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臂维纳斯
■隐石
一
认识她,仿佛冥冥中特意的安排。
她坐在我对面,莹洁的双眸黛中藏青,似掩映一丛绝尘的兰草,闪射出沁凉如秋风的光。那种光是可以洗濯心中的污垢的,如霜草上闪耀的朝阳,使人一片明洁,所有的肮脏龌龊绝无烟尘。她兴奋着,玉藕似的脸庞漂浮着晚霞,加上那放射的足以感染每个人的微笑,我总认为她是焕发着太阳一般热力而又使人明洁的月亮。我薄薄的心扉敞开全部的热情,不计后果,不作任何评估,就全身心地投入进去。我想,只要我们好就是了,好就可以幸福地安一个家。我抱着她跨进绿帘子垂挂的门,房里幽蓝淡雅,四壁挂着用麦桔编织的手工。在这特为她准备的新房里,她羞涩而甜蜜地望着我,而后一个旋转,缀满野花的裙子便蓬勃着漾起,散出无尽无限的爱。她的美丽让我沉醉和心痛。这让我只轻轻地抚着她,时刻担心自已的莽撞伤害她无形的翅膀。美丽能斩除心中的邪恶,荡涤一切的猥亵。但我也知道,美丽易逝。那时我竟作宿命的假想:没有她,我将不能存活。有了她,她的一颦一笑让我心碎,我的生命中也就开始了悲剧。
疯狂过,痛苦过,喜悦过。短短的五年,我和她仿佛走过了一生。及至情到深处,想拔足而起也无能为力了。现在回想起来,认识她,我才知道那是命中注定的劫数,那不稳定的激情曾驱使我偷窥了死神的名册。当现在太阳照常从东方升起,我了悟到生命的意义非止一端。我看出生活中爱情遭遇的劫难要比空气和水多。
但生命中又发生了惊人的轮回。当多年以后,我已走出她留给我的痛苦。在一个阳光暖和的日子,她扯着我的衣角向我哭泣,祈望与我重修前世,那时,她已退居我内心蒹葭苍茫的深处,望着这张依然绝尘的脸,恍如看到过去的热恋,我摇摇头,镇静得让自己吃惊,虽然内心清楚,在这个尘土飞扬的俗世,她的身影将从此永远离开我,与我缠绵的只是过去的往事。当分隔的日子终于来临,孤寂无可阻挡地袭击了我的小屋,那一段不逝的日子在墙壁的周围敲出斑驳的怀念……胡髯疯长,长不过心中的疼痛。
那一季,雨丝绸缪,泪水比雨水多。
二
怀惴一种伤痛穿越日子,脸上注定会显出忧悒的阴云,到最后就静如处子。
也真难为梅。她把所有的委屈化作动力,想尽力驱除掉笼罩我脸上的阴云。她构架未来的日子:红霞作帷幕,朝阳当天空,白云当窗口,露珠作墙壁,再摆一盆兰花,把我俩的心放进去,让日月浇水、风雨培土、清风剪枝。我们一起照了相片,给父母寄去。
身处遥远的山村,本来,条件限制我不应要求太高。梅也够优秀的,周围许多青年都对她倾羡不已。母亲来信说,希望早日抱见我们的孩子。周围的人对我也是羡慕不已,说我有福气,讨得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那姑娘本份,今后执家愁个啥。
华灯初上的时候,青蛙在田地里开始歌唱。梅悄悄踱到门边,轻敲我那扇似乎永远也不关的门。未等我起身,她已侧身进屋,手反背在后面,似乎拿着什么,一脸诡秘的笑。随着她的身子同时也飘来一阵食物的香气。我问那是什么,她笑而不答,要我猜,我佯作猜不着,她便嗔怪着转身,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出现在我的面前,她倒着走,一退一进,把饺子递入我手中。我蓦然感动,在我看向她时,梅已抬起头,眼中闪着泪花,期待我能表达什么……
我真的爱她吗?这是一个连我自己都答不出的问题。我能爱她吗?我能背负一种天长地久的阴影与她一起过日子吗?——而这种阴影会不可避免地让美丽善良的她背上!虽说时间可以酽醇感情,冲淡阴影,但我眼前的这般没落光景该穿越怎样绵长的时空台阶,才能拥有一个舒适安康的天地去迎娶她呢?
梅啊——!
冬天的夜晚,我的小屋。你眼含泪花,“看来,这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勉强的。”你毅然决然地走了,态度坚定。就在你快要转出门廊的时候,我的心在狂热地呼你回来,但脚却被内心的执意残酷地粘住,挪不开半步。一个曾那样摆动美丽善良的背景消失在这个冬天里。外面雪花飞舞,满目茫茫。
……之后,我又生活在一个人的世界里。那一段时间,再没有一个人来打扰我的生活。我终于失去了她,一个那么优秀的女孩。
后来,我离开了那个地方,南下省城,成为一个学生。一个假期,几位朋友受不了我故事里的缠绵牵拌,硬要逼我再回到那个乡村。操场上,一个身姿熟悉剪短发的女孩亭亭藕立,怀抱一小孩,另一个身材高挑英姿飒爽的男青年在给孩子们上体育。那女的专注地看着,风吹起她的头发,她转身撩了撩,一脸安祥。——是她!对了,是她。我该为她唱一支祝福的歌了。她的选择是对的。音乐响起了,朋友们打开了录音机,我找出那盒有《只要你过得比我好》的带子,反复地听也反复地跟着唱,唱着唱着,泪水就来了。害得朋友们又一阵感动,他们以为我睹物思人,触景生情,好一个真性情人。
如今,我已结了婚,妻的名字也叫梅,分在乡下教书。站在这个城市的屋檐下,仰望瞬息万变的夜空,仰望沧桑万年的月亮,我又进入了思念的漩涡。那两个梅在山那边教书,有一个是我的妻子,另一个是别人的妻子。我突发傻想,她俩也在思念吗?是思念同一个人吗?
几多沧桑,几多烟云,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