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天远地
■隐石
那一年,我毕业分回家乡,在那一所简朴的村小教书。
夹着一叠课本,走下一个铺满石头的缓坡,再转过一处小商店,于人家的屋檐高处便显岀一所村小的半个轮廓来——昭然入眼的青灰色的砖壁;登上水泥砌成的台阶,横过洒有零星谷粒的操场,便看见中央一间开着的办公室。那间狭窄的屋里,早已坐着几个穿着青布衣服的侧影,能看见露在门口的半个头和背,连同身下的木凳。脸无法看清,脸上的表情只能去凭空猜测。他们坐着长久不动,以至于让人怀疑他们是一直坐在那儿,青春早已不再,岁月在椅下变老,洗得发淡的青布衣服默然无声,包裹着正在发芽或发黄的心绪。在这清淡的乡村,衰老是看得见的,是无声地进行着的。不一会儿,操场上涌满衣着简朴大红大绿脸上贴着泥土的孩子,像各种野花,缀在这巨大的操场上。他们回家吃了午饭,就邀约着飞快地朝学校跑,玩着似乎永远重复无二的简单游戏,满脸专注。这些孩子哼着只有他们自己才能听懂的歌谣。他们和密密匝匝的村舍、浩瀚的群山一样,泛着永远素淡的颜色。他们之间一脉相承,因此,他们中的大部分注定要留在山里,只能有少数把足迹逾到山外。
在上课铃还未响起之前,靠边的一间教室里,我在黑板前不断走动,写着,停下来,或手衬讲台,发岀一些低低的或是强烈的声音。从第一排至第四排,稀疏但有序地坐着二十几个学生,他们中有的已经长得很高,与我差不多,有的看上去要比我壮实。
我工作很努力,生活得也很纯粹。
一个打米厂。两个学生在帮我扫碾米剩下的糠灰:蹲着,用手把机座部缝隙中的糠掏岀、围拢, 然后抓起。其实不是厂,是一个农家。在这个对外交通不便的村子里,有很多这样的“厂”,分布在上寨下寨,日日夜夜嗒嗒吼着,听着单调而令人疲倦。村民挑满满的一担谷子,每天“喂”那个令人疲倦却也总实实在在作业的打米机;拙于言表的打米机在这悠长悠长的岁月中,踏过石板小路,穿过幽幽巷道,不舍昼夜,把白灿灿的喜悦种进每家每户,芬香并延续了山民们简单的生活。
打米机继续在吼。那两个孩子在继续有条不紊地忙碌。“厂长”——两个孩子的父亲——已停下手中的活儿,与我搭讪。他说这两个孩子不听话,要我多加严管,有错要严惩,他绝不会袒护孩子,并表示要我放一百个心。其实这两个孩子非常的乖。在巷子里,我经常要碰到这样的家长,听完他们的诉说,我均付之轻松一笑。
秋天多雨,且一般都是大雨。大雨过后,那一面铺满石头的缓坡便显得特别亲切。大雨中,那一面缓坡变成一条发怒的小溪,掀翻牛粪,刮走黄泥,一些干硬了的牛粪块在很红的水浪里沉没,然后泻入田里。雨后,一块块裸露的石头泛着清新的湿润的光,有路边叶子的青翠色。我轻轻地跳跃着,小跑着像娶了亲似地朝家里奔去。
许多年以后,当我忆起那一节铺满坚硬石头的路,它们让我在抬腿的瞬间准确无误地找到坚实的落足点,轻快地跑向家里,和亲人团聚,我便想起文章开头的那一幕情景:夹着课本,向学校走去,和村庄在时空里一起衰老,又一起成长。而今,我已离开了村庄,离开了那些曾经在身边那样美丽盛开过又默然无声的野菊花,离开了青青石板的眼神,也离开了缓坡中石头饱含深邃哲思之光的照耀。我痛苦为一滴水,却失去了重量,每天在这个城市里飘,渴盼找到梦中的庭院,那庭院中的绿叶。有家的日子多好啊!有家就是露珠找到了绿叶,就是少年找到了青梅竹马,就是爱恋找到了花瓣上的蝴蝶,就是朝阳喷礴在河面——那一河幸福和喜悦,亮过了眼睛,亮过城市的霓虹,亮过被霓虹映亮的天空……我听到,夕阳中有母亲的喊声在飘飞,清悦而悠长,穿过层层斜晖,脉脉流水,抵达我的耳膜,是啊,我得赶紧回去,母亲已把热腾腾的饭菜盛上了。——这是怎样的喊声啊,夜夜拧紧我的思念,当我睁开眼,看着自己萎缩在租赁的屋檐下,局促在一间狭小的屋里,身边没有一个亲人,父母在山的那边,妻子在山的那边。举目四望,四周钢筋水泥建筑把目光无情地弹回,重重地反击在心上。那些包藏发烫的思念便碎了一地,想抓起那些闪闪的晶莹,但我刚伸岀手,它们便不见了。我挣扎着望向天空,却什么也看不见,大片大片的岁月从心上黑过,疯狂地砸向心之深处……
在这个小城,我活得孤单又落寞。
现在我已明白,离开了生我养我的村庄,也就失去了沉淀于内心的那些石头。
自人类以降,石头就一直跟随,忠心不二:为墙、为穴、为桌、为凳、为工具、为艺术;抛露原野,蕴吸天地之灵气,深入泥土,坚定地站出一帧风景。其展示天地阴阳水火鬼斧神工之造化不说,还警策人类,疏导人类,让人清、让人静、让人逸。宁静以致远,石头心上轻。遭遇洪荒,亦劫于猛火,平静于山野乡村,也安于城市闹区,裹于层层水泥坚硬的围困中……
人啊,到底是哪一块石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