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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那座37层的商贸大厦的阴影里走出来的时候,就发现了人们看我的那种怪异的目光,男人女人,大人孩子,直愣愣地盯住我,惊诧、惊恐、惊惶。 我,我怎么啦?我不就是少了一只眼睛吗?那些两只眼睛都没有的盲人也没见你们这样关注地盯着他们,我不过少了一只眼睛。 再说,我的那只眼睛只不过是掉落了,刚才还在地上骨噜噜地滚了老远,上面沾满了泥土,我低下头,把它捡了起来,用嘴吹了吹,也吹不干净,太脏了,不能把它装进我的眼眶里,我就把它装进了衣兜里,到家用水洗干净再装进去。 那一年,也是这么的冷,地下有三尺厚的雪,都是黑的,炮弹一次又一次地把山石炸翻,最后成了黑色的齑粉,雪和泥混在了一起,有的地方还有鲜艳的红色,那是血染的雪。 上甘岭战役,一个叫做青平里的小山村,一座叫做青平山的山岭,小村在山脚下,我们的坑道就在山头。坑道的深处有三十多米,那是我们用几个月的时间里挖出来的。洞口已经被美军的炮弹炸塌,还有脸盆大的一个洞眼,我们就靠着它呼吸空气。 那些占领了青平岭表面阵地的美国大兵和李承晚的军队和我们咫尺相隔,大多的时间里,我们相安无事。 开始,他们可不是这样的,他们用炸药,用手雷,用爆破筒,炸我们的坑道洞口,还往里扔烟幕弹,甚至还有毒气弹,把我们整的够呛。那叫憋气呀,你有劲使不出来,跟他妈的窝里的王八那样,憋屈死了。 但他们最终也没有把我们怎么样,只不过人家可以明火执仗地、大摇大摆地在山上摆阔气,我们却龟孙子似的藏在地下。 再后来,双方就相安无事了,你摆你的谱,我憋我的气。 不知是哪一天,也不知道是哪个美国佬竟然从那个脸盆大的洞口里扔进来了一根美国香肠,有一尺长,稍稍弯曲,我们那时还没有见过这东西,就觉得象他妈的男人的老二一样的。指导员先上前把它拿了起来,放在鼻子底下闻。 “还挺香的!”他的鼻子提了起来,就象一只发情的叫驴。 最后大伙还是分着吃了它,切成了小片片,一人一片,妈的,一辈子也没有吃过这么香这么好吃的东西,那个美国佬的老二。 吃完了,我们就一起敲饭盆、脸盆、茶缸,一切能够敲击的东西,是想向那个美国佬表示感谢。 可能是军人都有种共同的心理沟通,他们也知道了我们的感谢,也就隔三差五地送些吃的东西来,有时也给点水,都是从那个小洞口里扔进来,那个时候水甚至比粮食还要重要。 如果不是那件事情,我们可能还会吃到更多的好东西。 那次,也是一个美国佬来送东西,当我兴冲冲地爬到洞口前准备接取食物的时候,突然发现那家伙的卡宾枪伸进了洞。 我当时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些家伙们大概是想利用食物做诱饵,让我们放松警惕,然后突然开枪,枪杀我们。 当时只是一瞬间的考虑,我迅疾地顺过那支苏联造的冲锋枪,“哒哒”,一个点射,打了出去。 只听得外面“嗷”一声,那个美国佬栽倒了,我一枪正好打在了他的裆里,他被我阉了。 从那天,他们再没有送我们东西吃。 本想,事情就这样结束了,可是半个月后的一天,那个美国佬却找上了门来(应当说找上了洞来),而且他还找来了一个南韩的李军来做翻译。 那个翻译在外面用生硬的中国话喊叫,詹宁斯中尉说了,你们是哪一个打的他的黑枪,是绅士的就出来跟他决斗,一对一的决斗。 我再三要求地要求出去和他比试,连里召开了紧急的党支部会议,最后同意我出洞与美国兵对决,理由就是不能被美国佬叫板给叫住了,不能丢中国人的份儿。 我心里准备着要与他拼刺刀,就没有带我的冲锋枪,拿了别人的一支步枪,这是一支旅大枪械所制造的仿日式步枪,上着一把单刃带血槽的刺刀。 出了洞口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睁不开眼睛,一个多月猫在洞里,适应的黑暗,再见到太阳,就跟瞎了一样。 我眯着眼,听着那个李伪军在那里嗑嗑巴巴地宣言,大意是,詹宁斯中尉很愤怒,他听奉上帝的旨意,给你们食物,你为什么不但不感谢还要开枪射他? 我稍稍把眼睛睁大了一点,看着那个连脖子上都长着毛的美国佬,相信了我真的可能是误射了他,我想,可能是他低下头带送东西的时候,挎在肩上的卡宾枪滑了下来,吊着的枪口滑到了前面来,正好指向了坑道的洞口。 但,我没有解释,一步一步走近他,向他提议拼刺刀。 他听了后,两手摊开,耸了耸肩,通过翻译说,他的卡宾枪上没有上刺刀,你这样不公平。 我当然不会去做一场不公平的交易,就喊人从洞口里又顺出了一枝卡着同样的刺刀的同样的步枪。 两把枪,我让他挑选,不要让他认为我做什么手脚。 他拿了一把。 其实过了几招,我就觉得他不是对手,别看他熊一样的大个子,但美国佬一般不太愿意拼刺刀,他们如果不开枪,那就是近距离的格斗,喜欢拼刺刀的好像只有中国人和日本人。 可是越是跟他过招,就越是有点歉疚,我老是分心,老是想着怎么把人家一番好心当成歹意,就给了人家一梭子,正好打到了裆里,如果连那事也干不了,那不就让人家绝了后。 分心导致了注意力不集中,他左右晃了两晃后,一个健步上来,一刀刺向了我的胸口,忙乱中,我横枪朝上一挡,只觉得眼睛里一下剧痛,刺刀尖扎进了我的眼窝,“卡吱”——刀尖卡在眼眶骨里的声音。他的枪被我挡出去的同时,刀尖也把我的一个眼珠剜了出去,“啪哒”,它落在了地上,而且还很完整。 我只是在嘴里闷声地吭了一声,身子也晃动了一下,随即站住了,血咕嘟咕嘟地往外冒,满脸满身。我用剩下的一只眼看着地下的那另一眼,弯下身子,把它捡起来,一扬手,扔下了山头。 “好了,我们扯平了!” 那个美国佬把枪还给了我,给我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现在的这只眼珠是后来配的假的,是玻璃的,很像,只是它比较重,现在人老了,眼皮也松驰了,老是夹不住它,一震动它就容易掉下来。 前几天,孩子给我从上海配来了一只高分子材料的新眼珠,质料很轻,看起来也很逼真。可是,这只玻璃的,跟了我几十年,我舍不得扔掉,就老是还戴着它,它也就老是要掉下来。 ※※※※※※ 所有的星星都哭了 http://life2000.xilubbs.com/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