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枝掩映下的时光(之二)
■隐石
真情时光
由于我对美好事物的珍爱敬畏，她们便纷纷落入他人之手。
她是一个年龄与我相仿的女孩，外表看去比我成熟。
我们的友谊来源于看猪。当有一天黄昏时分我们赶着猪下山回家时，我突然发觉她整齐的留海下有一对漂亮的大眼睛，在山顶泻下的夕光中熠熠闪光，从而与她红润的圆脸十分相称。在我看着她时，她也在看着我。我生平第一次感到一个人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正在说话，虽然无声，却可以听得清楚。在她的眼睛里，展现了一片正午蓝天的幽远和辽阔，有一片干净宽广的沙滩……那个下午，一种发散且不可推拒的力量，驱使着我把身心向她靠近；同时感到一股巨大的默契罩住了我和她。
那个下午牲口们在我的木条下奔跑着，脚步与我一样的欢。我一边跳着，同时发出大声的哎哎的口令，一边疯狂地抽落到最后猪的屁股；被抽的猪一边嗡嗡地叫着，一边扭动着被打痛的屁股往前钻，木条起落处，猪身上的泥尘烟雾般腾起。大人们和她被我远远地抛在了后面。我在一个即将转弯的山口停下，以便看得见她。我在夕阳下骄傲地挺着胸脯，大声叫她的名字。我看到她在路堤的阴影中不好意思的笑，脚下加快速度；当她终于跑起来的时候，我高兴得畅快淋漓，扭头不让她看见我合不拢的嘴，一边慢跑一边回头看她，等着把我跟上。许是她看到了我那忘形的嘴，小嘴嗔怪地一斜，却噗嗤一声笑出来。我又惊又喜，扭头发现一头小猪爬到坎上的一块苕地。拣一块小石头，我像表演武功一样发出豪迈的呀呀声，往高坎上的苕土冲去，把小牲口赶回队伍。我发现她在我飞身跳下苕土时忍不住地偷偷笑。
那个傍晚，在即将别离的我家门口，一个约定在童年产生：她明天看猪时喊我。
夜里很早就美美地睡了，那可真是一个美妙的晚上，我同时做了两个愉快的梦，梦中她在人群里跑来跑去，和我捉迷藏。翌日清早我早早起床在院坝上蹦跳着等她时，一贯知道我贪睡的母亲披着一身晨晖对我说：“你昨晚做了什么好梦，都笑出声来了。今早起得这么早啊……？”
路上逐渐响起村里人吆喝牲口的懒洋洋的声音。终于，一个清脆的声音在我家院坝下响起——她在喊我！我应了一声，同时飞跑去大门边看看真假。她穿了一件洗得很干净的白色连衣裙，仰着红朴朴的脸不好意思地看着我。我给她一个莫明其妙的笑，折身飞到猪圈，一手抽掉拴方，把还在稻草中呼噜着的母猪及身上的五个小猪崽打醒。很明显，我们俩人像约定似的早起断送了猪们正酣的睡眠，因此它们一点都不高兴，在我急切的木条下合唱似地呻吟着，走起路来摇摇晃晃像梦游一般……
当时我们最大的亲近是：偶尔并排着走路。不知她心底是什么感受，反正我害怕一些比我小的小孩发现我们走成一排后，像几年前我们跟在恋爱着的青年男女背后喊：“走排排路！走排排路！”一样来对付我们。我小心谨慎而又幸福无比地享受着偶尔与她的并行，心底幼稚地构思着与她是“两个人”（我们这地方管夫妻叫两个人），反正“两个人”就是可以天经地义地一起走“排排路”，不怕别人叫。或者在名叫黄岩板的沟里捉到一只大螃蟹，扳一支钳角献给她。抑或夜晚在学校操场里玩“老鹰抓小鸡”游戏时，我争着当老鹰或小鸡，与她对上……我们就在这种情景中度完了纯真的童年。当在有一天发现可以与她牵手亲近时，却发现她的身体发生了今我心旌的变化。这种变化又化为一种敬畏、一种甜蜜，让我主动的与她在身体上拉开距离。
一种比过去更微妙同时也更甜蜜的感情笼罩了我和她。
可是，直到她温顺地躺在另一个男人的腿上，我才发现，我们的纯真和那一层微妙已经死去。
那时，我读初二。她在与我读完初一后父亲就让她在家专司放牛。初始的时候，我们在周末一起上山砍柴放牛。我并不知道她在我读书的时候已与他人恋爱。
