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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亲情 老幺送走了弟兄们,每天轻轻的哼唱着小调,那是一段段悲伤的调子,快过年了,不知道老娘现在身体如何,心想:现在这个样子到底该怪谁呢?如今的世界都倒错了,自己原来是一个很慈悲的人,竟也变得这么心狠,要怪只能怪小日本鬼子,还有那些不是人的汉奸、狗腿子。 淀子里这些天不容易进去了,冰还没有结厚承不住人,船又划不动,要等三九以后才行,窝棚四处透风,冷得让人难以忍受,晚上又不敢生火,窝棚都是苇子搭的,即使不怕被人发现,也怕自己把自己点着了,只好先撤出淀子。 跟师兄出淀来没少费劲,老幺在前面砸冰,师兄在后面连划带撑,从中午冰软一点了开始动身到现在,太阳往下沉了,船才好不容易划到了淀边,以往一个时辰的路程用去了两个多时辰;船上装的东西也太多了,两个人根本拖不到岸上来,所以老幺先回到了师兄家里,去叫人过来卸东西。 媳妇带着三儿和柳儿在捺鞋底子,杰儿抱着德儿哼者歌儿,“拉大锯、扯大锯,姥姥家门前唱大戏,接闺女、接女婿,接着德儿一块去,德儿你去不去呀。。。”,坐在炕头上时不时地拿着弟弟的两只小手打着张张(一开一合的拍手),九儿一会儿捅捅弟弟腋下、一会儿点点弟弟的肚皮,德儿不时的被逗得嘎嘎的乐,看到老幺进门杰儿高兴的喊:“爸爸!您回来了!”九儿却吓得往妈妈身后藏,媳妇接过老幺摘下的毡帽盔儿,顺手拍打着,挂在了墙上,柳儿上前拉着老幺的手:“幺叔,您可回来了,德儿会叫爸爸了;哎?幺叔,我爸爸没跟您一块儿回来呀?” 老幺爱怜的给了柳儿一个刮鼻儿:“你爹真没白疼你,在后面呢,收拾了船就过来了,三儿啊!你跟柳儿拿筐头帮你大伯卸东西去,好叫你大伯快回来歇着。”两人答应一声跑了出去。 老幺抱过德儿:“好儿子,我看看是会叫爸爸了么,来!叫爸爸,叫爸爸呀!爸爸爸爸!” 媳妇看老幺的高兴劲儿,眼里也是无限的柔情,呆望了一会儿,渐渐回过神儿来,归拢了一下未完的针线活儿,忙出去抱柴禾烧水。 九儿一句话不说跟在妈妈身后,杰儿却欢天喜地起来,指着自己横一道竖一道满是伤痕的脸说:“爸爸,你看看,都是弟弟抓的,她淘气着呢,我老抱着他玩儿,他还抓我;前几天他老叫爸爸爸爸!一叫一大溜,您来了他倒不叫了。” 老幺:“是么?”低头亲了一下儿子,儿子笑着,小手使劲的推着老幺的下巴,这么多日子不见了,竟是一点也不认生。 杰儿:“看着!看着!他要抓你了;”果不其然,儿子的小手一把抓了过来,那叫个快,顿时老幺感觉脸上火辣辣的痛,可是老幺的心里那个美呀,哈哈的笑着:“我好(当地的口头土语)!好小子!”等儿子的另一只手再抓来时,头一晃把脸背在了儿子的肩后:“哈哈!抓不着了吧!小子!”儿子反手抓呀抓呀。。。抓的老幺哈哈的大笑不止。 突然间想起,光顾着逗弄儿子了,船还没有拖上来,要冻到水里就坏了,赶忙招呼:“杰儿,开来!哄你弟弟,我帮你大伯去。”说完把孩子蹲给二女儿出门去了。 晚饭弄得非常丰盛,一个大炕桌、两盏豆油灯,四面的墙上贴满了人影,两家子人围坐在一起,老幺一手搂着德儿,一手端着酒碗,不停的跟师兄碰着杯,闲暇的时候,用筷子头沾些酒往儿子嘴里抹,儿子咂么着滋味,似乎觉得不错,不停的抓老幺端起来的酒碗,师兄快笑出眼泪来了:“这小子,长大以后,肯定跟你一样,准是个酒鬼。”今天杰儿难得清闲,给德儿嚼着她认为好吃的东西,时不时地往德儿嘴里抹,德儿吃高兴了,两只小手还不停的挥舞着拍着巴掌;柳儿、三儿似乎有说不完的话,九儿认真的吃着妈妈择(读:zhai 杨声)好了的菜[哪个地方锅曝鱼、熏鱼什么的是冬季最常吃的菜,鱼刺很多,老幺媳妇不停的给女儿择鱼刺],杰儿看爸爸、大伯酒喝得香甜,好奇的问:“爸爸,酒好喝么?” 