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城旧事
一下,两下,三下--------那个黄色的巨大钢铁怪物,傲慢地挥舞着它无与伦比的巨螯,咆哮着,撞击着。
嗵------
嗵-------
孤零零的灰白立柱遥遥欲坠。但仍做着徒劳的抵抗,迟迟不肯倒下。就像某些手握重权的大人物,到了风烛残年仍然恋栈不已。生怕下一代接班后顶不起这片天。
"轰"------一声巨响。整个大楼最终被夷为平地。
这是新街口----新兴中路与府前路十字路口的糖茶公司商店拆除现场的一幕。
我已经在这儿伫立了很久。就看着那座建筑最终化为废墟。心里既悲且喜。思绪凌乱得无法梳理。这个单调而灰白的小楼,曾经是我幼年时欢乐的圣地。看着一座座旧房子渐渐离去,儿时的踪迹再也无法寻觅了,多少有点伤感。有些旧事,不知为什么,会一起涌上心头来。
以前我住在老城区北门里街的一个幽僻的小巷中。从我们的街道往南,走到与府前路交叉的地方,那儿叫南街口。孩子们吵架,相互威胁,常说:"打你到南街口不要钱。"仿佛自己就是现在的"大盖帽",打完人还要向被打的人收钱。而"打你到南街口",因为路近优惠,就免费赠送了。就像城管队员学雷锋,免费砸你的三轮车。再往南,有6080----一支工程兵部队的番号,我的一个朋友家就在那儿,我在防修学校上学,常和他一起去部队里面弹"琉琉蛋'-----就是一种玻璃弹子。部队前面有个海子。现在早不见了。从海子往南,不多远就是南河了。那里有一片很大的沙滩,至少我印象中是很大的。现在如果你有一张旧的滕县地图,会在上面发现一片"沙漠",简直有半个老城那么大。好在我们的生态工程搞的早,这片沙漠早变绿洲,不,变成高楼大厦村居民舍了。可惜国际环保组织并没有推广我们的治沙经验。
暮春时节,春服既成,有时我们会动慕贤之心-------慕前贤曾点的心,早早地下河洗澡。水还很凉。有时冻极了,会瑟缩着身子,踉跄着从水里跑出来,一头扑向在太阳下晒的热乎乎的沙滩。其急切不亚于现在的有志青年投向党组织温暖的怀抱。而盛夏的傍晚,那儿就是全城人的浴场。男人们会挈妇将雏,在夏夜的热风里迤俪而行,到了南河的一座桥上分手,女人往东,男人往西。各自奔约定俗成的男女露天浴池去了。那时候"西学"还没有"东渐",人群中还鲜有窥视癖----从来没听说在河边抓过流氓。男孩子们会在水里疯狂地打闹。父亲的呵斥也不起作用了。所以每每是母亲和女孩子先上岸了,会在桥上高声地喊:
小三------三孩 -------洗完了吗--------喊你爸上来吧------
从府前路往东走,可以到老东门。但除非结伴去爬塔拉寺儿------就是龙泉塔,我们一般不从东门走。我们街上的孩子和东关的孩子有仇,有时孤身前往,免不了要吃亏。而去爬塔也有心惊胆战的经历。大人们不让去爬塔寺,说住过麻风病人,会传染上大麻风的。当然还是偷偷地去。有一次,我的一个好友,差点从塔顶掉下来。又有一次,我们刚走到塔下,一块大砖被人从塔上掀下,正砸在我脚前。祖宗有灵,神佛保佑,我再多走一步,恐怕就成镇塔之神了。我赶紧庆幸,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或许30年后会在这儿遇到个美女也未可知。
