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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d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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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玩电脑成一基本上是个白痴，除了写作，别的功能一概不用，主要是不会用。妻子是个高手，大学里学的就是计算机专业，任何疑难杂症对她来说，只能算作小儿科，成一有理由不需要懂得太多。成一用电脑的原则跟用车差不多，毋需换档，无极变速，越省事越好，开得走就行。有时候，成一想在稿子的排版上弄点花样，都由妻子代劳，更不要说发邮件传图片什么的。成一已经习惯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电脑是妻子一手操办的，一人一台，成一用书房，妻子用卧室，安装这个软件那个系统，成一像看天书。倒是给他整了一桌面快捷方式，很对成一胃口。在家里，成一感觉像在托儿所。
其实成一并不拒绝时尚，却对电脑心存 抵触。背叛我华夏文明哩！成一瞪鼻子瞪眼地说，书法不要了么？汉字的结构美是千篇一律的字库所能容纳得了的么？从甲骨文演变到今天，几千年哪，说丢就丢？妻子暗笑，成一是在惋惜自己那笔字。成一是完美主义者，为了把稿子誊写得好看，找来名家帖子，把笔字练得龙飞凤舞的。成一说，字如其人呀，让人一看，就知道他成一飘逸洒脱。最初，电脑只是摆设；敲了十来天键盘，成一认定，只有笔用着得心应手。成一听说，有种可以手写的键盘，有意无意说过几次，被妻子嘲笑成网络时代的老把式。成一在一本书上看到过那幅题为《老把式》的漫画：一老农驾驶拖拉机，一手提缰绳，一手挥舞着响鞭，高声吆喝着：驾！妻子很幽默。妻子说：解放生产力，懂不懂？成一觉得，不但右手没解放，反倒把左手给搭进去了。
成一用的是全拼输入法；他是学中文的，熟悉拼音。妻子说重码太多，应该用五笔。妻子手把手教了一个星期，得出的结论是：你真笨啊，笨得屙牛屎！成一何尝不知五笔实用？但一想起那三百多个字根就头痛。仍然用全拼。成一没练过键盘，不会盲打，写作时，尖着根指头，戳一下键，看一眼屏幕，头一点一点的，妻子说，就像客厅墙上那鸡啄米的钟。成一说，嘁，从李玉和变成王连举已经是不小的进步。成一对打字速度要求不高，能跟上写作节奏就行。又不是比赛。成一说。
不过，成一写作很勤奋，写作量自然很大，即使用电脑，写起来也不轻松。
一天，妻子说，累不累呀你，老这么写，还知不知道自己是谁了？悠着点吧，去网上转转，找人聊聊天，放松放松？妻子帮他申请了一个QQ号，昵称鱼乐。有两层意思。一是成一喜欢钓鱼，业余以此为乐；二是取“娱乐”谐音，暗含告诫之意，不可丧志。当然，妻子说，也可以交女朋友。成一心里明白，这不是什么优惠政策，妻子给他上弦呢。从认识妻子的那一刻起，妻子在他面前始终占据着绝对的心理优势，妻子以她无可挑剔的美丽和聪慧，早已将自命不凡目空一切的成一剪切得一塌糊涂。成一可不希望自己这七十公斤一米七五的个儿被妻子放回收站里去。所以QQ一直没用，偶尔去网上查查资料，顶多进聊天室当回过客，看别人乱聊一通，根本就插不上嘴。妻子说，菜牛了不是？你把QQ挂上去啊，聊的人多的是。
