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笔峰记
□隐 石
一
前面是一段布满水洼并充当了菜市的破烂马路,拐弯,上一个铺满坚硬小石子的斜坡,便来到文笔峰脚下。峰脚摆一小摊,用木棒撑起的灰白色薄膜充当了太阳篷;篷下有一个长方形的冰柜及摆满零零碎碎糖果的门板。右边是一棵腿股大小靠着墙生长的柚子树,一根系着薄膜一角的白色尼龙绳拴在树杆;树下堆满了用蛇皮口袋装着的什么废弃的东西,散发出浓烈熏人的死老鼠气味。一些桃树、枞树、荆棘、坟上的青草把面向你们的山坡妆点得一片青葱。文笔洞边红砖红色琉璃瓦的屋宇自耸起高高绿荫的大树中冒出来,背倚绝壁,生发出一片遁世的梦幻和激情;男女老少在连接文笔洞及屋宇的小道进进出出,一些红色、花色的太阳伞宛若屋宇呼出的呓语。青石板台阶一直向上延伸,有一段被文笔洞上面耸起的峭壁遮没;学生模样的男男女女,坐在稍稍平坦和干净的地方歇息。老人、青年穿过臭气熏人的巷道,跟随在你们身后,或折身超过你们。石板路两旁,地里的小麦因了雨后初晴而冒出嫩绿清新的气息;三五棵桃树在土坎上伸展着绿叶缀满的身子,疏漏着太阳的光芒,把斑驳的树影投在麦地里。土地一直延伸到青草覆盖的大石头旁和野藤满布的低凹荒地。有一段时间,二三块黑云从远处飘来,坡地阴了一会儿,青草和树木的色调变得忧郁,整个山坡恍如覆盖了深绿色的毛毯;远处的山上的土块在阳光下就分外地显眼,露出切割分明的样子。登山的老人赶紧起身,趁这阴凉之时向上攀爬。一个50来岁的男子往回走,衬衣解开,露出里面白色的褂子及堆积在肚腹上抖动的脂肪,不时转身召呼后面穿碎花衣服神情亢奋却又显得很疲累的老伴跟上;两个十二三岁的少女背着背包猛地跑下,在你们身边停一停,白皙而又透满红晕的脸上,汗水洇湿了的头发贴在耳旁。
“那曾是我和她蹲坐过的地方。那是秋天。”朋友C指着左边一棵枞树下的土块说。那土块上长着嫩绿的小麦,有一些已开始腐烂的松针落在麦苗旁,阳光洒在上面,铺了一层灿烂的金色。现在不是秋天,是青葱的五月,那土块上的松针和阳光的颜色却露出秋的色彩,勾起了C的回忆。再远的地方,一些枞树绿意盎然的身子里,露着焦黄的还很稠密的松针及干硬的松果——它们正在这春天里从死亡的大火中艰难醒来。C走在此地情感也醒过来,却不似松树具有生命的意义了,空是一滩难以捡拾起来的记忆的碎片。就像你的一些藏在记忆中的事物,正在逐渐地消失意义。那么,你自身呢,是否也正处在消失的流程里?死,只是你在流程中的一个驿站。该抓住什么呢?你又能够抓住什么呢……使你俩聚到一起的缘由,是你们的失败。
二
在文笔洞下开阔的钟屋里的木凳上坐下来,你俩已汗湿衣衫。从高高屋顶垂下的红黄相间的帷曼占据着顶上的空间,像带来了一些凉意似的。一妇女牵着女儿进来,与一个眼圈深陷但却精神矍铄负责祭拜礼俗的老妪说了几句话,然后按照老妪的指点,给背倚山壁面向东方肩挂红布的观音塑像鞠躬下跪,塑像的祭坛上,摆有新鲜的草莓、苹果。老人往磬上敲一下,声音清越空灵,给满屋漾起了一圈圈金属的声浪。妇女跪拜之后,照着老人的手势,在屋子的左角处,把住长长的木柱冲着大铜钟一撞,一阵具有强大声波、音域宽广的宏亮的钟声响彻云霄,像一条大河,吞没了所有坐着的人,每个人都处于声波掀起的磁场中,全身跟着共振,有一种在针炙后的舒服羽化之感。这强力的钟声抚过手臂上的每一个毛孔,令人叫绝的舒服感直深入到内心深处去;这酽醇厚实的钟声静静地也是不容置疑地、宽厚地抚摸着你的内心及内心的思想的伤口,经久不绝,以至到了最后,钟早已不再振动,耳鼓里还荡着深沉的余音。
声浪中右边一个妇女神情专注大声地用方言唱读着经文。左边离你们稍远的门旁,一中年妇女也在翻着书读着,听不到声音,只看到嘴唇不停地扭动,像是钟声最后留下的形态。
饮过钟声,折身上洞。踏上洞门外的平地,看见里面有两只咖啡色的盆子在接着从洞顶渗下的水滴。在你踏进洞内站定的瞬间,一大滴冰凉的水打在你的额头上。往上一看,空中只飘洒一些飘渺的水珠。你又待了一会儿,仍不见有刚才那一大滴重又滴来,你心中诚惶诚恐,你以为那是对你心灵的沐浴,荡涤去你的浮躁。收起仰着的头,就迎面对着如来佛像。这近距离的逼视更让你不安(你无颜与高大的佛像正面相对)。绕过如来佛像,往洞内深入,渐趋狭窄,光线渐暗。突然又明亮洞开,观音塑像高高地坐于洞内深处,身子几乎塞满洞壁,发出洁白清亮的光辉。光辉牵出你的痛苦与忏悔的河流,河流之上,观音右手竖立,点化你于骨之髓——想到自己过去生活的卑劣及过失,蓦然跪倒,思慕一心于世外之境安然一生;双手合什,内心展开如一张白纸,祈愿28年的生命被圣水淌过……
