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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熬 全自动洗衣机浑厚而低沉的轰响,象大提琴拉着的一支冗长而节奏单调的乐曲。吸尘器的奏鸣则欢快而悠扬,时有新鲜的变奏。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和孩子们的欢笑,妻在房间里忙碌地走来走去,踢踢嗒嗒的。楼上邻居家有恒久稳定的钝响-----“铎铎铎铎”,大概是在剁肉馅。暖气管道似乎也不甘寂寞,在某一个曲段的间歇,忽然插入些许音符来渲染一下:“咕---咕---咔”----真是神来之笔,教人既钦服,又好笑。 门开了,外面的喧嚣声也趁机拥了进来。他情不自禁地皱了皱眉。 “请香吗?,请财神吗?”进来的是一个精干利索的村妇打扮的女人。手里拎着个半旧的旅行包,鼓鼓囊囊的。 又是一年过去了。生活依旧在最大的单调和苍白中慢慢蠕动,他联想起在大街上看到的一团揉皱的在凛冽的朔风中被吹得四处滚动废纸。尽管有许许多多纷繁复杂的面,但没有一面不是无聊、乏味和灰暗的,也许打开后其中还包含什么意想不到的肮脏。他想尽量从干枯的回忆中挤出一点新鲜的绿色汁液-------关于欢乐的新年,但脑子里什么也没有。 他记起秋天的一个下午,他独自驱车前往数十里外的山里。在一个人工湖-----巨大的水库旁静坐了许久。周围没有一点人的踪影。天蓝云苍,碧波茫茫,许多的白色的鸥鸟在水面盘旋,偶尔传来一两声苍凉而孤寂的鸣叫,更增添湖面的寂静。夕阳西下,西天一片橘红。远山格外明丽。返影也照在一片如茵的苍绿的草地上,草地几十亩大,草下是洁白的沙土。他就坐在草地上。清澈的水一直漫到他脚下。他仔细地看着清水和洁白的沙地的交合处的湿湿的窄痕,心里有异样的感觉。过去他从没这么细致地观察过。水---湿----干,象三个爻,他脑子里自然地生出《周易》中的一个卦象---《咸》,心里产生许多的冲动。一切都变得那么温暖,那么优美。 有一段时间,他在台湾的一个叫做心灵小憩的网站关注一场大陆和台湾学者的争论。议题是《上帝全能的论辩与理性认识的局限》。简单地说就是讨论一个逻辑悖论:全能的上帝能不能制造一块连他自己也搬不动的大石头。解决这个悖论的方法是神学家们重新解释了全能:上帝是全能的,但他不能背乎自己。就是说上帝的全能是不背乎自己的全能。这似乎大大动摇了他对宗教的信念。但接下来对罗素集合悖论的研究和了解使他对数学乃至整个科学的信心也几乎崩溃。原来素有最严格科学之称的数学,其整個大厦的基础竟然和上帝全能说一样是自相矛盾的。最后数学家也不得不借助和神学家们同样的手法来解除他们的窘迫。 春天的时候他曾有一段朦胧的心绪,因此写下许多感伤的书信。但他很快象一个在突然来到的新世界中受到惊吓的孩子,急忙跑回屋子,紧紧地关上房门,落了两道锁,又给门缝贴上三层密密的封条。但在初夏开满蔷薇和荼蘼的傍晚,他看到一只杜鹃的时候,又开始给一个远方的女孩子写絮絮的废话:
※※※※※※ 往来烟波,平生自号西湖长。清风小浆,荡出芦花港。得意高歌,夜静声偏朗。无人赏,自家拍掌,唱得千山响。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