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雪无痕(小说)

                                孔飞

    这只名叫"踏雪无痕"的狗就要死了。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悲哀，一种动物的任人宰割的悲哀。

    他被高高地吊起来，那根很细但是很结实的尼龙绳，象一把磨钝的刀卡在脖子上，他不再挣扎。他眼睛里流出泪水，极力要发出最后的呜咽。他的嘴张开，向着天空形成一个"V"字，一团团散乱的雾气，从他的嘴里，鼻子里喷出来。那张象狼一样的嘴露出獠牙，那黑红的嘴唇变得青紫，他不再挣扎。

    他已经停止了挣扎的欲望。他的思想已经进入冥想：死亡的恐惧过后是幸福的解脱。他甘愿如此，直到最后的一丝念想全部消失。

    鼎沸的人声消失了，一切都归于沉寂。围观的人仿佛都在爬一座高山，一座无量的山，有的孩子爬在大人身上奋力搏击，有的人用莫名其妙打量四周，却不知里面正在屠狗。踏雪无痕此时在山峰上，在云天雾海中，被牵着脖子，体验那辉煌的时刻的到来，有一种超然、愉快的感召------

    当"踏雪无痕"被高高吊起的时候，他的周围是熟悉的人群，是他在集市上闯荡江湖时熟悉的人群。他们习惯讨价还价，唇红齿白吵架，指天发誓翻白眼，甚至动手动脚的打架。他看见警察抓住卖假酒毒死人命的骗子。他看见有的人进城发展，几个月以后回来，洋气一些似乎不可一世，他看这些人的种种姿态，难免不尾随着偷笑几声。

    他本想就这样安分地潇洒走一回。无奈何，这是一个人欲、物欲横流的社会。主人案板上的肉多了，柜子里的好酒多了，怨气也多了。尤其是抱养了他的同类爬儿DOG以后，他的景况就每况愈下，虽然还不至于丧家，却也是野狗了。有一天，他要和爬儿DOG说说心里话，主人却往外哄他，他躲在门后，看主人和爬儿DOG说什么。就听见主人说起周屠夫，比之周拔皮不如，买点狗食竟是漫天要价。爬儿DOG不屑搭理的哼唧哼唧没有主义。踏雪无痕的英雄主义精神被挑逗起来。他要治一治周屠夫，帮助主人出一口郁闷之气。

    围观屠狗的人群中，有人惊叹：“这狗还动着呢，没有死。”

    “快！再拿一瓢水来。”好象是狗主苛酷的声音。

    “这——死狗，命长着呢。”屠夫幸灾乐祸地说。

    “为什么？”

    “为什么呀！”屠夫顾弄玄虚地说：“狗有三条命。一条游荡的命已经结束，一条贪谗的命已经受到应有的惩罚------”

   “还有一条呢？”一个不谙时世的愣头青问。

   “还有一条就剩下作古念经的命了。”

   “嗷——我说呢。原来狗是吊不死的。只能是胃口越吊越高吗。哪——一定要用水，才能灌死吗。”

   “不，不！是呛死他，呛的他肺炸了才能死。”

   “快，再拿一瓢水来。”狗主看到狗痛苦的神情有了不忍心。杀死这条狗，实在迫不得已。他不应该有思想，更不应该撞翻杨家孤老太太，以至于惹恼了杨老太太远在城里花天酒地久违的公子。

    当兜头一瓢水灌进“踏雪无痕”的嘴里时，他激灵了一下，象回光返照时的那样一激灵。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一激灵上，仿佛有一种无行的力量抻拉着的一个激灵世界。

    “踏雪无痕”睁开眼睛，他一生中的最后一搏，使他完全看清楚了，致他于死地的最后的疯狂。

    那天，他在周屠夫的肉案前徘徊。他想要屠夫，他想让他流血，让他尝尝痛苦的滋味。终于，他看见屠夫跟人吵起来，就在他想很咬他一口的时候，他看见了屠夫犀利的目光和那象肉钩子一样尖锐的眼神。瞬间，他改变了主义，案子上的肉本来就是吃的，活的屠夫的肉总是强而有力。

    屠夫早已注意上了这只狗头。他以为：凡是畜生都是记吃不记打，打一下就好几天。人的聪明又岂是芸芸生物、动物所能匹敌，要不人怎么是万物之灵呢。屠夫也是瞅准机会，要给这狗头以致命的一击。就在他弯腰拿案子下的砖头的时候，踏雪无痕冲上了案子，叼起一块肉准备撤摊时，一块闷闷的黑砖，重重的砸在他的身上。踏雪无痕没有想到遭此闷击，亡命而逃。

    踏雪无痕象颓然倒地的船桅，砸在杨老太太身上，象砸在一棵行将就木枯树上，杨老太太摔到了，但是杨老太太竟然没有受伤。

    踏雪无痕在那最后的一激灵里，睁开了眼睛，透过泪眼看到了杨老太太，老太太在瑟瑟的风中难过的背过身去。踏雪无痕的眼睛里已经失去了光泽（念经的那条命也将失去）象一面不讳说话的镜子，映照着杨老太太远去的呢径。

    北风轻轻地吹拂着老人蓝缕的衣衫。雨过天青，集市尽头，那一段蜿蜒的泥径直通老人的家，她的丈夫早已经离开了这美好的田园生活，儿子也早就进城发展。

    她搓抹着干涸的泪眼，却怎么也抹不去踏雪无痕被吊死的惨像。她呢喃地喊着：“大花、大花。”两行浑浊的类，象已经干涸的河床上流出的一眼新泉，流向如荒漠一样焦黄的面颊。

    她想起丈夫曾经拣到的一条狗，一条叫大花的狗，那条狗也是三条命去，才最后死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