我们最喜欢去的地方是从府前路往西。依次有广播站、文化馆、革委礼堂等好玩的地方。广播站很神秘,我感觉是这样。那高高的天线和庞大的机器总让人联想到特务。现代化的奇技淫巧似乎总有不让人放心的暧昧之处,包含某种难以名状的阴谋。这证明李二先生开创的洋务运动仍然任重而道远。站后的家属宿舍里有我的几个朋友,其中还有一对姓张的双胞胎。有时去他家玩,印象最深的是挂在墙上的他父母的合影,是染成彩色的。大概非常英俊吧,反正我印象很深的。文化馆有黄色和碧绿的琉璃瓦,我记忆中最清晰的是黄琉璃瓦,绿琉璃瓦的大殿,好像母亲说在我还0岁的时候就拆了。不过我的确记得碧绿的琉璃瓦的影子,也许是拆下来的残瓦?文化馆是个方方的院子,地上有厚厚的青苔,因为常担心滑倒,所以还记得。还有走廊和高大的石柱。馆门前临街有很多的大玻璃窗,贴满图片。吃过晚饭,母亲常带我们去。橱窗里亮起日光灯,映照得那些画片格外美丽。但窗子相对孩子来说太高,看起来不方便。母亲会抱了我或者弟弟,让我们双脚踏在窗子下方凸出的窄窄的边沿上。全身可以贴着窗子玻璃,像个大壁虎。而窗子里面也常常就有一两只壁虎,也贴在玻璃上,露着白色的肚皮,要和你比赛攀附的能耐。当然你永远都会吃败仗。它可以自由自在地爬来爬去,你可不行,有时你一恍惚,忘了你是什么,是蝴蝶还是庄周,也想挣脱束缚沿窗沿爬一爬,那屁股上准得结结实实地挨一巴掌。
革委礼堂经常放电影,样板戏居多, 5分钱买一张门票有时可进去7、8个人。不过我们响应毛主席号召,节约闹革命,不肯乱花一分钱,但电影还要看。就从我们家的西墙的"阳口"----地面的下水道,像一个大大的狗洞----爬过去,到达礼堂的后院。好在当时我们还没参加革命,从狗洞里爬过来也不算变节行为。有时会看见一个独臂的老人,我知道他姓马,爸爸说他曾是我们的县长,是个好人。他知道我们是从狗洞爬过来的,偶尔也会吓唬我们一下,但我们根本不怕他。年龄大一点的孩子还会领着我们七长八短地振臂高呼口号:"打倒马**!砸烂马**的狗头-----"(我不好意思写出他老人家的名字来)全是跟红卫兵大哥学的。然后扬长而去,连蹦带跳地唱着------"我在马路边拣到一口痰,送到警察叔叔的嘴里边",一窝蜂似的钻进礼堂看《红灯记》受革命教育去了。
从礼堂往前走一段远而乏味的路,就到了一个缓坡,叫做"新街下沿儿"。这儿是老滕县的繁华地带,商业区,仿佛上海的南京路或者苏州的观前街。夏天的晚上会有人把西瓜打开了卖。那年头没人买的起整个的西瓜。一块块月牙似的红瓤黑子翡翠皮的西瓜整齐的摆在那儿。在"嘎石"灯下鲜艳欲滴。牢牢地揪住你的目光。空气中也弥漫着鲜甜清新的味道。你忍不住抽搐自己的鼻子。那是西瓜味,很特别的,现在早闻不到了。现在的西瓜只有糖精味、化肥味加自来水味,不吃也罢。那时西瓜好吃,可我们买不起的。造化就这样弄人。只能就近看看,不住地咽口水,然后不情愿的走开。间或有大人陪着,就会仰着脸用企求的目光看着大人,抓着大人的手拼命往西瓜摊前拉。有一个胖胖的男孩常在那儿走来走去,胖的得非常可爱。卖瓜的人会殷勤地喊他过来,逗他一阵,然后送一块西瓜给他,弟弟当年最羡慕的最佩服的人就是这个小胖子,而绝不是黄继光董存瑞或者勇与抢劫的歹徒搏斗的储蓄员何大美。更不是刘德华、罗大耳朵、高贵辣妹,"人家小胖孩多好?公家的私家的西瓜,想吃谁的就吃谁的。"弟弟这一由衷地感叹证明饮食永远是人类的第一需要。而"民以食为天"乃是中国古代的最光辉的论断。可敬的是我那弟弟在四岁时就天才地阐明了这一真理。