她委身于一个被寨中人叫为“颗颗哉（方言：很小很小）”的青年。那是一个星期天的下午，我扛着钎担赶着牛去黄岩板，在半山腰，她躺在“颗颗哉”的腿上，“颗颗哉”瘦小钢毅的手轻捋着她的头发。那一刻，我傻了眼，愣了半晌才回过神。悲伤笼罩了那个下午的我，即便今日我脑中留存的关于那个下午的回忆，亦呈一片阴郁的灰色。在那一片灰色中，我分明看清她白皙柔嫩的脸上飘着红晕，那种因激情和幸福而飞翔的羞涩……
她已从我们自童年时就建立的默契中抽身。
我第一次亲历了美的撕裂和破碎；第一次看到了美的脆弱与不可靠。仿佛一件精美的瓷器在空气中突然爆裂，碎片剌痛的闪光遮蔽了我对美与纯洁的眺望。
我不能理解她怎能委身于一个当他小毛弟非常合适的小矮人。无论从哪一个角度、观点出发，结局都不应当是这样。
她让我的少年时代第一次经历了对于爱情的困惑的思考。
尽管后来她没有与“颗颗哉”走进洞房，并且也没有与寨中哪一个很英俊的小伙携手，但因为她充满青春与成熟气息的身体让我看到美往往被自身玷污，并且后来她出去广东被一个有钱的老板包养证明了我对美的命运的推论没错，因此她在我的记忆中逐渐死去。我像埋葬一堆扎手的破碗一样残酷地埋葬了她及那些与她有关的岁月……
假若把对爱情的呵护和珍惜视为一种美好情怀，那么，过去的时光让我自豪。当现在在暗夜睁开眼睛，听到了身体在钟表的滴嗒声中渐渐衰落的声音时，过去的美好情怀便如一道优美的闪电，剔除了来自世俗的憎怨，让我在一种从内心响起来的、广大、醇厚、优美的音乐声中获得了长久的慰藉。我一直抱定的唯美理想主义获得了拯救。
读师范的时候，晚自习时我对着窗玻璃中映现的一个女生的长久凝视，使爱情犹如一只青涩的李子，在我们目光之树上摇晃。出于对她的珍惜和对未来的珍重，在属于我们的散步路上，我竟然没有拥抱过她哪怕一次，牵一次她厚实温暖的小手就足够我品咂几个晚上和白天。在信中和谈话中，我与她都深入地描画了未来。
本以为我们这份感情会保持得长久，却不知竟与我童年的遭遇一样，只是一枚永远青涩着的李子。那时，我是班上的文学社长，平时的交流与组织稿子，使我当着她的面与更多美丽女生交往。我没有去注意她幽怨的眼神，我以为信笺上的黑字说明了一切。直到后来她与班上一个其貌不扬的男生当众牵手走过人群，我才明白我的又一份隐秘却真诚的感情已付之东流。
内心深处，我一直不愿把美貌和情感的质地联系在一起，但我又不得不相信并坚信有“慧质兰心”的说法。前面两个女孩在我情笃初开时给予我的，在现在的记忆中只留下两个脂肪过多的臀部。
正是她们，激起我对美好事物更坚决的瞻仰和爱护。
她是一个美丽的女孩，也是第一个让我在有限的生命中真情投入的女孩。因为她的忧郁和美丽，我像叶赛宁般写出了忧郁的诗行。我们在双方父母的赞许目光中携手走了五年，像走过一生一样付出了沉痛的真情。
但上天作怪，既然我们要好，就必须分开。
五年。五年后的再一年，她的男友向我表示感谢，还给他一个完整的未婚妻。
他很爱她。她可以打他，而他不敢还手。她可以当他的面拿我作威胁的武器，说假如他把她怎么了，我会去教训他。他没有生气。
在乡村工作几年了。同事、领导都怂恿我，去抓住某某新毕业的女生。“以你的……还怕……要知道，这可是一个被高跟鞋遗忘的角落。”他们往往这样开头。但那些才毕业的女孩与她相比实在差许多，我无心无力动手。直到我遇到了梅，袅袅婷婷在当时当地算最优秀的梅。尽管不是我先下手，但梅最后义无反顾地投入了我怀中，最终幸福地成了我的妻子。
最后我只想说的一句话是：感谢生活；感谢我的唯美理想主义！
04、02、2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