果然，QQ一挂，至少一个班的人往上涌。成一忙得不行，十双手都不够用啊。这才明白妻子的用心。没办法，积习难改，慢慢戳吧。
一来二去，成一尝到了聊天的乐趣，渐渐的有些上瘾，常常在妻子熟睡以后，与各路侃家海阔天空的乱侃，顺带着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上上课，尽点义务。
二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妻子迷上了麻将，一到晚上，单位的同事隔三岔五打电话来邀，妻子从不推辞，风雨无阻。妻子是天底下唯一不会拒绝麻将邀约的女人——成一有次对妻子这么说。成一很纳闷，妻子过去是不玩麻将的呀。如今不但玩，并且还有所升级。那边一喊三缺一，这边立刻回应，天天如此，绝不含糊。
成一尝到了冷清，有些落寞。不过成一不怕冷清。搞写作的耐得住寂寞。何况今非昔比，成一想，一个人倒落个自在，省得一天尽在那里遮遮掩掩，碍手碍脚。
所谓遮遮掩掩，原因是成一在QQ上结交了一个妹妹，昵称雨雪菲菲，一个很雅致的昵称，一个很有品位的妹妹。其实遮掩大可不必，只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误会。刚聊上那会儿，成一就感觉对方很不一般。成一的昵称是妻子取的，鱼乐，成一给改了，改成水不求深鱼自乐。不用说，成一对妻子成天沉溺在麻将堆里，情绪上有着明显的抵触。
一天晚上，成一正与一熟人聊得无聊，系统提示雨雪菲菲已将水不求深鱼自乐加为好友。成一查看过对方个人资料，忙不迭地迎上去，以最快速度打出一行字：
你好，成为你的好友我感到很荣幸！发出后成一感觉说得老气横秋。
对方说：水不求深鱼自乐——这名字极富寓意，很有品位，很别致啊。
成一第一次被一个异性“当面”表扬，很不适应，窘迫得不行。成一说：是吗？显得很矜持。说完臭骂自己一顿：你小子真笨哪，笨得屙牛屎！这话的版权归成一所有，是他一篇小说中主人公的口头禅，妻子用得最多。
没等成一骂完，对方信息又过来了。当前在线人数4408613，不知为什么，茫茫人海中，我惟独选中了你。前世有缘么？
晕！成一顿时就晕了，心里腾腾腾升起一股莫名的冲动。这种感觉很久没有过了，是那么新鲜，刺激，令人回味无穷。
成一与对方一聊就是三四个小时，双方都像久违的老朋友，聊得很投合，以致于成一一看时间，再度眩晕。不知不觉已过了十二点，妻子该回来了。成一匆匆道过再见，刚下线关机，门铃就响了。成一长舒一口气，玄啊。
妻子不太高兴，可能是输了。成一心想：我还不高兴哩！那意思写在脸上，故意给妻子看。成一心虚，得先发制人。两人无话，背靠背，各睡各的。
成一睡不着，想着雨雪菲菲。
雨雪菲菲。成一心里一遍一遍地念叨着，想象着对方的模样和声音。苏州人，二十八岁，个人资料上这样写着。还有一个自选的卡通人物头像，一个现代小美人。成一辗转反侧，无论如何都不能把吴侬软语与那卡通女孩链接在一起。但不知为什么，成一的第六感官告诉他，对方是个才女。感觉有时候是很微妙的。
卡通女孩说，雨雪菲菲出自《诗经》。
成一一时想不起出自《诗经》的哪一篇。成一说：对不起，我孤陋寡闻了。
对方说：算了，说点别的吧。
对方打字飞快，就像预判好了的，成一这边刚发送，那边就回过来了。
妻子打字速度也很快，十个指头像是长了眼睛，满键盘翻飞，看得成一眼花缭乱。妻子说她一分钟要打三百多字，这对成一来说，简直不可思议。
成一看一眼雨雪菲菲的卡通形象，不好意思地说：我打字特慢，只怕扫你的兴。成一面对这样的对手，必须谨慎小心。刚才，成一先已败了一阵。
对方说：没关系，你会慢慢快起来的，我有耐心。
