的陪坐在旁边,师兄本不胜酒力,很早就窝在炕头上睡去了;老幺还在一碗一碗的喝着“酒”,其实媳妇早已经偷偷的换上了白开水,最后老幺下了炕歪歪斜斜往外就走;媳妇扶着他道:“当家的!你这是上哪儿去?”老幺:“走!看看咱妈去!”
媳妇:“这黑灯瞎火的,咱赶明再去吧!怎么也得带着德儿一块儿去呀,是不是!”
老幺听到说“德儿”,醉眼惺忪的看了媳妇一眼,好像有了些感觉,身子一歪躺倒在地上,差点儿把媳妇带倒,片刻间睡了过去。
老幺睁开眼的时候,已经是日上三竿了,头还有些痛,师兄在炕头上头朝里打着呼噜,自己却是头朝外睡的,九儿偷偷的掀开门帘的一角看自己,老幺笑了:“九儿,过来!给爸爸把烟拿过来,还有火。”九儿快捷的上炕(农村的炕很高,九儿只比炕高一头多一点),到炕尾(读:yi 三声)把烟袋、烟盒包、火镰包,都拿了过来,老幺一把把九儿举过了头顶,头在九儿的胸前晃动、摩擦,九儿痒的大笑,烟袋、烟盒包、火镰包噼里啪啦的掉到了炕上。
老幺:“九儿,想爸爸么?”九儿拉着长声:“想——”老幺把九儿楼在怀了说:“哪儿想爸爸呀”九儿指一指自己的心口窝:“这儿想!”
老幺:“好闺女!你想奶奶么?”九儿:“想!”“好闺女!你奶奶没白疼你,爸爸今天带你看奶奶去,好么?”九儿:“好!”脸上绽出了阳光。
此时师兄也醒了:“好,今天吃了饭就走(冬天没什么农活,这里的人早晨都醒得很晚,一天只吃两顿饭),天擦黑儿咱就到了,正好进村,你推着弟妹和德儿,我推着九儿和虾酱,正好你是逃荒回来往家赶,我是做点小买卖换点粮食度荒年。”说完,乐了。
老幺:“就这么着。”杰儿在西屋听到了,抱着德儿冲了过来。
杰儿:“不行,我跟着你们,上次你就不让我跟着,哼!(好像上次要是她跟着的话,父亲就不会出事儿似的)这次我非跟着不可,再说了,我还得哄德儿呢!德儿就爱跟我玩了,他最听我的话了。”
老幺笑了:“是么?我可推不了你们这么多人。”
杰儿:“我才不用你推着呢,我自己走,不见得谁落下谁呢?”老幺笑笑不置可否。
家里一切安排妥当,吃过早饭,师兄找来一个当家子的大嫂,晚上好看家照顾女儿们,然后就出发了,杰儿早就到村口等着去了,看一行人推车出了村,就在前面跑下去了,不时地回头瞄着大家。
出村有几里地了,怕杰儿走错了路白费劲,老幺笑着招呼杰儿:“过来吧!我有事儿跟你说,上来哄会儿你弟弟,让你妈活动活动腿脚。”
杰儿欢天喜地的飞了过来,老幺停下车子,拿出烟袋装好了烟,杰儿殷勤的打着火,给老幺点上,此时师兄也上来了:“哈哈!看你闺女机灵的,长大了准有出息。”老幺本就最喜欢这个二女儿,从小当男孩子养着,头发短短的,英俊漂亮,但是怎么看也认不出是个女孩儿,见师兄夸她,心里那个美呀:“杰儿!去!给你大伯也点上。”杰儿答应着飞了过去:“我看呢,你应该让杰儿识点字。”
杰儿:“我早就认识好多字了,是我大哥教我的,我还会打算盘呢,我会写我的名字,我还会默写二十四节气呢!”杰儿骄傲的歪着头,好像在说:‘怎么样’厉害吧!
师兄:“嚯!嚯!杰儿这么能嗝儿呢,什么时候考秀才去呀!”
