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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的概念,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于我的记忆中受热,膨胀,爆裂,占据了当初不曾预料到的容积…… ▓ 爆米花老头 ▓ 那个时候,外公刚刚右派平反回到小城镇上,全家住在一所杂乱拥挤的院子里,房子当然不是我们的,房东是一个黑黝黝的瘦老头,房东是老头的副业,他天天都要出门,卖爆米花。老头有个儿子,又高又壮,随便把我一拎,扛到肩上,就走出巷子上街看花灯去,他个子高,谁也遮挡不住我,看那些蚌壳灯板凳龙灯什么的就非常过瘾。 爆米花老头爱和外公哇事讲古,说这院子里风水是上佳的,曾经住过怎样怎样的有名人,留下了怎样怎样的有趣事,外公喝着老头沏好的绿茶,挺满意地咂咂嘴,口中“嗯嗯”称是,也不明白究竟是说老头讲的传奇好听还是茶好喝。院子我看不出来有老头讲的诸般妙处,一些不用的家什扔得到处都是,院中最得人欢心的也就指望南面墙角的一棵柚子树,还有树下的一口水井。夏天井水可以冰镇西瓜,秋天柚子熟透,个大皮黄瓤酸,对于时年才五岁,过节才有果子吃的我,那就是世界上最可怕的诱惑了,可惜我个子小,只能坐在井边一块石头墩子上瞧那树上的柚子,巴不得它们叭哒叭哒全熟透了掉下来,当然这种事情在我住那的两年内,从来没发生过。 井边的石墩子上雕着云纹,跟大门门楼上雕得差不多,反正很漂亮,有人,有花,有山水,现在估计随便敲一块下来,都能值不少钱,可惜那时候太小,不懂这些,不知道敲一块留着等升值。当时就知道跟着老头的爆米花担子,大街小巷乱窜。老头的担子一头是铁板钉的煤炉,一头是一只黑乎乎的铁葫芦。老头一吆喝小孩子们就都跑出来了,有看的,也有端着大盆小盆的,盆底一小把米,老头把米倒进铁葫芦里,再搁点糖精,架上火炉子,风箱开始呼呼地扯,火焰一下腾得老高,站近点的孩子都觉得有点受不了啦,大家就嘻嘻哈哈往后让。铁葫芦黑漆麻乌,坐在火上依然不动声色,象藏着一个惊天的大阴谋。 老头边扯风箱边看着铁葫芦把上的一块表,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把铁葫芦从架子上拎下来,套上一又黑又脏破麻袋,嘴里还煞有介事地嚷着:“小心啦小心啦!!躲开点。”抬脚往葫芦把上使劲一踩!小孩子们呼啦啦都跑出去几丈远,忙不迭捂耳朵,只听得“膨!!!”一声巨响,热气、香气全爆了开来,人群的笑闹也爆了开来。从那又破又脏的麻袋里,倒出来的爆米花真香啊,倒到盆里,居然有大半盆,跟变戏法差不多了。可我妈妈连那一小把米都不舍得,无论我怎么跟她闹,她从没有给过我一把米,让我照顾一次老头的生意。不过我不愁没有爆米花吃,老头在往盆里倒爆米花时,会很技巧地捏住麻袋的半只角,最后跟着他回到院子里,半只麻袋角里的爆米花足够我打败肚子里的馋虫了,从那时候起,我就知道了什么叫无商不奸。 好日子也就两年多光景,外公分到房子了,我们家也就从爆米花老头的院子里搬了出去。临走正是秋天,老头从树上摘下好几个大柚子,我抱着一个,闻那柚子皮的味道,却舍不得吃,最后柚子风干了,是张哭皱的脸。 一晃也是二十多年过去了,我在陌生的城市里游走,周围嘈杂的人群流动着,喧嚣与骚动里我悠然自若,因为我知道,我的本份就是做一滴水,溶进人流,很寂寞,也很安逸。谁也不认识谁,谁也不干涉谁。逛街时手里也常捧一包爆米花,几乎每家商场,每条步行街,都有许多爆米花机,一个玻璃盒子,没有任何悬念地出售,那味道也不是当初熟悉的味道,太甜太腻,缺少回味。这样的时候,常常会想起爆米花的老头,他还在吗,在干嘛呢?当爷爷了吧,或许当太爷爷了,爆米花的行当肯定很久不做了。他还记得那个为了一捧爆米花,追着他到处跑的小丫头吗? 那么冷的天气,那么热的爆米花,还有谁家的小孩,梳着两条又细又黄的小辫…… ※※※※※※ 把我的爱写在沙上,潮起了,沙乱了,那爱,不见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