就这样聊开了，聊得很起劲。
成一很真诚，置网络的虚拟性于不顾，对方问什么，成一说什么，把自己暴露无遗。成一认为，聊天是另一种形式的交流，既是交流，真诚是前提。尤其是面对一位高素质高品位的优秀女性，成一没什么好隐瞒的。成一的东西，没一样拿不出手。成一年轻，成一英俊，成一有称心的职业，成一有漂亮的女人，成一小有名气，等等等等。不过成一在职业问题上说得很含糊，他还没幼稚到自诩为作家的程度。在这一点上，成一很有自知之明。不过是写过几篇破文章，离作家还差得很远。再说，尚不摸对方底细，成一是不敢轻举妄动的。
对方对真诚的理解与成一一致：真诚是可以互换的。于是非常适时、非常得体地袒露了自己。财经大学毕业，白领，在外资企业工作，财务主管，已婚，收入很丰厚。当然，双方都没说真实姓名，各自都没问，好像提这样的问题很傻，一方闭口不提，一方也不想犯忌。不过成一看来，这不过是层窗户纸，迟早会被戳破。
在这样真诚的交流过程中，对方不止一次的说，我很幸运。你是一位谦谦君子，能有你这样的朋友，我真的很幸运。
成一也一样，在对方叙事诗般优雅的表述中，浮在印象里的才女形象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生动，越来越亮丽。成一的欣喜溢于言表，认定找到了知音。成一想：这就是缘份吧，你敢不信！
三
妻子天没黑接了个电话就出去了。去向何方？妻子不想说，成一不想问。
看妻子下了楼，成一迫不及待冲进书房，打开电脑，挂上QQ，只一会儿功夫，雨雪菲菲就上线了。都急切呀。成一全然是初恋的感觉！
这些天，两人越聊越投合，相见恨晚，怎么聊怎么是。
一个说：我们好像过去就认识。
一个说：今霄剩把银缸照，尤恐相识在梦中。
一个说：与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一个说：算人间，知己吾和汝。人有病，天之否？
聊着聊着，称呼都变了，从雨雪菲菲到雨雪到菲菲；从水不求深鱼自乐到鱼自乐到鱼乐。
妻子也很配合。成一不下线，妻子不回来，即使聊得再晚，就像约定的一样。种种迹象表明，前世姻缘哩，天作之合，不是么？
成一赶紧问候：饭否？
信息回过来，既是意料之外，又在意料之中。
廉颇未老！
成一好一阵开心。难得呀，财经大学的毕业生，对文学居然如此精通！
成一说：你真幽默。
对方问：你妻子出去打牌了？
潜台词成一听得出。成一很没面子。仅仅聊聊天，还得偷偷摸摸。
对方又问：你很爱你妻子?
回答是肯定的，但成一不能说得太快。成一故意犹豫了片刻说：是。
成一与妻子大学同学，只是专业不同。妻子是校花，成一是才子，两人都是文学社成员。才子追求佳人整得满世界烽火连天弹痕遍地，尸横遍野风声鹤唳。妻子为成一割过腕绝过食，成一为妻子挨过打流过血。成一与妻子的恋情被誉为那一届的经典爱情版本；成一与妻子的结合，简直就是一部现代《新白娘子传奇》。
对方说：世上的爱情版本都那么似曾相识呀。
成一赶快解释：纯属巧合，我绝没有虚构的意思。
对方说：你敏感了。我是说我的情形与你相似。
真是无巧不成书啊。成一问：你们——幸福吗？我是说，你对你们的婚姻满意吗？
对方说：不。
成一不解：为什么？
对方说：雨雪菲菲啊。
成一发过去一个问号。
对方说：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菲菲。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成一想起来了，这是《小雅·菜薇》中的名句，感时伤事，情景交融。成一更觉得对方非等闲之辈。成一说：那是描写戌边战士归乡心情的啊，对你有何意义？