杰儿大概也不知道什么叫考秀才:“快了!等再过两年我跟柳儿姐一样大的时候,就去考。”在杰儿的心里,柳儿姐就够大的了,逮鱼最有本事,真不得了。大家哈哈的笑,杰儿更高兴了:“德儿大了,我非教得他比大哥还能嗝儿。”大家大笑。
路上老幺嘱咐着女儿过村口的岗哨时该怎么说,遇到熟人该怎样、怎样讲等等。
不久天黑下来了,也到村口了,师兄推着九儿进了村,杰儿跟在后面,打扮了一下像个要饭的小孩,跟着师兄也进了村子(小孩子出出入入谁也不在意),直接来到大哥的家里,师兄是外乡人无所谓,吆喝着:“卖虾酱啊!谁买虾酱啊!换虾酱啊!一斤棒子粒儿换一斤虾酱啊。。。”老幺却是已经死了的人,他的声音这个村子的人是再熟悉不过了,这次回来让人见到必然是一场悍然大波,所以不敢冒然进村。
很快杰儿找到了大哥,把大伯也领到了家,大哥推着车子出去,又推回一车的柴禾,为的是看看有没有熟人,然后叫杰儿又偷偷的回到村口,告诉老叔可以进村了。
老幺来到村口,村口站岗的伪军:“哪儿的,干吗去?”
老幺:“逃荒回家天黑了,到亲亲家住一宿,明儿再走。”
伪军向杰儿道:“小孩儿,你们是那个村子的,到村里儿去找谁去呀?”
杰儿:“我们是韩集的,去找我大姨,就在南庄儿的一个黑漆大门里,大姨可好了,最疼我了。”像是说给伪军听,也像说给妈妈听,说完就要往前冲。
伪军:“哎,小孩儿!你别走哇,你大姨叫什么?你大姨夫叫什么?我派个人把她叫出来接你们。”
杰儿:“不用了!我认识,我去叫我大姨吧!”
此时二虎过来了:“哎?这不是小杰子么?你要不嚷嚷还真看不出来!”杰儿跳着脚:“哎!是二表哥,你怎么来了,你去告我大姨说一声吧!”
二虎转向老幺:“您这是上哪儿去了着哇,这么晚了,才到家?我刚说到地里儿下个套子,逮个兔子过年,这么巧碰到你了,走吧!快家去吧!”
伪军:“他们是谁呀?我怎么好像觉得面熟呀。”
二虎:“他们呀!是我老爷爷家里的亲戚,我秉祥叔的担挑儿,很少来,前秋儿个、我爷爷去世的时候来过,要论我得叫表叔。”
伪军:“既是这么着,你就带他们过去吧!”
二虎:“好来!谢谢老总,”转向老幺“表叔还是我推着吧,这黑灯瞎火的别摔了我表婶子。”杰儿一蹦一跳的走了。伪军还是有些疑惑:“这么晚了,早点干什么去了。”
现在正是吃晚饭的时候,大街上很少有人,大哥的孩子不小了,自从爷爷死后,房子空了下来,闲着也是闲着,跟二叔、三叔打了声招呼就搬进来住了,是怕房子时间长了没人住撂朽了。
大嫂早就忙和着做饭了,师兄和大侄子唠着家常,炕头上坐着奶奶,是刚刚从大哥家接过来的,杰儿、九儿一边一个委在奶奶的怀里,老幺从外面进来,扑通跪在了地上:“妈!您老受苦了!都是老幺惹的祸。”说完磕起了响头,地板被砸得咚咚的响,师兄一蹿下了炕,跟大侄子一起把老幺架了起来,如果换成是砖地的话,老幺的头就不只是起个大紫包的事儿了,肯定是头破血流,奶奶伸着手哆嗦着,说不出话来,老泪纵横,憋了好半天颤抖着说:“老幺,你!你!你!你过来!过来!”老幺媳妇见状,赶紧过来一手抱着孩子,一手给婆婆捶着后背,老幺挣脱两人的手爬上了炕:“妈!你还好吧!”
