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泊梵净
■隐石
夜色里,我们在黑湾河旁的公路上摸索着。路上不见人,河床上的白石在发光,它们在释放白昼汲取的天光,使我们能够看清树影,甚至包括某些树叶。我知道来时山外的世界已漆黑一片,我们是借助手电筒走进黑湾河的。
山中的天空是灰白的,雄浑的山脉从眼前逶迤而去——这不同于外面世界的天空和大地,让我心中恍惚,怀疑自己置身一场虚妄的抵达。是崖壁上不时掉落的黑暗,和路旁高高的兰竹给地面铺上的凝重,提醒了自己,不是走在时间之外,是走在梵净山不夜的夜色中。心倏地澄明,烦杂疑虑远去,就听到梵净山空谷中、浓荫里涌出的天籁;而与山谷遥远的声响相应和的,是我与两位朋友叩响路面的足音和飘扬的笑声。
朋友的情怀绝世浪漫,她建议去隐藏在山中的寺院安身。想落天外的意见犹如一道隐约的闪电,切开了我夜色中越拧越紧的思绪。我们越来越远地离开了旅店,去寻觅砖房之外的客栈,精神的栖息地。前进的途中,深涧的流水声越来越响,山风越来越凉,内心越来越宽广。
穿过两间漆黑的木屋,和掩映于竹林中的碑林时,真正的黑暗与我打了个照面。我不知道俯仰于石碑后面的妖狐为何习惯于黑暗。她们在黑暗中奔跑或走动。那么,供她们梳妆的镜子和灯在哪里?她们如何把我的脸看清?我是否能看清她们白裙上扭动的裥褶?我是否另一个蒲松龄?
就在我迷迷糊糊思想着的时候,前方山麓有光显现。三只红色的灯笼明亮于山脚沉沉的睡眠里,袅娜于黑枝交错间,向我们传来了寺院的讯息。
大树掩映中的寺院是两位老人的家。寺院名龙泉寺,二层四角翘檐的古刹供信徒朝拜,古刹前一尊弥勒佛,佛像后面置香炉;古刹的左边,是一幢二层八间的木楼,木楼上窗栏雕花,三只红色的灯笼悬于檐下。木楼的后面,是一幢三间的木房,充当寺院的火房。两位老人的出世皆发自内心的愿望,在佛家称为缘分,在我们听来惊心动魄。一位老人说,她还是很小的时候,喜欢与庵上的师太(尼姑)睡在一起,任父母百般阻拦;从十七岁时候起,一年四季吃素,吃肉后要呕吐,几乎把肠子也一起呕出来;在三十一岁把红尘中的责任尽数做到,虽然那时身肩某机关单位的领导之职,身后有她健康的孩子和爱她的丈夫,但她去意已定,一心皈依佛门。从此幸福地开始了为砌寺院而奔忙苦辛的生活,幸福地开始了与世隔绝相伴青灯孤瓦的温馨生活……
从原来的一间破屋,到现在二幢二层飞檐的寺院,从原来的巴掌之地,到现在的宽阔清明,从原来的一条毛路,到现在的横跨溪涧的钢索吊桥、鹅卵石铺砌的路面,从原来的清寂到现在的钟声绵长……老人走过了四十五个年头,几乎半个世纪。而今,两位老人的孩子在山外已取得成就,或进入国家机关单位成为公务员,或靠精湛的手艺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是老人半世的修行和清洁的品行在默无声息地滋养着他们,犹如她们应我们之求诉说那些苦难时,一脸的平静和安祥,仿佛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瞬息,一种悠远和宁静曦光般扫净我们残留于内心的阴云!
在飘满木质清香的禅房,头枕溪流的弦响,久久不能入睡。我的内心广大如外面不夜的空谷,敏感如四起的天籁,清醒似自由的山风。我听到巨树覆盖的大地那厚重的呼吸声,山脉中涌动的泉水声,我想起了火房旁那一口山泉的清香,我好像一连喝了四次,每次轻啜一口停下,闭上眼睛体会泉水少见的芬香。后来我们几个共同向两位老人请教,说是水中渗杂有各种药材;那水还能治病,譬如你拉肚子或是肠胃不舒服,喝了那水就好,常喝那水还不会犯感冒,这是她们亲身的体会。两位老人一个76岁,一个73岁,却行动矫健,耳聪目明,看上去只50岁模样。她们每天都要在山门和寺院间来回十趟,上石阶口不喘气。我们临睡的时候已晚上12点,老人一直陪着我们,不时往火坑里加柴,怕我们冷着。柴是老人上山捡的,老人折断一根树藤要我们闻里面浓郁的树香,让我们猜一猜是什么树。在我们耗尽所学都没猜中时,老人告诉我们是雪藤……我们几个不好意思,在雪藤燃烧发出的热力和清香中与老人相视笑起来……
禅房里的我已感觉不到疲劳,各种想法纷至沓来,仿佛露天于山谷,思维如房外不熄的灯。我远离了自己的身体,在梵净山莽莽苍苍的空谷中升腾,远离了潜伏于心深处的狮子的狂暴老鼠的卑微。
睡眠在黎明尚未到来前离去。我清醒如昼。朋友在床上发出辗转的响动。很明显,朋友与我都早早地醒在了梵净山的怀抱中。
下雪了。细细密密的雪花自高处飞下,扬扬洒洒地穿过凌空尖立的树,悄无声息地扑在深溪、石头、树叶和寺院宽大的坝子中,不一会儿洇湿了一大片。昨夜倚立的吊桥亘古如斯的静默。山谷中涌出的风裹挟着生动的雪花,打在脸上,留下的冰凉宛如死去多年的热吻。远方的远方,除了一片纷纷扬扬,什么也没有。看来,今天朋友们的登山要取消了,纷纷扬扬的大雪掩盖了来时的道路,也掩盖了要去的路。而我认为,我已在寺院的一宿中洗涤了自己,心如止水,你看,在我远离世俗寻访内心的皈依时,雪下下来了,埋葬了我的昨天,在我面前铺开了一条无限远又无限近的路,一条崭新的路。
在纷纷扬扬的大雪中,在纷纷扰扰的生活中,人们无法看清自己的限度,就像人们在登临金顶的途中无法推拒死亡的亲近。驻守寺院的老人告诉我们,她在帮助一位来自北京的朋友登临金顶时,告诉她目光向上看,只要目光向上,在多高的地方也是脚踏实地。
于是我获得了一种启示,即便你陷于低谷,只要目光向上,就是在飞翔,就是在进行一场向上的抵达。
于是我们走出寺院,在漫天纷扬的雪中开心玩乐如孩童,为雪中灿烂开放的大片梅花欣喜若狂,为深涧一片绿叶的忧郁而眼神悲戚,向踏雪进山的山民虚心请教,向从明亮的高处不羁洒下的雪花虔诚拜倒……
我感到自己在纷纷大雪中已不能思考。但我想在这个梵净山独有的仍雪花飞舞的春天,我仍以某种迟缓的方式在感受着生命的激荡和忧郁,感受着那些植物的辽阔和葱绿。
04、2、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