后来那"下沿儿"的北面就忽然盖起了一座大楼,就是现在拆除的糖茶商店。新街口的政治和经济地位与日俱增。到了节日,它既是夫子庙、秦淮河,也是天安门广场。总是人头攒动。不久一部分人先富起来了。元宵节的那天,这里常常是人山人海,会绽放无数的五彩缤纷的烟花爆竹,争奇斗妍。即使最穷苦人家的孩子,也会花5分钱买一只"蝴蝶花",点燃后用力掷向空中,看她带着自己神奇的梦想,在夜色里做美妙的七彩舞蹈,闪耀出她生命的最后的灿烂辉煌。有一次我正站在糖茶大楼门口的台阶上伸长了脖子跂望,"检阅"欢乐的人群,忽然被一个东西重重地击中额头,借烟花的亮光低头一看,不由得喜出望外:咦-------一个"蝴蝶花"。看来其主人性急,扔的太早----如同火箭还没倒记时就按了发射钮----引线撞我头上熄灭了。在我自然如获至宝,喜得抓耳挠腮,如同孙猴子初见金箍棒。而"蝴蝶花"的主人,估计也会难过的很,其沮丧程度绝不会亚于"阿里亚娜"号火箭发射失败后的欧洲航天局。
从我家往北,有个地方叫"西北隅",现在一般没人知道了。就是城墙的西北角。我不太喜欢那儿。因为我在那儿与别的孩子决斗打过败仗。北海子我也不喜欢,就是现在的新星影院下面的原护城河。我5、6岁时,被邻居的大孩子推到里面,差点淹死。我常去的地方是老百货公司。冬天的时候我穿着母亲的一个绿地白花的大花棉袄,全然不顾路人讪笑的神色,悠闲地逛过去,在百货公司门口的地摊上花一毛钱租6本"画书",坐在煦暖的太阳底下,消遣一个下午。后来所有的画书我都看完了,就自己省钱买新的,然后带到学校去炫耀。上外语课的时候,我的一个姓王的同学------听说现在他在济南的《齐鲁晚报》做什么主任,也好写点诗文什么的------一定会和我套交情,要我的"画书"看。比如我的一本《醉八仙》,里面有爱喝酒的苏乞丐和黄飞鸿,让他如痴如醉。他最后只考了个青岛的轻工学校。我也只好卖鼠药为生,用现在流行的话说,"都是画书惹的祸"。
北关外我们一般不去,大人说那里的孩子野。我老婆坚决不同意这种说法。因为她小时候就住那儿,她自以为文明得很,仿佛不但能直立行走,而且比中国猿人北京种还进化了许多。我十三四岁时在县一中上学,来回路上正从她家门口走过,常常往她家大门里窥视----就是现在的基督教堂。因为里面好象常有个脑袋后面长着大肉球的老汉出入。我们叫他"疙瘩老头"。他行辈甚尊,我祖母还叫他爷爷。我却不怎么尊敬他。只觉得他的肉球好玩,老想伸手摸摸。我不记得见过少年时的我老婆,或者见过但没注意。否则一定要揪她的小辫子,让她到我家当童养媳。
我家所在的可是个有名的地方。在老滕县其名声之响亮犹如法国的香榭丽舍或美国的曼哈顿,叫"铁牌坊"。过去到乡下,别人问你家在那住,我说铁牌坊,年长一点的人都知道。是个"上流社会"的居住区。从牌坊到我家那条小巷叫"府门里",说明过去这里是个大府邸。不过我们街坊邻居都穷的要命,行为也常常很不"上流"。比如老往别人门口倒垃圾。孩子们象狗一样翘起腿来在人家屋角上撒尿。倒是真有个牌坊,我小时候还见到牌坊的底座。现在则早已毫无踪影了。
我知道怀旧也罢,感伤也罢。都挽救不了老城覆亡的命运。甚至不会留一丁点儿的痕迹让人凭吊。不会营造一丝儿西风残照衰草离披式的沧桑。那些陈年旧事最终也会被时间席卷而去,只留下记忆深处浅浅的灰色的影子。象一支古远残缺的曲子,只能在寂寞的月夜里,在无人的时分,对半杯残酒断续地轻吟低唱。
再见吧,我的旧事。再见吧,我的老城!
一鸣 于降龙伏虎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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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来烟波,平生自号西湖长。清风小浆,荡出芦花港。得意高歌,夜静声偏朗。无人赏,自家拍掌,唱得千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