三
登上顶峰,迎着呼呼东风,看到从城市铁合金厂中排放的含有细小沙粒的淡黄色气体,散成一床巨大的绵延四公里的棉被,向着文笔峰上高大的枞树上的毛孔、长满庄稼的土地的胃以及站在峰顶的你的肺旷日持久地扑来。你慌忙避开,心情像溃散的士兵。那些兴奋的学生,勇敢地迎着火焰高谈阔论。
悄然隐退至峰顶枞林中的一块空地。中间穿过一块负责电视差转台管理的住地,里面传来阵阵爆烈的音乐。一块写有住宿、休闲、娱乐及联系电话的牌子斜躺在墙脚。进去,有两张台球桌,靠门边粗糙的墙壁上贴着一幅字,破烂得像一张无法再补的渔网。大厅里电视上一个搔首弄姿的青春女子正声嘶力竭地对空气唱着情歌。游客围在厅外一张桌上打麻将,不时爆发出欢呼声。桌子侧面,二个约10平米的池子蓄满绿色的死水;池子边上,一堆由白色饭盒组成的垃圾周围,新来的饭盒横躺着,像阵亡的烈士。
“如果放一些轻音乐或者是古筝、钢琴曲什么的,也好啊。”你仰着头受用着轻拂脸面的凉风,不由地发出感慨。
“这些是什么鸟人呢?哪有这种素质!”C早已愤愤不平了。在C眼中,这些人就是一群除了庸俗什么都不知道的人。他们永远只是浮在生活表皮的一层,你会一眼瞧见他们的幸福表情中非常虚弱的部分,那正在往下堕落的部分。其实,C的这种看法有失偏跛,正所谓人各有各的玩法。但在此时,你脸上感受着轻凉的风,竟同意了C的这种说法,并一时沉浸在这种想法里。那么,你和C的痛苦难道就是因为抵挡那往下堕落时的孤单而产生的吗?你不去想这些,在这种时刻,你不愿去想。你望向来时路上的枞林,它们发黑的身子挤挤挨挨地生长在一起,它们就这样彼此靠在一起,抵挡洪荒,共饮甘霖,执守着天荒地老的孤独,成为一片素洁宁静的林子,风从上面吹过,带走它们爱情的私语,轻扬的发丝弹拨起悦耳的啸声,不由得呆了。这激越的感情的潜流慢慢涌遍你周身,带来内心极度的愉悦,你站起来,手举过头,作势向草地一按,打了个鹞子翻身。然后邀C往西北方的枞林去听松涛。
果然是一个好地方,厚厚的松针铺满枞林的地面,像给地面上了层暗红色的漆。看见一个戴着灰色帽子的青年坐在右边一丛荆棘旁,右手拿着什么东西,不是东西,是抚在一个女孩的背上,两人的头挨得很近,像在窃窃私语,男孩的左手向着女孩一边,不停地动着。——看那装束,是一对学生。你又看见对面山顶上有一对白色的影子。你感到憎恶,急急往外走去,并想起约翰·厄普代克在《兔子快跑》中的描写“兔子开了一分多钟才穿出这狗娘养的家伙留下的浓浓的尘埃。”恰似你的感受。
尽管憎恶,但只要没有再看见,也就不足为憎了。那些高高的枞树依着向下的山势倾斜,自在地生长在岩石上和峭壁上——这样的一种姿态,让你内心直叫好。而山顶向西南方的,是一座座山一样大的丘陵,最近的那一个丘陵生得圆实,像一个用巨型沙漏形成的金字塔,只不过顶上的沙被风吹走了,光秃秃地静默着,回忆那些逝去的沙子和林子。
四
迈着轻松的步子,穿过休闲厅门外不知何时砌上麻将的人群往回走。把手里的水瓶向空中抛得老高,又跳着接住,有时接不住,水瓶跌在路旁草丛中,俯身去捡时,一只黄黑相间的蜥蜴从瓶边敏捷地蹿过,心下一惊,却兴奋、勇敢地捡起水瓶:文笔峰的景致和风已把你心中的污垢扫净,即使你的手指接触到危险和可憎的事物,也自是洁净如初。当你下到文笔峰半山腰,看到脚下葱绿的树梢和脉络清晰的城市、河流,也突然间明白了近日心绪忧郁的缘由。胡·科塔萨尔的东西让你精神产生了纷乱,他的《凤尾船或名重访威尼斯》以及《被侵占的住宅》在探索人类情感存在意义的广度上让人颤栗。他作品中巨大的比喻,让你怀疑自己就是它的寓意;它的结尾就像一条美丽的尾巴,把你的生命中那些晃晃悠悠的虚无渐次摇落下来。
——就突然想去走走,把思想从肉体的禁锢中打开。于是不管在太阳热烈的中午,先去最近的所在:文笔峰。……后来你碰到C。C在强大的生活面前一脸倦容,你在虚无的守望中一脸忧郁……使你俩聚在一起的缘由,是你们的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