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遗忘的井
隐石
隔着数丘田,我看到那棵松柏,站在旷野里,接受人们俯仰的目光。它光溜溜的茎端一簇松枝伸展似伞。只是,树下没有了等待汲水的人,没有了在石板上静静伫立的水桶,没有了吊桶在井中捣腾的啷哐声。我看不到井,松柏旁高高的荒草遮挡了井。看来,井已被人们遗忘,就像我们忘记了童年的真诚。
可是井是真实存在的。它应该还在荒草中活着,血液在汹涌,脉搏还在我的脚下有力地跳动。但是,在遍野无人的春节,我感到了那棵松柏在旷野中的孤独,感到一种被遗忘的苍凉——已是多少年过去,花飞花落,我已不是原来的我,原来的我就像那棵松柏旁水质清洌的井一样,远远看去已遮没于荒草中,不见了轮廓。
已经多年没有回来了。初来老家时,看到还在破烂泥泞的道路,四周苍黄的高山,心情很是忧郁。昔日英俊的二哥骨瘦似柴,站立门旁展露刀脊一样的笑容。只有屋后的大树如盖依然,苍翠的叶子包容着老屋,包容着时间中发生的一切。身旁侄儿点响的鞭炮惊醒了我的凄惶,当我放眼前方,天空高远,大山光秃,黑色的瓦檐鳞次栉比,直抵黑石屹立的山脚;房屋之间间杂着叶片褪尽的椿树,它们高出屋顶,在中午的时光里一片静默。我想起童年井水晃荡的日子,想起邻居青梅竹马的女孩,想起浩浩大山中发生的从未记录的爱恨悲欢故事,一种无言的悲怆涌上心头——
伊人何在,此情何寄?
看着家家院坝上都有的压井,突然想去看看搁浅在乡民生活之外的井。
村里共有六口井,其中两口最著名:油坊水井和大瓶水井。油坊水井在河边,井临坎而砌,像一个微扁的“口”字。水从底层的沙泥中汩汩冒出,少许细沙被有节奏地掀起、跌落,仿佛世界最小的喷泉,细沙充当了水片的意象;水入口细软,微甜,仿若佳人的发丝拂过脸庞……我知道在这井边发生了很多美丽的爱情故事,因为它位处村口,对着坳上进来寨子的路,有一排垂柳和小坝拦成的滩,滩对面一个宽阔的草坪,草坪上有成群的牛羊——这样的条件适于爱河里泛舟的人在此悠游……由于水质好,道路穿过寨子,很有人气,因此即便在夜深的时候,依然有人打着手电筒在挑水。
大瓶水井在我们家屋后旷野的凹处,离家近,且水质与油坊水井不分伯仲,因此成为我们白天挑水的首选。
读小学时候,上寨一个英俊的小伙是我家的常客。他家中只有一个母亲,因和二哥要好,便经常住在我家,帮着做事,砍柴,或挑水。父亲是村里的支书,心胸开阔,谈吐机智,经常拿金庸或梁羽生的武侠小说给这年轻人,印象中他和我父亲经常在院坝里就着徐徐晚风讨论文泰来陈家洛,或是《七剑下天山》中的七条英雄。他会针线活,经常拿着自己扎的袜垫向我姐姐请教一些技巧和创意上的问题——在农村,家中没有女孩的,男孩学习针线活被人们理解并接纳,甚至被认为心灵手巧,只要这男孩不是太脂粉气。在我读初三时,他已步入中年,容颜略略沧桑却仍俊朗,单身一人。他眼光高,不肯俯就一般的女孩,可是稍稍高妙的女孩又看不上他,因他家里的穷:这似乎预示一个悲剧终将发生——恰恰那时放电影《刘三姐》,几个寨子的年青人都被刘三姐“逗”疯了,而恰恰他真的疯了。疯的证据是他在河边放牛时,不顾旁人地边扎袜垫边大声唱刘三姐的歌。他可以唱完刘三姐所有的歌,即兴时还就着歌声学着影片演绎一段。这吸引了很多的小娃娃,孩子们围着他不肯回家。由于他经常的演绎刘三姐并每次都声情并茂,对孩子们的吸引力长久不衰。他活在《刘三姐》带给的陶醉中,与同龄人渐渐疏远,常常自己与自己说话。日子在残酷地走,他母亲死了,他也就一直单调地过着单身生活。却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寨中有人家过事,就开始有了他的影子。他主动帮人家挑水——这就有了与大伙很近的站在一起的时间,在这样的时间,必有人问他:
“来来,刘三姐昨晚和你睡没?”“来来”是他的小名。
老大的人了,凡别人这样问,他那有些麻点的脸上会红成一块猪肝,嘟哝一句“你们莫乱讲”,在大伙的哄笑声中自己亦窃笑着,抓起水桶去挑水了,高大的身影在欢喜的浇灌下在路上一歪一歪的。
后来的某一天他离开了村子,到现在一直没有回来。如今村里仍有人记得他,谈到他时并不认为他死了,那语调就像是来来还在另外的寨中帮人家挑水,只是今天没有回来……除了这个来来,寨中还有一个叫“奄刀刀”的单身,他精神没犯毛病,只是家里穷人有点蠢。现在寨中就他做着过去来来一样的事,有人家过事,不管主人通不通知,到过事人家门口逛。帮过事人家做事的,不管是哪一个,见着他,就拿出一挑水桶,喊他一声,他“哎”一声,弓背挑上水桶就大步走去水井。奄刀刀没有来来长得英俊,别人见着他说的话也没有见着来来说得多。
通往井的路已被丛生的荒草覆盖,过去一米宽的通道只余一尺,成了一条不便走人的田埂。涉过荒草,看到了昔日叮当不停养人的井现在成了一滩无人愿意光顾的废井。井四方形,一边长大约一米二。用石粒与水泥砌成的井口高约三十厘米。井旁茂密的草代替了昔日的人腿,二人深的井现不及一人,一种藻类植物在里面蓬勃,井底一个深淹的白色酒瓶露出底部,一些生物嬉戏于植株间,看得出,这些小生物在这口井中活得不赖。我俯下身,捡去漂浮于水面的草茎。水是温软的,白色的水汽在我的指间缭绕。伸手够着那植株,要拔它起来,一使劲,断了,往下一点,断了。我的手不能再伸下去了,再往下衣袖就要打湿。它在水中袅娜的样子让我感到了自己的无能为力,我想即使我把井中的生物清理一净,那只能是一时的净,我无法保证后天它比现在的境况能好一些。明天我就要回去了,在我与好友们乐玩新年的时候,我肯定也会像村里的人一样在长久的日子中把它忘掉,就像忘掉自己衣服上的一颗纽扣。
我们已忘掉了很多美好的东西。
忘掉了井水养活了人世中最孤苦的人。
忘掉了一种对生命可以天荒地老地滋润。
忘掉了井边是我们唯一凭吊少时青梅竹马的地方,白裙的她现在在哪儿生活?是阁楼边哺乳的少妇?是山道上被刺骨的冷风吹乱发丝吹皲手背的孩子的母亲?是在沿海经济特区里挣扎的艰难打工一族?还是在一个与我永不能谋面的大都市里高傲踏车的美丽白领?“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誓言如今何寻?——在那一片无言的土地里,在远天一抹淡淡的云彩里,在我孤旅如寄的沧桑里!
我听见有人在井边唱:
对面那个挑水的妹子哟,
腰身扁担一样的扭呀扭;
你水汪汪的一对眼睛哟,
从头发中偷偷地看哥哥。
劝妹你小心看着路走啊,
当心遭埋伏的黄狗咬哟。
…………
04、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