老幺:“好喝呀!不信你喝口尝尝。”于是杰儿端起碗小心的抿了一口,咂吧咂吧滋味说:“爸爸,是甜的耶,我说吗?”好像在说:‘我说你们喜欢喝呢,原来这么好喝呀!’ 老幺惊讶得看着杰儿:“大点口儿,再喝口试试!”杰儿又端起酒碗,刚想喝上一大口,老幺媳妇一把夺过酒碗:“你爸爸赚(读:zuan四声)你呢?其实又苦又辣。” 杰儿:“我知道,我早喝过了,以前在家的时候我就喝过,是不忒好喝,还呛嗓子呢。” 家!是啊!谁没有个家呀,老幺漠然,现在家在哪儿呀,老娘又怎么样了?老幺抬眼看着屋顶,好半天没有说话。 老幺媳妇责怪的看了杰儿一眼,想想:还不到六周儿的孩子,哪儿想得了那么多;饭吃得差不多了,接过孩子扭过身,背朝着饭桌,哄孩子喂奶去了。 老幺:“师兄!快半年了!大恩不言谢,兄弟就不说什么了,来!全在酒里!干!” 师兄:“你说什么呀,咱俩还不知道谁谢谁呢,用得着说这些个么?喝酒!喝酒!我知道你想家了,赶明儿,咱看老娘去。” 酒喝多了,老幺一会儿落泪,一会儿又大笑,孩子们都到西屋睡觉去了,老幺媳妇默默的陪坐在旁边,师兄本不胜酒力,很早就窝在炕头上睡去了;老幺还在一碗一碗的喝着“酒”,其实媳妇早已经偷偷的换上了白开水,最后老幺下了炕歪歪斜斜往外就走;媳妇扶着他道:“当家的!你这是上哪儿去?”老幺:“走!看看咱妈去!” 媳妇:“这黑灯瞎火的,咱赶明再去吧!怎么也得带着德儿一块儿去呀,是不是!” 老幺听到说“德儿”,醉眼惺忪的看了媳妇一眼,好像有了些感觉,身子一歪躺倒在地上,差点儿把媳妇带倒,片刻间睡了过去。 老幺睁开眼的时候,已经是日上三竿了,头还有些痛,师兄在炕头上头朝里打着呼噜,自己却是头朝外睡的,九儿偷偷的掀开门帘的一角看自己,老幺笑了:“九儿,过来!给爸爸把烟拿过来,还有火。”九儿快捷的上炕(农村的炕很高,九儿只比炕高一头多一点),到炕尾(读:yi 三声)把烟袋、烟盒包、火镰包,都拿了过来,老幺一把把九儿举过了头顶,头在九儿的胸前晃动、摩擦,九儿痒的大笑,烟袋、烟盒包、火镰包噼里啪啦的掉到了炕上。 老幺:“九儿,想爸爸么?”九儿拉着长声:“想——”老幺把九儿楼在怀了说:“哪儿想爸爸呀”九儿指一指自己的心口窝:“这儿想!” 老幺:“好闺女!你想奶奶么?”九儿:“想!”“好闺女!你奶奶没白疼你,爸爸今天带你看奶奶去,好么?”九儿:“好!”脸上绽出了阳光。 此时师兄也醒了:“好,今天吃了饭就走(冬天没什么农活,这里的人早晨都醒得很晚,一天只吃两顿饭),天擦黑儿咱就到了,正好进村,你推着弟妹和德儿,我推着九儿和虾酱,正好你是逃荒回来往家赶,我是做点小买卖换点粮食度荒年。”说完,乐了。 老幺:“就这么着。”杰儿在西屋听到了,抱着德儿冲了过来。 杰儿:“不行,我跟着你们,上次你就不让我跟着,哼!(好像上次要是她跟着的话,父亲就不会出事儿似的)这次我非跟着不可,再说了,我还得哄德儿呢!德儿就爱跟我玩了,他最听我的话了。” 老幺笑了:“是么?我可推不了你们这么多人。” 杰儿:“我才不用你推着呢,我自己走,不见得谁落下谁呢?”老幺笑笑不置可否。 家里一切安排妥当,吃过早饭,师兄找来一个当家子的大嫂,晚上好看家照顾女儿们,然后就出发了,杰儿早就到村口等着去了,看一行人推车出了村,就在前面跑下去了,不时地回头瞄着大家。 出村有几里地了,怕杰儿走错了路白费劲,老幺笑着招呼杰儿:“过来吧!我有事儿跟你说,上来哄会儿你弟弟,让你妈活动活动腿脚。” 