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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师兄 说老幺是条汉子就是一条汉子,从死人堆儿里爬起来的时候,锁骨断了,可幸侄子学了一点医术,接骨、正骨还能胜任,尽管老幺痛得浑身大汗,但是一声不吭,直到接过侄子手里的包袱,才长出了一口气:“你回去吧!”老幺说:“你兄弟年岁小,你就多费心了,多照顾你老婶子,帮忙挑挑水、收收秋呀什么的,我伤好了以后再回去收拾这帮子王八蛋,” 大侄子:“放心吧老叔,家里不会有事的,等避过了风头,我再想办法通知您。”大侄子什么都清楚,老叔一个师兄弟在苟各庄,此去肯定是投奔师兄去了。 中午时分苟各庄到了,这是白洋淀北边的一个不小的村落,进得村来才发现跟往常有很大的不同,没有狗叫,街面上也没有人,如果不是正在中午时分,还能闻到煮鱼的味道你肯定会怀疑,这是个没人的空村子。 苟各庄已经在白洋淀淀区里了,房子的地基是用土一点一点堆起来的,房子的基础高得很,大部分人家没有院墙,有院墙也是用芦苇扎起来的一条七扭八歪、高高低低的篱笆,根本不起任何作用,在屋里能看到院子周围的一切。 ----------------------------------------------------------------------------------------------------- 这里的人想盖房的时候,先找一块平地用土基本上垫平,然后砌地基,砌一层在地基的周围垫一层土,地基越砌越高土也越垫越高,等这个大土岗有齐腰多高时必须要放一放,等过一个雨季来年春天接着砌,然后还是这样继续进行,等到这个土岗的高度快一人高了再停下来,再过一个雨季,来年春天才正式盖房子。 ------------------------------------------------------------------------------------------------------ 老幺很熟悉师兄家的位置,来到近前不见了熟悉的篱笆墙的影子,无法叩打柴扉了,于是大声地喊起来:“嫂子!老幺来了,家里还有酒么?今天来得突然,兄弟没带酒来。”话音落了好长时间,没有听到有人答声儿。 这里的人家一般不常锁门,即使门锁上了大概也知道钥匙在哪儿,不是放在门上坎儿,就是放在门墩子下边儿,师兄家是个一开两进三间格局的房子,老幺跟师兄从来不见外,所以来到门口儿推门就进,冷不防,差点跟师兄撞个满怀,师兄一把握住了老幺的一双胳膊,眼泪忍不住就要往外掉,朦胧中看到老幺眉毛痛苦的拧在了一起,才发现老姚的一只左胳膊吊在胸前,后背上还背着一块木板(用来固定锁骨和胳膊用的)横七竖八的布条捆在左右胸前,当然还有胳膊。右边肩膀上还背着一个包袱,脖子上细看还有没有擦干净的血迹。师兄吃了一惊,骇问道:“又跟谁玩儿命了着,吃官司逃出来了?没出人命吧?!” 老幺:“跟他妈的小日本儿,我跟他他妈的没完,还有那杨小个子。” 师兄:“杨小个子也敢惹你?” 老幺:“现在呀,这个王八蛋有小鬼子撑腰,神气了,就是他抓的我。” 师兄:“什么?他抓得你?把你打成这样?”师兄有些不信的说。 老幺:“他?他也佩!打我,是我自己让他妈的狱卒把它锁子骨抻断的。” 于是老幺把这之前发生的事情约略的说了一遍,师兄也总算明白了,在这样一个秋收大忙季节,为什么老幺突然来到了这里,原来如此。 自己盘算着,不但老幺不能回家,自己这家里也没法儿呆了,如果有人告密,这孤零零的房子就这么一围,跑都没法儿跑,再加上老幺伤还没好,打也没法儿打呀;正想着老幺也说完了他的经过,然后接着说:“师兄!你看!我又给你添麻烦来了,现在我是半个废物,什么也干不了,嫂子不会嫌弃我吧!”这句话说完,突然想起来,进门半天了,还在堂屋站着,很自然的问道:“嗳!?我嫂子呢?”