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吸烟的女人 文 / 萧墨竹 妈妈又吸烟了。 摆放在茶几上的烟盒里香烟大概少了四五支。妈妈狡辩说根本没有吸烟,还说你看你看烟灰缸里并却没有烟蒂嘛,随即眼神里便透出无比冤屈的痕迹。唉,这个理由看来何等的愚笨啊,实在是很笨很笨的理由。可是,她无法拿出任何不在现场的证据。而且,这段时间,只有她才有可能独自在现场的可疑。我无比愤怒地指责着,在没有我们允许的情况下,谁都不能偷偷吸烟,当然,我不包括在内。现在只有我跟弟弟有这个特权,而且,因为我排行在前,理所当然拥有更崇高的地位和权势。 爸爸躺在医院里那张令人厌恶的病床上,算而今该有四个星期了。病情虽有所好转,但一直拖拖拉拉,不见好起来的样子。手术后留下的刀口,因为插了一根橡皮管子不能弥合,即使在医护人员再精心的照料下,仍然流出些浓血来,总让我手足无措心理不能承受。于是,这时候,我便赶紧跑到医生值班室,责问医生的看护问题,并对他们的医术表示了婉转的质疑。我不能眼看着这种情况继续下去,绝对不能。 最近公司经营实在不景气。早上,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心里一直嘀咕着关于成就富翁的难处。实在是始料不及的事,本来好好的客户合作关系,不知什么原因竟然最后翻脸,导致一场不能解决的战事了。由此带来的连锁反应是可怕的,几个月来公司获得的订单数量急剧下降,人心惶惶,经营形势岌岌可危。我百思不得其解。对于这样的情况,我以前也曾碰到几次,但几个回合下来,也能很快转危为安。现在却不同,很多办法都用上了,仍然不见起色。不行,必须马上讨论制定切实可行的经营策略,扩大一点思维和视野,根本上解决这个问题。以目前形势作为一个契机,彻底转变公司经营机制,杜绝人浮于事的现象,下力气把公司整治成名副其实的本市第一网络公司。目前,这个早上,我引以自豪的经营思路和天才的管理理念正在逐步拓展和完善中…… 电话急促地响起来。 儿,快过来,你爸爸犯病了,现在呼吸困难,快啊。 妈妈的语气前所未有的着急,这个电话彻底打断了我的思维。 车子赶到爸爸那里用了不到20分钟。我背起爸爸,小跑似的下到楼梯口,几乎是塞进车厢,就赶赴最近的医院。 肺大泡且破裂。这是最后的诊断结果。急救,手术,输血,几乎是在一瞬间完成的。容不得我有丝毫喘息的机会,爸爸住进了特护病房。就这样,一直到现在,爸爸还躺在那张白得没有人性的病床上,一住就是四个星期了。 我翻看着刚刚买来的所有与医治爸爸疾病有关的专业书籍,试图找到更可靠的治疗办法,并能及时反馈给主治医师。这样做的原因,不仅仅是一种对目前医治方法的怀疑,更重要的是在这样的时刻,我想让妈妈看到更多希望,并用冷静的态度感染妈妈,让她老人家尽管放心,不必着急。看来结果还是令人满意的。妈妈比以前镇定了很多。 但是,我不能容许妈妈偷偷吸烟。此刻,我尤其讨厌吸烟。因为爸爸的病很可能就是因为吸烟导致的。 我指责妈妈的时候,是带着微笑的。我说,妈妈,你别着急,爸爸的病很快就会好的。我阅读过最新的医疗专刊,医院的治疗方案是正确的。要相信他们的医疗方案。你千万不要忧愁,愁什么?有我跟弟弟呢。你别愁坏了身体,这样我们反而更担心了。妈妈,没什么,你不是想排解忧愁吗?那就吸几支烟吧,没事,你看,我不是也在吸吗?吸吧,妈妈,你吸烟的姿势其实很美的。 你看,我就是这样指责的。 