杰儿欢天喜地的飞了过来,老幺停下车子,拿出烟袋装好了烟,杰儿殷勤的打着火,给老幺点上,此时师兄也上来了:“哈哈!看你闺女机灵的,长大了准有出息。”老幺本就最喜欢这个二女儿,从小当男孩子养着,头发短短的,英俊漂亮,但是怎么看也认不出是个女孩儿,见师兄夸她,心里那个美呀:“杰儿!去!给你大伯也点上。”杰儿答应着飞了过去:“我看呢,你应该让杰儿识点字。” 杰儿:“我早就认识好多字了,是我大哥教我的,我还会打算盘呢,我会写我的名字,我还会默写二十四节气呢!”杰儿骄傲的歪着头,好像在说:‘怎么样’厉害吧! 师兄:“嚯!嚯!杰儿这么能嗝儿呢,什么时候考秀才去呀!” 杰儿大概也不知道什么叫考秀才:“快了!等再过两年我跟柳儿姐一样大的时候,就去考。”在杰儿的心里,柳儿姐就够大的了,逮鱼最有本事,真不得了。大家哈哈的笑,杰儿更高兴了:“德儿大了,我非教得他比大哥还能嗝儿。”大家大笑。 路上老幺嘱咐着女儿过村口的岗哨时该怎么说,遇到熟人该怎样、怎样讲等等。 不久天黑下来了,也到村口了,师兄推着九儿进了村,杰儿跟在后面,打扮了一下像个要饭的小孩,跟着师兄也进了村子(小孩子出出入入谁也不在意),直接来到大哥的家里,师兄是外乡人无所谓,吆喝着:“卖虾酱啊!谁买虾酱啊!换虾酱啊!一斤棒子粒儿换一斤虾酱啊。。。”老幺却是已经死了的人,他的声音这个村子的人是再熟悉不过了,这次回来让人见到必然是一场悍然大波,所以不敢冒然进村。 很快杰儿找到了大哥,把大伯也领到了家,大哥推着车子出去,又推回一车的柴禾,为的是看看有没有熟人,然后叫杰儿又偷偷的回到村口,告诉老叔可以进村了。 老幺来到村口,村口站岗的伪军:“哪儿的,干吗去?” 老幺:“逃荒回家天黑了,到亲亲家住一宿,明儿再走。” 伪军向杰儿道:“小孩儿,你们是那个村子的,到村里儿去找谁去呀?” 杰儿:“我们是韩集的,去找我大姨,就在南庄儿的一个黑漆大门里,大姨可好了,最疼我了。”像是说给伪军听,也像说给妈妈听,说完就要往前冲。 伪军:“哎,小孩儿!你别走哇,你大姨叫什么?你大姨夫叫什么?我派个人把她叫出来接你们。” 杰儿:“不用了!我认识,我去叫我大姨吧!” 此时二虎过来了:“哎?这不是小杰子么?你要不嚷嚷还真看不出来!”杰儿跳着脚:“哎!是二表哥,你怎么来了,你去告我大姨说一声吧!” 二虎转向老幺:“您这是上哪儿去了着哇,这么晚了,才到家?我刚说到地里儿下个套子,逮个兔子过年,这么巧碰到你了,走吧!快家去吧!” 伪军:“他们是谁呀?我怎么好像觉得面熟呀。” 二虎:“他们呀!是我老爷爷家里的亲戚,我秉祥叔的担挑儿,很少来,前秋儿个、我爷爷去世的时候来过,要论我得叫表叔。” 伪军:“既是这么着,你就带他们过去吧!” 二虎:“好来!谢谢老总,”转向老幺“表叔还是我推着吧,这黑灯瞎火的别摔了我表婶子。”杰儿一蹦一跳的走了。伪军还是有些疑惑:“这么晚了,早点干什么去了。” 现在正是吃晚饭的时候,大街上很少有人,大哥的孩子不小了,自从爷爷死后,房子空了下来,闲着也是闲着,跟二叔、三叔打了声招呼就搬进来住了,是怕房子时间长了没人住撂朽了。 大嫂早就忙和着做饭了,师兄和大侄子唠着家常,炕头上坐着奶奶,是刚刚从大哥家接过来的,杰儿、九儿一边一个委在奶奶的怀里,老幺从外面进来,扑通跪在了地上:“妈!您老受苦了!都是老幺惹的祸。”说完磕起了响头,地板被砸得咚咚的响,师兄一蹿下了炕,跟大侄子一起把老幺架了起来,如果换成是砖地的话,老幺的头就不只是起个大紫包的事儿了,肯定是头破血流,奶奶伸着手哆嗦着,说不出话来,老泪纵横,憋了好半天颤抖着说:“老幺,你!你!你!你过来!过来!”老幺媳妇见状,赶紧过来一手抱着孩子,一手给婆婆捶着后背,老幺挣脱两人的手爬上了炕:“妈!