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很蓝,仿佛多年前
■隐 石
忘不了的,是那些手足相怜的姿态,那种用体态对白的感情,掀起心底无言的沉痛的涟漪……
多年以后,它们固守在心之一隅,尘世沧桑中坚贞成一面洁白的窗子。岁月中留下的沉重的足迹、虚假的荣誉、伪善的兴趣挂满我房间的四壁;在厚厚的尘嚣下,在我的精神之外,它们窃窃私语,商讨着如何把我拖入泥沼。因为这样,我内心总感到无比的倦怠,流露深深的失望;也总让我无法抑制地昂起头来,穿过沧桑,越过雾水,看向那面洁净的窗子。
天很蓝,仿佛多年前。
我知道,我开始在洗涤自己。
背满满的一包书,瘦削的肩有些不能胜任,但因为有她在身旁,便在稍稍远离街道的巷子僻静处,把她的书包拎过来。我的手触到她红绒的毛衣,心中电击一般一颤,但同时一股暖暖的柔情从胸腔向四肢无可阻挡地传递,全身洋溢着蜂蜜一般的甜意。看着她格外轻盈的步子和柔和的微笑,我竞陡增无穷力量,步子迈得山响,气宇轩昂,自觉应肩负起照顾她一生的责任。而她此时的行走,正是走在我自信而坚定的目光之上。
之后,我不再触着她的背把书包拎过来。在“老地方”,我笑着示意,她笑了,好像我的此种行动早被她预料到而后果然如此,因此她笑了,像是在为自己的精明得意。她非常自如地卸下书包,送到我伸出的手中,然后我在前面,她在后面跟着,一直默不作声。
快上课了,进校须经过门卫(一个犟老头)地检查,“通行证”是校徽。偏偏我的校徽掉了,人潮中我焦急异常。别的同学都蜂涌般进去了,我不知所措地站在门卫检查口旁的铁门边。突然,她匆匆拉住一个女同学作“挡箭牌”,把她的校徽塞给我,然后跑到里面的远处站定,看我顺利地进来。她做得滴水不漏。为免让那个犟老头怀疑,她跑着离开铁门在老头子看不见的地方看我,像检查她自己的身体一样看有没有出差错。
那一年,我和她正读初三。
从那时候起,在那一种温情和爱意里,我们不沾一点污尘,素面朝天,一直走了五年。
五年啊,人生又有几个五年呢?我们转个身,五年就过去了,五年前的青春热情执意甚至偏激能归回来吗?当我们对身旁所发生的事日渐冷漠,情感不再轻意狂热,眼神充满茫然而不再锐利和真诚时,我不竟要问,在这个绵长的时空中,我们对感情的阉割和削减就是一种“成熟”和“进步”吗?你怎能在尔虞我诈的人潮中找到万年前就注定的爱人呢?难道我们注定要在日益萎缩的情感下苟且一生?
一个晚上,孙昕晨的一段文字“漂亮的女人使我动情,因为她们是美丽的动物,而我是爱美的动物。什么时候有一个人能以她的美丽打动我的心脏,又以她的灵魂洗净我,使我‘成为人’呢?”让我震惊。孙昕晨是谁我不知道,但我猜测他一定是个诗人或哲学家。她远远地站在我的记忆里,成一丛兰草,亭亭净直,绰约如仙子,我开始理解,她已在我的生命中扎根。
似乎,我看到自己仍背着她的书包,一直走在前面,她一直跟着我,一直默不作声。我知道,我们将一直走下去,直到天荒地老……
月台上。赶着上车的行人影影绰绰。我肩挎两个大大的行李包。今天晚上,我将从这里出发,赶到遥远的省城去读书。这是一个中转站。在家乡我已辞别了父母,说在中转站处有许多同学来送我,我反而要招呼他们。其实没有同学,只有她一人。她来送我,借宿在亲戚家里。我的衣衫上飘着她的泪,在我要走之前,她早就成一个泪人儿了。着白色连衣裙的她,美丽的大眼睛红桃似地肿起,倾伏在我的怀里,嘤嘤地哭了起来。我无法安慰她,也不知如何去安慰她,只是沉默。也许,这时的沉默就是安慰她的最好语言。到列车启程时,她已仿佛一个病人。当最后一个车窗划过她的视线,我不知她已飘向哪一个世界,仍挥着一纸素巾,站在列车开出的方向。
三年后,一种无言的理由使我们分手了。我毕业分配在一所简朴的乡村中学。在那里新毕业分配来的女生是众生的宠物,是不能轻易奢求的福气。在那所乡村中学生活的第二个年头,周围的同事开始以年龄不小为由为我频频联姻,特别是对新毕业的女孩更在我面前褒扬有加。对此,我总是善意一笑,不置可否。最终,我的固执使他们对我表示失望,气恼之余还愤愤地贬斥了我。
我无法忘记她。这该是我拒绝所有女孩的原因吧。心中有了一个最爱的女孩,面对那些女孩时我总把她们内心里暗中比较,结果让我愈加沉默。她早已不在我的身边。我更加发奋,一心扑在学业上。
而今,我活在一个小小的县城里。对她的记忆我一直珍藏在心底,甚至把她当作孤寂时的慰藉。今夜,这个城市停电,我默默舔着来自尘世的伤口,旧日往事沿着格外明亮的星星爬上心头,我潸然——
天很蓝,仿佛多年前。
我没有丢掉理想,没有丢掉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