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是谁埋的我？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已是孑然一人？月亮好象还没有升起来，周围漆黑一片，除了我强咽着的啜泣声外，我听不见别的任何声音。我是谁？谁是我？我从何处来？我要去何处？我这样不歇地奔跑是为什么？我就这样不停地问着自已，隐约中听见远处有一个声音叹息着说：“走吧！走吧！过了忘川河就不要再回头！”

  一次又一次地徘徊在一模一样的梦境，一次又一次无可奈何地在黑夜里奔走。我总是在现实和梦境 里魂游着，有时明明记得是梦中的花朵，却在不经意间轰轰烈烈地绽放在眼前，有时明明记得是梦中的红叶，却在不留神间缠缠绵绵地飘零在窗前。本来是在一个从来没有到过的地方，却会有这样的感觉：有时会突然走进一条特别熟悉的巷子，有时会熟悉地推开一扇虚掩着的老门，有时会看着一个完全陌路的人心里却觉得好象是几百年的旧相识……

   我是何人？何人是我？  我愈是想揭开梦的面纱，愈是被梦魇迷住。

   祖母对我说：“妹妹快看！天上的仙秀（星宿）都是美丽善良的仙女，一不小心犯了错就会贬到红尘！”

     母亲对我说“妹妹别哭！妈妈给你说七姊妹的故事好不好？你看呀，那些开在院墙上的美丽的花儿，就是七姊妹的化身呢！”

      很小的时候我问祖母我从哪儿来的？祖母笑着对我说：“妹妹是山茶花里的露水，不小心掉下地来的”。 我不相信，又去问母亲，母亲一会儿说是在坡边把我捡回来的，一会儿说是在树边把我抱回来的。我那时越听越觉得凄楚，饭也不吃了，一个人躲在屋里痛哭。后来长大了也还是缠着母亲问，我是不是她亲生的？这样一来母亲总是哭笑不得，她说她的几个儿女中就数我最难养，她花的心血最多，疼得是多的是我，现在我竟然说不是她亲生的，最没有良心的就是我了！

      听母亲说我生下来的时候是脐带缠颈，一般情况下是活不成了的。当时是在接生婆下死劲的拍打下缓过气来，可就从那时“哇”的一声开哭起，我的哭就没有歇过。白天睡得很少，晚上哭得最多。到了最后把嗓子哭哑了还是不停地干泣着。年轻的母亲捏着我那双瘦如香签的小手无奈地嘤嘤哭泣。那时祖母让父亲将写有“天皇皇，地皇皇；我家有个夜哭郎，过路君子念一遍，一觉睡到大天亮”的红纸，张贴于十字路口的树木或桥梁及墙壁上。后来又让父亲上山去砍杉木棒在河沟边架桥，她说这座杉木桥白天渡人，夜晚渡魂，渡得我们家妹妹过河来，过了忘川河她就不会哭了！可是过路君子不知对着那夜哭贴念了多少遍，杉木桥也不知渡了多少人，母亲还是抱着爱哭的我不停地摇着、哄着…… 最后没有办法了，祖母背了平时舍不得吃的几斤菜油，走了很长的路，翻了很多个坡，找了一个师公(我们那儿把尼姑称作师公)来到家里看看是怎么回事。那师公就告诉我的母亲:“这孩子念前生呢！她不肯忘记原来的事，所以才会这样不停地哭，你去摘七个山头的茅草,配上七朵花,点七盏灯,供供观音就好了。”说来也是奇怪，在母亲按那师公的办法做了以后，我就真的很少哭了。

      小时候母亲常爱给我讲一些千奇百怪的故事， 她说出了鬼门关，便是奈何桥。桥边有块青石叫三生石,三生石记载着每个人的前世今生,石身鲜红如血,上面刻着四个字“早登彼岸”。桥下是幽幽 的忘川河，河岸边开满血红色的彼岸花。守桥的婆婆姓孟，在你来之前，她一边熬着汤药，一边唱着歌：“采来南山断肠草，拾来北海无情花，熬我孟婆忘忧汤，俗事纷纷扰世人，不如从头来做人。” 只要你喝了她的汤药，在渡忘川河的时候就不会感觉到水淹火炙的痛苦。还会把前世今生的宿怨忘得干干净净，来世重新为人。

      现在每每想起幼年时的我那反复不断的夜哭，还有成年以后那些似幻似真的梦境 ，我总觉得与轮回有关。我常常会突发奇想：也许我在投胎时是被强行喝了孟婆汤，可能却被我偷偷地噙在嘴里没有吞下肚里，所以还隐约记得前生的一些东西。可我又很好奇，我想知道让我宁愿在忘川河边忍受水淹火炙的磨折，却竭力想记住的是什么？

       春天是乍暧还寒的，她在我的眼里好象特别爱使坏。最先的时候是暧和得将桃花、李花哄得开放了，哄得沉睡的小草破土而出，又突然一阵寒流，冻着枝上那些妖艳艳的花朵。冻得小草的草尖上挂着可怜巴巴的泪珠。然后又暧上一阵子，把山茶花也哄开了，却也不会让她们有好日子过，对待她们的也是一阵猛烈的倒春寒。   记得在高峰写的《天下粮仓》里卢焯是这样对女儿卢蝉说的：“出世的孩子，一出娘胎，第一声就是哭，知道为什么吗？”。卢蝉回答：“孩子是饿了。”卢焯说：“不，是做人太苦，第一声就笑的孩子，活不了。因为，他不是世间的人，投胎在世间，就是来吃苦的，不是来笑的。”花如此人亦如此，来到这个世间上的万物都要受着或多或少的磨折和苦难。