于是自然的转向东边打门帘进到东边屋里,没人,然后又进入西边屋里,全都是堆积的杂物,两边屋里的门板也没了,自言自语着说:“出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师兄从东边跟到西边,又从西边回到东屋,拉老幺坐在炕上,然后说:“别找了,要在的话,还不早出来给你做饭吃了,还用你找她么?你又不是头一回来了!她已经不在了。” 老幺:“什么?不在了?怎么不在了?上哪儿去了?”老幺看到师兄忍不住滚滚流出的泪水,已经知道这“不在”是意味着什么,但是还是不敢相信自己这是事实,所以下意识的问出了这么多的问题。 师兄:“快一个月了,那天日本鬼子追什么人,突然追向我们这个村子,见人就杀见东西就抢,腿脚利落的、水性好的、知道得早的都下淀了,当时我就在淀里打鱼,你知道的你嫂子她不是淀里的人,是缠了脚的(封建时期女孩儿从6——7岁开始裹脚,追求所谓的三寸金莲,这也是封建社会对妇女的一种摧残),她也不会水,一个小脚女人能跑多快,没跑几步就让鬼子追上了,下面我不说,你也该知道了。”师兄开始泣不成声,最后哽咽着补了一句话:“你嫂子是跳河死的,要不是你侄女那天非要跟着我去淀上打鱼,恐怕也让他妈的小日本给毁了。” 老幺:“这帮子王八蛋,我跟他们没完!”老幺真有点怒不可遏了。 师兄:“这阵子村儿里经常来鬼子,你又受了伤,还是下淀吧!里面安全,你还没吃饭吧,你等着,我一会就回来。” 也就是一袋烟的功夫,师兄回来了,筐头里背着一个瓷坛子,几个荷叶包,不用问这个瓷坛子装的肯定是酒了,总有十斤多吧,老幺可是干这个的老手,师兄刚刚进门,老幺就迫不及待的抓起酒坛子:“你刚进院儿(已经没有院子了,想必是老幺想象中的院子吧),从里面我就盯上这个瓷坛子了,我有十多天不喝酒了,快馋死我了。” 师兄一把夺过坛子,打开盖子,手一翻出现一只花瓷碗(想来是从堂屋碗架子上顺手拿来的)放在炕上,倒上一碗酒,边做边说:“怎么着,想对嘴喝呀,也不怕掰了你那只胳膊,”师兄用下巴点着老幺的伤臂,然后说:“就知道你等不得到淀里,先让你喝上一碗解解馋,咱们再走,这里很危险,现在汉奸越来越多,你这嗓门,喝点酒不用打听,就知道你来了。” 老幺嘿嘿的笑了,看着碗里的酒,不好意思地说:“师兄,您先来!” 师兄:“别慎着了(耽误时间的意思)!喝吧!”说完端起碗抿了一口递了过来。 老幺接过碗一扬脖儿,顿!顿!顿!一碗酒喝了下去,放下碗,用手抹抹嘴,长出了一口气:“嗨!好酒,过瘾!走!”说完抓起自己的包袱迈腿走了出去。刚出门口又回头扔下一句:“师兄,别忘了带上家什(刀、剑之类的东西)。 师兄:“嘿嘿!忘不了,还有你的酒碗。。。” 到了船上老幺才突然想起来问:“嗳!我说师兄,我侄子、侄女呢?侄女有十四五了吧!” 师兄:“你侄子比我都高了,今年过了年儿,到天津卫学徒去了,侄女你一会就看着了,不是比你们家素云(三儿)大三岁么。” 老幺:“嗳!也快成大闺女了。” 船划进了淀里的芦苇荡,七折八弯地向前走,不是经常到淀里来的渔民,很少有人能清楚这里的水路地走法,进到淀里肯定迷路,船大概划了有半个时辰,到了淀子中间的一个小岛(说是小岛,其实只是沼泽中间能立脚的一块很小的土地),小岛旁边的桩子上拴着一条船,师兄一嗓子喊了过去:“柳儿,你看谁来了。” 船靠了岸,随着一声:“爸——”芦苇丛中跑来一个水灵灵的大丫头,熟练的接住师兄扔过来的船索,三下两下在庄子上打了一个猪蹄扣儿,眼睛一直瞄着老幺,不久脸上绽出花儿;柳儿还没直起腰就已经惊喜地喊起来:“幺叔,小云来了么?” 老幺答应着下的船来,柳儿惊喜地一下抱住了老幺的胳膊,如果不是看到老幺的另一只胳膊挂着,柳儿肯定会蹿到老幺的背上来的。 看到酷似嫂子的侄女柳儿,老幺的眼圈红了,说:“幺叔是逃难来的,没来得及带你妹妹他们,等幺叔伤好了,再接他们来。” 此时柳儿也大哭起来,哽咽着说:“我婶子好么?我妈她、她、她没了。” 老幺:“别哭了!别哭了!哦!幺叔来了,肯定饶不了这帮子王八蛋,看以后幺叔怎么收拾他们。别哭了!啊!听话!”说着说着自己的眼泪也禁不住扑簌簌的落了下来。
※※※※※※ 缘起缘落缘生缘, 有缘无缘在修缘, 有缘是缘无缘亦缘。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