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就不是个男人了？
    有一个笑话说：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向一个正从酒吧中出来的男子行乞，那男子看了看乞丐说："抽支烟？""不，我从不抽烟。"乞丐回答。"那我请你喝一杯？""不，我也从不喝酒。"乞丐又说。"不如这样吧，"男子说，"我替你到牌桌上押一注，试试你的运气？""不，我也从不赌博。"男人笑了，说："那你跟我回家吧！"乞丐诧异了，"为什么？"男人说："我要让我太太看看，一个男人不抽烟，不喝酒，不赌博，会成什么样子！"
    每次想起这个笑话，我总是很愉快，不为别的，我就是那种不抽烟，不喝酒，不赌博的男人。不过我暂时没有沦落成乞丐，这是我最欣慰的地方。我还想象得出遍这个笑话的人的心态，想必他也是个不抽烟不喝酒不赌博的男人（我认为不大可能是女人编的），所以才编这个笑话自嘲，叫人也很佩服他的幽默感。不过，如果编这个笑话的人他是个吃喝嫖赌抽都占全的男人，那这个笑话的幽默性就大打折扣了。因为那从中就仿佛看出编者的某些悻悻之态。那无疑就有些尴尬，就不那么令人愉快了。
    我常遭遇这种尴尬。比如不久前的一天晚上，我连赶两个饭局。一位女同事调离，共事多年，自然要送一送。刚坐定还没开席，又接到电话，有个女同学从外地来了，自然也不能不陪。陪吃饭我是乐意的，我发憷的是陪酒。也许恰好这两处的主宾都是异性的原因，作陪的诸位男士对不能喝酒的同性的揶揄就越发有力，可能是因为这样更能表现自己的男人气概。我在两个酒席上都不止一次听到同样的话：不喝酒，你还是个男人？
    都是感情融洽的同学好友，大家说话当然口无遮拦。我自然也不会因此生气，打两个哈哈了事。有时同席的一些不熟悉人，出于他们坦率的个性，也会这么说，这是我往往沉默不语。不会因此争辩，不过，我心里并不服气。是不是个男人，就看他是否喝酒吗？对这个评价标准，我内心还真不敢苟同。
    我不知道朋友们嘴里的男人是什么含义。如果单从生理意义而言，我又没做变性手术，怎么不是男人了？由喝不喝酒就能判定性别？如果是把男人作为勇敢、坚强者的代名词，那喝酒的人也未必就能有这些高贵品质啊!反过来说，女人就一定软弱吗？不错，莎士比亚说过："脆弱啊，你的名字叫做女人。"可那是外国，是古代（那时也有圣女贞德）。就现代中国而言，我看勇敢坚强的反而是女人。不是吗？在中共中央八届十二中全会上， 播音员宣读完《关于叛徒、内奸、工贼刘少奇罪行的审查报告》后，举手表决时森林般的胳膊举了起来，当时只有一个人没有举手，是个女人！她的名字叫陈少敏。现场几百个男人，常委、总理，将军、元帅，有哪一个敢不举手的吗？没有！在曾统领百万大军的林副统帅，那个让无数将军在他面前战栗的男人，无耻地吹捧毛泽东的话"句句是真理"的时候，是一个女人，叫张志新，开口说道：毛主席也会犯错误。为此，她被割断喉管处死。你是个男人，又有什么可骄傲的呢？就因为你能喝酒抽烟吗？
    "你还是个男人吗？"通过这句话我们可以分析一下说话的人的深层意识：一、他封建传统思想根深蒂固，蔑视女性。觉得男性特别优越，他的词典里没有"平等"二字，一句话，他不是一个有现代观念的人。二、他喜欢把个人的生活方式强加于人，很有点专制主义色彩。他喜欢某种生活方式，就认为别人也必须如此生活。