我把公司的事情全部交给了最信任的朋友,暂时放弃了我的伟大理想。只一心一意照顾爸爸。 病房里不时有来探望的亲戚朋友,白天几乎没有间断过。跟爸爸意外住在一起的老同学,在那边哼哼叽叽,嘴里不停地说着好久没有吃东西了,得了这胃出血的毛病,真是冤。我叫他伯伯,习惯了,虽然他比爸爸还要小一点。这个人与我有一点缘分。比如说,我的婚姻大事就有他在“从中作梗”,或者好听点,从中牵针引线。我后来有一个重大发现,阴差阳错的事从来就没有好的结局。这几天他就要出院了,已经基本恢复健康。得到这个消息,爸爸有点沉不住气,好在我安慰了几句,总算卸下思想包袱,安定了很多。 妈妈依然趁我每天晚上在医院看护爸爸的时间,独自在家抽烟、煲电话粥。寂寞和忧伤,在倾诉中会慢慢消散一些。这样没什么不好。 我不能把病房里的灯全部熄灭,因为黑暗会让人产生恐惧心理。看着床头上的昏暗的灯光,我的思想飘得很远,偶尔也会飘到某个熟悉的女人身上。 很久没有与她一起吃饭了。对于爸爸的病情,我向她专门讨教了几次,她建议我把爸爸安置到她所在的医院里。我没有同意,我说,就你那医院,我不放心。 看来开胸手术是不可避免的了。为此,我向朋友借了几个钱,才凑足了治疗费用。这是前所未有的,也正是因为这件事,让我更加深信,阴差阳错得来的女人是靠不住的。心里便有点灰溜溜的感觉。 爸爸手术后,妈妈烟逐渐吸得少了。观察一直是我的强项,这点小现象也瞒不过我眼睛。但从此,我对女人吸烟的看法,有了许多细微的变化。 出院后,爸爸按照医嘱彻底戒了烟。家里的存货也被弟弟全部搜刮了去。 出于在医院看护病房时的某些思考。我把公司的事情彻底做了了结。开始一种流浪生活。远离了某些我不愿意看到的人和事。包括我自己的家庭。当然,我自己一直坚持认为,这无关乎责任问题。虽然在家人眼中甚至在别人眼里这都是一种不负责任的作为,但我坚持自己的立场,不曾动摇。我历来如此。 我有一个好友,名字幽兰的让你无法不想象一些琢磨不定的东西,包括思维和时空等有待人类进一步探索研究的领域。我想说,这个吸烟的女人其实很实在,牢靠得让你瞠目。是的,她吸烟,没什么。吸烟的女人本身对我就是一种诱惑。从妈妈吸烟的那一刻起,我就有了这样的好奇心,并且发现了女人吸烟所代表的某种意义所在。 在我感情出现无比危机和空虚的时候,我感觉出了这一点。所以,我觉得自己还是幸运的。要知道,幸运已经很久没有在我生活中出现过了。这一次,我感到了,从内心或者干脆说从感官和触觉上,我感知了它的存在。我触摸到那张吸烟时紧松适度的双唇,甚至于用我自己的语言输出口试图拿捏得更准确些,它的确是存在的。是的,温和而湿润。这是两瓣用来吸烟并引发思考和采取某种生活态度的吸烟女人的双唇。一个器官的两片组织。 我得感谢上帝。是吧? 我离开了一个曾经默许我吸烟但内心反对我的女人,却逐渐与一个不但默许我吸烟而且与我共同享受生活的女人靠近。 从萦绕在房屋每个角落的轻袅的烟雾里,我开始梦幻和酝酿激情。从一缕不经意吐出的飘荡的烟圈里,我看到了某种预示。在深夜,在空旷的思想空间,在音色凝重的边远城市,我发现。 也许就这么简单,一种纯粹得不得不释放的心情,愈发沉重地积淀在心头。 是不是我爱上了这个女人? (2003年12月7日凌晨于广州石桥头)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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