延伸知道吗？对方好像很生气，打出一长串问号。
成一知道延伸，但不知该作何延伸。
对方接着说：仿佛刚刚置身于柳枝拂面、阳光明媚的春天，却转瞬已是满目萧索，大雪纷飞。春光易逝啊。谁能知道，我如饥似渴追寻的，竟是无言的伤悲。
成一不知所措。成一怜香惜玉。成一说：你很难过是吗？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
对方说：别问！
成一小心翼翼地说：他不爱你——你丈夫？
结婚前追得特疯，后来全不是那么回事。
他有职业吗，我是说他的工作？
他是个作家。
真是太巧了，成一简直不敢相信。成一说：一个神圣的职业呀。
是啊。当初嫁给他，就为了追寻自己没做完的梦啊。
成一说：我能理解。
可是现在，我宁愿他没有职业。他爱的是文学，他心里只有他自己。
成一听懂了其中的意思。成一说：你把爱情理想化了。爱情毕竟太浪漫，婚姻却很现实啊。
对方很惊讶：你也这么说？这是你们男人用于自我开脱的场面话么？
在这一点上，成一很难与对方沟通。成一对妻子也说过同样的话，妻子很不以为然。大概女人属同一种类型，都是感性动物，常常把感情和理性混为一谈，让你有理无处说。
成一说：这是个观点问题，观点不同，看问题得出的结论就会不同。比如站在“6”的对面，看到的绝对是“9”。
对方说：鱼乐先生跟俺上哲学课哩。
成一很得意：岂敢啊，我不过随便说说。
你妻子也认同你这“随便说说”？
不。她跟你一样。
对方想了想，说：你妻子——她爱你吗？
当然。爱是相互的啊。
这还算说了句人话！对不起，我这嘴怎么就不听使唤了。对方贴了个鬼脸过来。
成一说：我喜欢你这样。
对方说：我也喜欢跟你这样的男人聊天。喝着香浓的咖啡，坐在月光下银白的沙滩上，伴着小夜曲柔美的旋律细语轻言，该有多么的惬意啊。
成一很感动，努力克制着。成一说：你很有情调呀。
你没有吗？
成一想讨好对方：这要看面对怎样的对象。
你妻子吗？——对方却误会了。
成一不知该作何解释，显得很笨拙。
对方说：我累了，想休息了。
成一仿佛抓到了弥补的机会。成一说：你如果睡了，整个世界都寂寞。
对方说：肉麻!
四
成一很久没这么开心过了。妻子似乎兴致也很高，一定是转了手气。上床的时候成一问妻子：你学五笔用了多长时间？
妻子瞄一眼成一：怎么，想学了？
成一嘿嘿一笑：你看我这个学生，不，是笨牛——还有药救吗？
妻子斟酌半天，说：差不多吧，关键要看学生的学习态度。
哇噻，我的老婆！成一一激动，一把抱住妻子，周身的血管迅速喷张，心里立刻泛起一股强烈的冲动。
已经很长时间了，妻子上床的时候，成一还在写作，妻子上班走了，成一还在睡觉。成一跟妻子说不上话；有时候，成一写得很晚，怕吵醒妻子，就睡小卧室，这样一来，成一跟妻子面都见不着。
成一抱着温顺的妻子，把手挪向妻子小腹……
妻子说：对不起成一，我今天，身体有点不大舒服。
成一的手僵在妻子的大腿上。成一觉得妻子的身体在一点一点的冷却。
五
一连几个晚上，妻子没出去打牌，把自己关在卧室里，电话不接，谁都不理。
妻子在家，成一不好上QQ ，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说不出的烦。打开那篇写了一半的稿子，居然一个字也写不进去，成一的脑子整个被雨雪菲菲充斥。几天不见，不知她是否也跟他一样六神无主。
成一忽然想起QQ上有个电子邮箱，灵机一动，调出几年前的一篇短文，复制上去，稍加修改，给她发了过去。