奶奶两手使劲的拍在老幺的双肩上:“他爹呀!老幺回来了呀!啊!”终于哭出了声儿,奶奶使劲的压低了声音,哽咽着泣不成声。
老幺:“妈!你打我俩下出出气吧!你打呀!妈!您别这么着!”老幺握住母亲的手。
奶奶摇着头:“老幺这不怪你呀!你爹临死的时候也说,这事不怪你,苦就苦了你媳妇和孩子们,这么小的年纪就跟着你受苦,什么时候是个头啊!”拉着老幺媳妇的手,“孩子!委屈你们了,你们受罪了吧?!”老幺媳妇止住悲声,擦把眼泪。
“没有!妈!我们挺好的,师兄待我们好着呢,柳儿还认我做干娘了呢,等风声过去,我带她来看看干奶奶,那闺女忒机灵。”
一家人的主要人员陆续的到齐了,大家边吃边唠,只是没有酒;窗户用棉被罩了起来,屋里生上了两盆炭火,暖融融的,老幺早就知道自己的五、六亩地是大侄子帮忙种上的,为这事儿跟当时的苏保长差点闹翻了,直到把这几亩地的公粮应承下来,苏保长才算完事儿,说起前些日子发生的事。
大哥:“保长和日本小队长在村公所被杀,竟是人不知鬼不觉,村公所院门口站岗的伪军都不知道俩人是什么时候死的,你说悬不悬?”
师兄:“有什么悬的!一点不悬,他们早该死了!”
大哥:“我猜呀,肯定是你们干的,可是连伪军都说是雷劈死的,要不就是恶鬼索命,要不怎么干的那么干净利落啊!”老幺笑而不答。
师兄:“那帮子王八蛋,到要他命的时候,让他们说什么就得说什么,不说就没命了,要是这么说了,不但他们保住了命,对别人也有好处,不是挺好的么?书运你说是吧!”
其实从始至终大侄子(大名叫张书运)了解的最清楚,到现在家里人还不知道苏保长他们到底是怎么死的,可见书运有多么深沉了。
书运:“是!是!我猜想。。。”书运又把当时的情况煞有介事的猜想了一遍,向师兄使着眼色,“大叔,我说的对吧!”
奶奶:“还有这么能嗝儿的人?你不是看书看来的吧!真要跟你说的似的,咱还真的好好谢谢人家,要不然就你老叔这脾气,肯定得找上人家,还不知道闹出什么祸来,这回好了,咱们的仇也报了,赶明儿跟现在的保长说说,回来得了。”
大哥:“您可别呀,这不是犯傻么,别忘了,老幺可是死了的人了,回来也只能弟妹跟孩子们回来,老幺哇,一时半会儿是回不来了,杨兄弟那儿挺好的,我看呢就安心得在哪儿过几年吧,就当是做买卖去了。”二哥、三哥附和着。
师兄:“对!对!在我那儿住得挺好,那边吃的不缺,就是有点乱,老人、小孩都没啥事,就是这半大闺女让人担心,回头把我闺女、三儿送过来,让日本兵抓到就毁了。”大家都点着头表示赞同。
一夜的攀谈难以述尽别后的亲情,孩子们早就和衣睡着了,天快亮了,兄弟几个洒泪相别,孩子们怔恫的看着大人们告别,不知道回了家了为什么还要走。
老幺:“大哥、二哥、三哥,还有大侄子,我带来的东西你们分分吧,妈跟前你们就替我多尽孝了,年前咱就别生事儿了,安安稳稳过个年,年后跟现在的白保长说说,让她们娘几个回来吧!怎么着这儿也比淀里安稳,不行的话就替我打点打点,也别死乞白赖的求他们,行就行,不行就得了;以后家里遇到有什么难事儿,就差人到淀里找我,打这边过去,就打听。。。得了!还是让书运去吧!他那边路熟,一找就找到了。”到最后老幺还是没把自己落草的事说出来。。。
老幺跪下叩了三个头:“妈就当我给您拜个早年儿,看您老身体硬硬朗朗的,我也就放心了,过年就不回来了,明年见了,您老多保重,我走了。。。”老幺迅速扭头,推起排子车带着媳妇、孩子走入了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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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起缘落缘生缘,
有缘无缘在修缘,
有缘是缘无缘亦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