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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蝴蝶 ■隐石 紫蝴蝶,一个阴性的名字,一个冷色调的名字,让我想起夜间雨水的溅落,想起夜鸟在雨中优美的飞翔。 我在中学教书的时候,班上有个女生长得很美,长长的眼睫下藏着一对幽深的眼睛。她爱穿一件紫色的上衣,搭配深色的裤子。当她背着书包走过宽大的操场,就像一只漂亮的紫蝴蝶滑过一片暗淡的草地。一伙女生被她的出众吸在身边,从操场的这头跑向那头,从秋天跑向冬天,洒落很多我们不知晓的趣事。我能够记起她们那充满青春气息的跑动,她们的辫子在洒满阳光的胸前和后背那美妙的摇晃。 科任老师常常当着我的面说:“你们班的课堂纪律好!”学校一共六个班,我班的女生以紫蝴蝶为代表,几乎囊括了学校可以排名的校花。她们不但美丽,而且上课听讲,无形中树立了一种榜样。她们的美丽听话提高了老师上课的热情,抑制了学生调皮的可能。 在某个明亮宁静的中午,她们借看作业本走进我凌乱的房间,然后邀约着帮我洗净衣物,让我的课余时间注入了一份感动。“学雷锋”活动中她们带头,在我“鸣金收兵”的时候,把孤寡老人的家收拾得干干净净,被汗粘湿的一撂头发在夕光下格外显眼。她们念初三时,我调离了学校,远离了她们,远离了和她们在一起的纯净快乐的生活。 与她们相比,一个我刚刚毕业在家乡教小学时遇到的叫红的女孩,要让人挂念得多。 这个清秀的女孩,白净的脸上一对大大的眼睛。她生活在一个被村里人指指点点的家庭。被人指指点点,是因为两个美丽的姐姐在外打工时做出了有违伦理道德的事。在我回乡教书的时候,她全家已去了江苏谋生,只余她和六岁的弟弟。初次家访,我看到她在屋内一盏十五瓦的灯泡下,抱着弟弟读书,看我来访,喊我一声“李老师”,大大的眼睛里闪着羞怯;因为灯泡的功率小,我注意到漫漶在屋子角落里以及天花板上的黑暗。那一年她考完后拿了成绩单与弟弟一起去了江苏…… 后来的许多年里我都没有看到她。但她抱着弟弟阅读时的情景以及躲在她身后的黑暗却一直印在我的脑海中。岁月流逝,这幅画面逐渐褪去明朗的部分,只剩下一团紫色,在我脑中衍化成一对巨大的蝴蝶的翅膀。我一直担忧她像露珠一样晶莹的生命能在那团巨大的紫色覆盖中走多远……? 我们都希望那些像蝴蝶一样美丽的女子有一个美好的命运。 尽管遇到的事多是与愿望相反。 去年夏天的一个夜晚,一个朋友邀我在南长城水果批发市场旁边的一家卖滩螺的小店夜宵,我看到了教初二时遇到的那只紫蝴蝶。她美丽如初。只不过原来常穿的紫色衣服换成了一袭白裙。她很少说话,礼貌地喊我一声,在桌边静静看书,一直到我离开。第二日碰到朋友,朋友有意地提到她,说我的学生优秀。我心中自豪,正要发话,扭头却看到了朋友露出揶揄谲秘的笑。见我看他,他忍不住打我的肩膀大笑一声说:“好你个头!她昨天是装的。”接着说了昨晚我走后的事。我走之后,紫蝴蝶马上向我的这个朋友要来烟抽,一些只有男人才说出口的荤话随口而出。她小小年纪就离了两次婚,在情场上堪称老手,一时淑女一时浪荡,现正与我这个朋友的朋友拍拖。同时她还说了我许多的坏话。最后,朋友总结:“老兄,与她比你还嫩了点!”。 也许是上天有意的安排,秋天时分,也就是在夏天遇到那只紫蝴蝶之后的二个月,我遇到了红。她就座在我的前排,与开车送我的司机小王亲密无间。她在街头开了一家理发店。在乡场上,小王按张书记的要求送我回城。车开到街头时,小王对我说等他一下,他要找个伴陪他明天回乡政府来。他去喊她,我认出她是我的学生,那个叫红的学生。她不肯去,问小王,是送什么人。小王说是报社的。她不相信,跑到车门边来看。车内有些暗,可能没有看清我,知道有一个人,证明小王没有骗她。她答应了,跨上车来。我想她在跨进车门的一瞬就后悔了,因她认出了我是她的老师。但马上她就装作不认识我的模样,跟着小王唱起歌来…… 今年春天,我遇到了一只在城市中孤独穿越的紫色蝴蝶。一篇短文记叙了这次遭遇: “认识它是在一片纸上,黑色的象形文字铺开成一条路,从而展开了我的抵达。抵达缘自一种洁净的追求。因了这种追求,道路迷雾茫茫,我无法看清她蒹葭中美丽冷傲的脸。关于她的来历有种种的猜想——也许来自于某一处深山,深山中的丛林,丛林中的某一户人家;某一条溪流,溪流边的一座小桥,小桥上一次意外的搁浅?或是一处深埋红豆适于眺望的高地,一次子规啼血的花丛边?也许,它从天空高处我不能知道的地方,缓缓降落,一种上帝意愿的降落,完成对我的赐福? 也许她就是一个秘密,在我的破译能力之外沉睡。也许她就是一个神示,在我的祈望之外闪耀。也许她就是一个背影,朦胧成我永世的乡愁,远远的,激起我内心隐秘的冲动。” 这是一只我内心真正认可的蝴蝶。她历经沧桑,却依然绕着花枝飞翔,展露出坚定而又美丽的舞姿。 她的出现,使我想起了过去对自己的流放,想起了自己生锈的飞翔。 04、2、9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