短文是成一追求妻子的时候献殷勤讨好妻子专门为妻子写的，题为《带刺的玫瑰》。这是成一当年的得意之作，语言精炼，形象生动，有感而发，极富才情，不仅被多家刊物转载，还入选了《全国精短散文集萃》。它像丘比特的神箭，把妻子那颗骄傲的心射了个千疮百孔。现在，成一把标题改成《玫瑰》，在下面加了个副标题——送给雨雪菲菲，不知才女读后会是怎样的感觉。
很快，成一的手机就收到一则短信通知，QQ邮箱收到雨雪菲菲发来的邮件。成一兴奋不已。
更令成一兴奋的是，邮件里是一张照片，动画制作的照片：漫天飘雪中一张仰望天空的脸， 青春，美丽，动人。照片下面写着：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菲菲。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诗情画意，令人沉醉。
成一有些失控，点击回复，把自己此刻的心情毫无保留地发了过去：
有你的时候你是一切，没有你的时候一切是你！
成一选了一张很温馨的信纸，淡淡的粉红透着若隐若现的花瓣；字体设置成缠绵的行书，用了浪漫的新绿。成一忽然发现，爱是那么神奇，在它的驱使下，即使进入一个陌生的领域，你也会很快成为行家里手。电脑真是个好东西呀！成一感叹着。
成一的手机又一次提示，收到新邮件。
雨雪菲菲说：我爱听。
成一按奈不住，几次想上QQ ，妻子在家，还是不敢放肆。只好再发邮件：
让天证明地久，让地证明天长。
再一次收到回复：千回百转，昨夜笙歌容易散，酒醒添得愁无限。
成一看着邮件，真个是愁无限了。
好不容易熬到第二天，妻子上班走了，成一牙没刷脸没洗跳下床就上了QQ 。成一知道，雨雪菲菲白天不会在线，得上班，外资企业那制度一点都不会含糊。成一想碰碰运气。
果然，成一上线不久，雨雪菲菲就来了。成一此刻的心情，必须要用狂喜来形容。成一没来得及问候，对方先已打出一行字：
人说我痴，却还有一个痴的不成？
水不求深鱼自乐说：一日不见，若三秋兮。
雨雪菲菲说：余音绕梁，三日不绝。
水不求深鱼自乐说：每时每刻都想你。
雨雪菲菲说：我也是。
水不求深鱼自乐问：今天不上班么？
雨雪菲菲没回答。
再问，还是不回答。
水不求深鱼自乐说：你怎么了，为什么不说话？
过了很久，雨雪菲菲说：鱼乐，我想见你……
成一崩溃了。成一说：我也一样……
六
成一早早地来到火车站，在出站口十块钱抓了个棒棒为他举牌子。牌子是请人做的，成一写的字，雨雪菲菲，龙飞凤舞，很醒目。
按说，这牌子应该成一自己来举，以示尊重。但是成一不能这么做，成一熟人太多。
成一今天刻意收拾了一下，刮了胡子，头发弄得蓬松飘柔，穿一套浅色的休闲装，看上去十分洒脱。不过成一内心却很焦灼。成一没想到，见面会来得这么突然，那层纸，转眼将被戳破。
成一设想了十个以上的见面情形，却始终找不到感觉。握手太冷淡，拥抱又显得太过……成一担心，这种见面，不知会不会很尴尬，反倒弄巧成拙。成一不愿多想，顺其自然吧。不过还是在宾馆订了套房间，出门时告诉妻子，要去外地开会，哪天回来还不好说。
仿佛一眨眼那么短，又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火车到站了，人群向出站口潮涌而来。
成一选了个显眼的角度，让棒棒把牌子举过头，自己则站在一边，目光在人流中穿梭往复。
出站持续了近半个小时，人潮流尽，走得连个人影没剩，棒棒的牌子仍高高举着，人却没来！成一很困惑。忽然发现自己犯了个错误：那举牌子的棒棒一脸汗垢衣衫褴褛，往那一站，还不把人吓个半死！
情急之下，成一拼命往回赶；成一早忘了出门时对妻子说到话，疯子一般冲进屋——没想到妻子在家，倒在沙发上看书。
