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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生活叫我厌倦。那一篇课文,我已经看了无数遍,所有相关的文章资料我都占全了。我一遍又一遍地换班级试讲。每一次试讲之后都有智囊团告诉我哪地方需要改进,我就努力地改,精益求精。 精益求精的结果是我恶心得很,看到这篇文章就想呕吐。就算满汉全席吧,连着吃上两天都腻味,更何况那是一篇很臭的课文,内容老掉牙了,文采也平平,几乎挑不出什么好来,可我硬是把它讲得美不胜收,仿佛当代文坛上狗屎一片,就这一篇文章是朵好花。 我教语文,从教三年了,是学校里的业务骨干。我们的教研组长是我读高中时的老师,他一再对我说,趁着年轻,好好干,把业务能力提高,就立稳了脚跟。我就一头扎入抢教改课的洪流中来。 教改课的机会很少,可以逐层往上推荐,讲好了有机会到市里到省了去参加比赛。算量化分,晋升职称的时候有分量,而且学校里有奖金。 我运气不错,有当年的亲老师撑着,而且不客气地说,我的素质也不错。我的基础扎实,底子很好,也算聪明,样子也乖巧,学生也喜欢我。所以在学校里我的风头健得很。 但是我不喜欢讲教改课。准确地说,那不是讲课,是做秀,给人看的。 无论多长多短的文章,统统一节课结束;要在课堂上提很多问题,说是引导,实际是诱导,说是培养学生独立思考解决问题的能力,实际上是把学生骗到教师预设的话语陷阱中来,让学生变成教师思想的传声筒;要分析文章的妙处写法,把浑然一体的文章分割得支离破碎。而且我要自始至终地在脸上挂一个得体的微笑。每次站到讲台上,对着台下那些审视的眼睛,我都觉得自己是一只在表演杂技的猴子。 我厌倦极了。 婷进来的时候我正对着课本发呆。 她推了我一把,我才回过神来。 明天我们两个就要一决高下了,只有一个名额。我知道她不是我的对手。 婷没有我那么好的运气,她家在外地,跟老公来的,没有亲老师撑腰。她没有我这样乖巧的脸,当然她本身的素质学养也不如我,我觉得。她会是一个很勤奋很用功很认真的语文老师,但不会很出色,没有任何的灵气。 她比我早来很多年,和她同年毕业的漂亮聪明的女同事早就进过级了,她还在原地踏步走。同样资力的竞争对手没有了,我又来了,重新对她构成新威胁。 除却工作上的竞争,我们的关系很好,我喜欢她的憨直可爱没有心计。 她的心情很不好。 她说,你准备好了吗,我干脆不讲了,讲也不是你的对手。 我有点同情她。我知道这一次她拐弯抹角了,她该晋级了,可手头上什么东西也没有,她需要这次机会。 她低着头翻弄我的课本。 我忽然觉得口里苦得很,干得很。 你喝水吗,我说。 她叹了口气。 我也叹了口气。 我知道,我若不踩着她过去,有一天后来人也会从我的身上踩过去。竞争就是这么残酷的问题。虽然我不喜欢它,但是我没有办法不接受它。尽管我的优势比婷多,可谁又能保证后面没有人的优势比我更多? 可是我没法安慰她,我是她的竞争对手,无论怎么安慰她都显得很虚伪,毕竟是我把她挤掉的。 我想去摸摸她的手,却有一滴泪滴在我的手背上。温热的液体,顺着我的手背缓缓的滚动,直至干涸,留下一个略带凉意的印记。 婷低着头,哭了。起初只是一滴一滴地流泪,慢慢变成了抽泣。 还是我选择了放弃。不是大度,我没有那么好的度量,仅仅是厌倦。 但是放弃的结果也不轻松。 我在校门口等回家的公交车,觉得时间格外漫长。 公交车上人开始不算多,但越来越拥挤,象一盒沙丁鱼罐头,叫人气都喘不均匀。 我买的是终点的票,却莫名其妙地在中途下了车。 车子重新启动,渐渐远去了。我很惊讶自己的行为,到家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反正下来了,走就走吧。 路边有那么多我喜欢的小店铺,卖服装,卖窗帘,平时都没有工夫逛的,借个机会就慢慢看呗。 把手插在裤兜里,悠着溜达。 春天下午的太阳很好,有点风,能吹去身上些许的汗意。 抬头看天,很嫩的一种蓝色,有很多成团的白云。 一下想到两句诗:“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上学的时候泛泛地读过,没有多深的体会。在这一刻,突然之间就领略到了它的妙处,是一种繁华过眼尘埃落定的淡泊与从容。又想陶潜的千古名句:“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对前人说的无我之境始终不能喻之于怀,如今也恍然有所悟。通脱明达的大智慧总是要在万丈红尘里摸爬滚打之后方能领略一二的。 能悟得两句好诗,也是一大收获,心里格外欢悦,脚步愈见轻松。 顺路拐进菜市场,茄子柿子黄瓜菠菜的买了一大包拎着,红红绿绿色彩斑斓,下午可以为家人调制一桌鲜美的好菜。 2004年3月16日星期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