       小的时候家里穷，可也不知道什么叫苦。那时口粮是凭购粮证供应，家里的饭甑里大多时候是苞谷饭，有时还会蒸着供应的干苕片。因为小时候身体不好，听母亲说我是基本上喝稀饭长大的，到了后来吃包谷饭和苕干时肠胃不能适应，每次在嘴里扒了几口饭以后肚子就疼痛难忍。那时常常看着面前的饭饿得心慌却又吃不下去，只得泪花盈盈地向母亲喊道：“妈妈，妈妈，妹妹肚子饿，妹妹肚子疼……”祖母在一边听了心疼，转过身从她的花布袋里抓了几把四季豆米出来，放在沙锅里面熬着。当一锅浓浓的红褐色的豆汤熬成以后，再把从包谷米里筛下的包谷面倒进去，顺手从灶边的墙上扯了一朵干木姜花捏碎了洒在里面，用小火慢慢地熬着，最后就成了美味的包谷糊糊。事隔多年以后，在外工作的我非常思念苞谷糊糊的美味，有一次回去非让母亲做点尝尝不可，等吃到嘴里感觉却是粗糙得很，难以下腹。那时候生活虽说是很苦，可回想起来，我的心是无忧的，一如明镜。所有的苦难如微风拂过都不会留下痕迹。而如今每每回忆起那些往事，总觉得会有水晶轻敲的叮当声穿过蔼蔼的红尘向我走来，把我从无助又无奈的悲哀里拉拽出来。

      曾经两次在生与死之间徘徊，曾经两次的再世为人，以为自已的心再也不为所动。却常常因一花而喜，一叶而悲。

       生儿子的时候在产床上拚死挣扎了十九个小时，最后好象不痛了，神致越来越飘浮，耳边却真真切切地听见医生的急呼声：“快！氧气！打激素！快打强心针！”然后还有人在耳边大声地吼道：“快用力！用力！你不要放弃！不要放弃！”那时觉得心里一凛，一种自我保护的本能把快要神游的我拉了回来。我不甘心！我不能死！我的孩子更不能死！于是拚起命收拾那些游离着的神智，用一种誓不罢休的猛劲向那性命攸关的关口冲去……黄天不负有心人！最终在小家伙响亮的哭叫声中，我汗水淋淋地睁开了眼睛，在看了一眼那张毛茸茸的小脸后又晕晕睡去……我当时根本没有预料到，这个我差点要了命的孩子，会在以后的日子里成为我活下去的唯一精神支柱。

      记得曾经有一位受伤很深的朋友对我说过，她说世上没有真情，她不再相信爱情！我当时竭力地想劝说她，我说这世上真的有伟大的爱情，梁山伯与祝英台不是生死相许，最后化成蝴蝶翩翩双飞在花丛中么？还有罗密欧和朱丽叶，他们不是要死也死在一起么？还有……朋友打断我的长篇大论笑着摇头，她说那些只是爱情的传说，是传说你懂么？！

     十九岁离开母亲把自已的幸福全交托在一个人的手上。那是我的初恋，我以为这一切就是我前世今生命定的轮回，我以为我在投胎时一直想要记住的就是眼前这张年轻的面容。那时母亲在西，列车却是不停息地向东奔去。十年无怨无悔的付出，最后，却发现客厅的花壁倒映的已经只是母子孤苦相 依的身影。我无法接受这突兀而来的背叛！那时把自已关在卧室里不停地流泪，在举起刀片准备在手腕上狠狠割去的时候，三岁的儿子撞了进来。他什么也不懂，只是心痛我的流泪不停地用一只小手在我脸上试着，另一只手却轻轻在我背上拍着，嘴里叽叽咕咕地哄着我。这时我发现我的内心出奇的软弱，我发现我不能抛下他不管！可要我象前不久贵阳发生的那件惨案一样，在自杀时将自已的孩子也一起杀死，我无论如何也下不了手！在两难之下我选择了放弃，我抱着儿子放声大哭，我知道我死不了！

     在以后的日子里郁郁地活着，常常回忆那些似梦非梦的过往，常常忍不住对生命的一次又一次的厌倦。直到那天读了一则佛教故事，故事里的书生大悟，我也随之悟了。故事内容大致是就样的：

       从前有个书生, 和未婚妻约好在某年某月某日结婚。到那一天，未婚妻却嫁给了别人。书生受此打击, 一病不起。这时, 路过一游方僧人，从怀里摸出一面镜子叫书生看 …

        书生看到茫茫大海，一名遇害的女子一丝不挂地躺在海滩上。路过一人, 看一眼，摇摇头, 走了。又路过一人, 将衣服脱下,给女尸盖上, 走了。再路过一人,过去, 挖个坑, 小心翼翼把尸体掩埋了。

       僧人解释道, 那具海滩上的女尸，就是你未婚妻的前世。你是第二个路过的人，曾给过他一件衣服. 她今生和你相恋, 只为还你一个情。但是她最终要报答一生一世的人, 是最后那个把她掩埋的人, 那人就是他现在的丈夫.。 

     书生大悟。 

    如果有来生，如果我将从奈何桥上再次走过，孟婆说：“孩子，俗事纷纷扰世人，不如从头来做人。喝了婆婆的汤吧！”我说：“我坚决不喝！我一定要记住，前世，是谁埋的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