你还好吧!” 奶奶两手使劲的拍在老幺的双肩上:“他爹呀!老幺回来了呀!啊!”终于哭出了声儿,奶奶使劲的压低了声音,哽咽着泣不成声。 老幺:“妈!你打我俩下出出气吧!你打呀!妈!您别这么着!”老幺握住母亲的手。 奶奶摇着头:“老幺这不怪你呀!你爹临死的时候也说,这事不怪你,苦就苦了你媳妇和孩子们,这么小的年纪就跟着你受苦,什么时候是个头啊!”拉着老幺媳妇的手,“孩子!委屈你们了,你们受罪了吧?!”老幺媳妇止住悲声,擦把眼泪。 “没有!妈!我们挺好的,师兄待我们好着呢,柳儿还认我做干娘了呢,等风声过去,我带她来看看干奶奶,那闺女忒机灵。” 一家人的主要人员陆续的到齐了,大家边吃边唠,只是没有酒;窗户用棉被罩了起来,屋里生上了两盆炭火,暖融融的,老幺早就知道自己的五、六亩地是大侄子帮忙种上的,为这事儿跟当时的苏保长差点闹翻了,直到把这几亩地的公粮应承下来,苏保长才算完事儿,说起前些日子发生的事。 大哥:“保长和日本小队长在村公所被杀,竟是人不知鬼不觉,村公所院门口站岗的伪军都不知道俩人是什么时候死的,你说悬不悬?” 师兄:“有什么悬的!一点不悬,他们早该死了!” 大哥:“我猜呀,肯定是你们干的,可是连伪军都说是雷劈死的,要不就是恶鬼索命,要不怎么干的那么干净利落啊!”老幺笑而不答。 师兄:“那帮子王八蛋,到要他命的时候,让他们说什么就得说什么,不说就没命了,要是这么说了,不但他们保住了命,对别人也有好处,不是挺好的么?书运你说是吧!” 其实从始至终大侄子(大名叫张书运)了解的最清楚,到现在家里人还不知道苏保长他们到底是怎么死的,可见书运有多么深沉了。 书运:“是!是!我猜想。。。”书运又把当时的情况煞有介事的猜想了一遍,向师兄使着眼色,“大叔,我说的对吧!” 奶奶:“还有这么能嗝儿的人?你不是看书看来的吧!真要跟你说的似的,咱还真的好好谢谢人家,要不然就你老叔这脾气,肯定得找上人家,还不知道闹出什么祸来,这回好了,咱们的仇也报了,赶明儿跟现在的保长说说,回来得了。” 大哥:“您可别呀,这不是犯傻么,别忘了,老幺可是死了的人了,回来也只能弟妹跟孩子们回来,老幺哇,一时半会儿是回不来了,杨兄弟那儿挺好的,我看呢就安心得在哪儿过几年吧,就当是做买卖去了。”二哥、三哥附和着。 师兄:“对!对!在我那儿住得挺好,那边吃的不缺,就是有点乱,老人、小孩都没啥事,就是这半大闺女让人担心,回头把我闺女、三儿送过来,让日本兵抓到就毁了。”大家都点着头表示赞同。 一夜的攀谈难以述尽别后的亲情,孩子们早就和衣睡着了,天快亮了,兄弟几个洒泪相别,孩子们怔恫的看着大人们告别,不知道回了家了为什么还要走。 老幺:“大哥、二哥、三哥,还有大侄子,我带来的东西你们分分吧,妈跟前你们就替我多尽孝了,年前咱就别生事儿了,安安稳稳过个年,年后跟现在的白保长说说,让她们娘几个回来吧!怎么着这儿也比淀里安稳,不行的话就替我打点打点,也别死乞白赖的求他们,行就行,不行就得了;以后家里遇到有什么难事儿,就差人到淀里找我,打这边过去,就打听。。。得了!还是让书运去吧!他那边路熟,一找就找到了。”到最后老幺还是没把自己落草的事说出来。。。 老幺跪下叩了三个头:“妈就当我给您拜个早年儿,看您老身体硬硬朗朗的,我也就放心了,过年就不回来了,明年见了,您老多保重,我走了。。。”老幺迅速扭头,推起排子车带着媳妇、孩子走入了黑暗之中。。。 ※※※※※※ 缘起缘落缘生缘, 有缘无缘在修缘, 有缘是缘无缘亦缘。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