妻子很意外。妻子说：你没走？
成一非常恼火，不好发作，冲进书房，把门摔得山响。成一说不清从什么时候起，一看见妻子，哪根神经都不舒服。
妻子在外面叩门。妻子说：成一，我觉得，我们是不是该谈谈了。
成一打开电脑，挂上QQ ，歇斯底里地吼叫着：谈什么？你觉得还有这个必要么？
妻子拧开门，隐忍着说：成一，我们……离婚吧……说完，一扭头冲进卧室。
成一突然觉得妻子的身体变得很单薄，那微微抽动的肩头，总在眼前晃，挥之不去。成一心里隐隐有些作痛。
成一在电脑前坐了一个通宵，雨雪菲菲一直没有上线。成一明白了，她根本就没来。卧室里不时有妻子的哭声传来，成一心慌意乱，阵阵发懵。
这个通宵成一想了很多。成一很久没有这样静下心来认真地想过了。
成一对自己说：是该好好的想想了。
七
虽然没有了几天前的热情，但成一一到晚上就挂上QQ 等着，目的只有一个，听雨雪菲菲解释。
雨雪菲菲雨雪菲菲终于露面了。成一很平静地打出三个字：为什么？
雨雪菲菲说：上车的时候，我忽然动摇了。我发觉自己很不理智。对不起。
成一无话可说。
雨雪菲菲问：你还好吗？
成一说：不好。
为什么？
成一发觉自己有些沮丧，想把情绪弄得轻松一点。成一说：我妻子把我放回收站里了。
雨雪菲菲：是因为我吗？
成一实话实说：也是，也不是。
雨雪菲菲很内疚：都是我不好。
成一说：不，我丝毫没有责怪你的意思。
雨雪菲菲：你打算怎么办？
成一说：不知道。
雨雪菲菲：你很爱你的妻子是吗？——我好像曾经也这么问过。你不用急着回答，仔细想想再说。
成一说：想过了，现在，我比任何时候都爱她。
雨雪菲菲：赶快去找她呀！你是男人，你应当争取主动。
成一说：没用。她一回来就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死活不开门。她不想原谅我。
过了片刻，雨雪菲菲说：你妻子——她爱你吗？
成一的回答一样肯定：爱！妻子的温存，妻子的体贴，妻子的无微不至，这一切都在说明，妻子爱他。成一说：那时我还没用电脑，有一次，她捧着我被钢笔摁得变了形的手，轻轻的吮吸，心痛得眼泪直流……成一再也说不下去了。
过了很久，雨雪菲菲说：点击“还原”呀！
成一不得要领。成一问：什么？
雨雪菲菲说：回收站呀！
成一有些发懵。
雨雪菲菲说：你真笨哪，笨得屙牛屎！
成一再度发懵。忽然醒过神来，冲向卧室，一拧门把手，没锁。
妻子趟在床上，用被子蒙着头。电脑开着，屏幕上写着这样的文字：
补丁
视窗操作系统什么时候出新版本了，一大堆补丁就什么时候跟着迸出来，让你发现比尔·盖茨的新衣上面千疮百孔，满是漏洞。你喜欢新衣裳，又想系统不经常死机，也不想经常被病毒侵入，那你就补吧。补一两个洞是穷人家的孩子，要是补多了，就是一种时尚，会很让人羡慕。比尔·盖茨真是摸透了人的心思，所以比尔不怕他的软件漏洞比别人多，他就怕他的软件升级得比别人慢。比尔·盖茨真酷。
现在的爱情版本越来越高，漏洞也越来越多；没漏洞就没意思了，但要给爱情漏洞缝补丁就更没意思。衣服可以越穿越露，爱情漏洞为什么不可以越来越多？不就漏洞吗，顶得住就来吧。我要对比尔说，算了吧，你别拿补丁做诱饵，没用的！在补丁这个问题上，比尔·盖茨一点都不懂爱情。
漏洞就漏洞吧，谁的爱情要是没有漏洞，那才是漏洞！
成一一把掀开床上的被子，抱住妻子的头，把嘴凑近妻子的耳朵大喊一声：老婆——
2004年3月2日凌晨5时
2004年3月2日下午19时二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