    喝酒也许不是一种坏习惯，但绝对不是一种好的生活方式。历史上有一些关于酒的佳话，如刘伶，但那绝对不是一种自然健康的生活方式。"古来圣贤皆寂寞，唯有饮者留其名，"不过是李白失意无聊时的感喟。我想不出喝酒的还有哪些好处。武松酒后打老虎？那是一种演绎，不是历史真实。毫无疑问，他不喝酒比喝酒打老虎把握要更大。如果酒真那么有法力，那中国足球队出征世界杯就不必带营养师而改带茅台酒算了。反过来，因酒误事，甚至以酒丧德的倒史不绝书。
    每个人都有权选择自己喜欢的生活方式，这是一种最基本的自由。当然前提是不得侵害别人的权利。 "斗酒彘肩，风雨过江，岂不快哉？"喝酒的粗豪爽快我很羡慕，但并不意味着我会选择它。就象我并不反对人家在迈克尔*杰克逊或者辣妹组合的演唱会上疯狂的尖叫，因为那是你个人的自由。但对我来说最喜欢的却是维也纳新年音乐会。我喜欢金色大厅，那么华贵，那么辉煌，那么古典。我喜欢金色大厅里的那种气氛：每个人都衣冠楚楚。男人穿西装甚至燕尾服，女人一律晚礼服。一曲终了，所有的人都在鼓掌，但不疾不徐，不瘟不火，热烈而不狂乱，充满激情而毫不夸张。那么优雅，那么雍容，那么高贵，那么端庄。真正的经久不息。我就是向往这种生活方式。我喜欢附庸风雅而不喜欢附庸粗野。我不认为男人必须粗野，必须放纵。如果非喝酒的话，我选择浅浅地斟半杯张峪"解百纳"（我们还一时没有喝波尔多红酒比如人头马之类的财力），让它在娓娓地清谈中慢慢耗尽，而绝不愿选择你争我吵，吆五喝六，甚至捋袖揎拳，争得脸红脖子粗。说什么"宁叫胃里穿个洞，不叫感情留条缝"，说什么"感情深，一口闷" 。我不习惯这种过分亲昵的"感情"。
    我想，对一个好男人来说：特立独行，头脑清醒，热爱自由民主，富有人道主义思想，追求社会进步，敢于与黑暗势力斗争，不苟且，不出卖灵魂，都是应有的品质。像反对国社党的艾德诺，像反对殖民者的华盛顿，像反对伪道学的李贽，像宣传科学而永不妥协的布鲁诺，像敢嘲骂蒋介石独裁政权的的李敖，都是真正的男人。在这几点上，男人本应该比女人做的更好。因为勇敢正直是好男人的重要品质。不过这个勇敢决不是不要命的拼酒，或者在大街上和小流氓拍砖。苏轼在《留侯论》中说："天下有大勇者，卒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此其所挟持者甚大，而其志甚远也。" 而"匹夫见辱，拔剑而起，挺身而斗，此不足为勇也。"
    对一个好男人来说：热爱国家和人民，忠诚老实，敬业勤奋，胸怀广阔，意志坚定，彬彬有礼，谈吐幽默，表现出良好的教养，做一个坦荡的君子，也是应该具备的素质。他还应该是一个学识兼优的人，一个情感丰富的人，一个温和体贴的人，一个博雅有趣的人。他也是一个有责任感的人，一个可以信赖和依赖的人，一个性格开朗的人，热情大方的人，但他未必一定需要做一个能抽，能喝，敢赌，敢嫖的人。
    喝酒可能带来相对的真诚和坦率。这我相信。曾文正公诗云："童稚温温无险戏，酒人浩浩少猜疑。与君共讲长生诀，且学婴儿中酒时。"不过"婴儿中酒"无非是说胸怀的坦荡，无非是赤子之心，如果本身就是李林甫一类的奸诈小人，恐怕就是喝得酩酊大醉，也未必能有光明磊落的胸怀。反过来，如果本来就是坦坦荡荡的君子，即使滴酒不沾，也未必就不能诚恳待人。
我曾用这么几句话来描述有些人喝酒的过程：开始喝酒花言巧语------试探对手情况；酒过三巡甜言蜜语-----拉关系套近乎，但如果你信以为真，那你智商简直就相当幼儿园大班了；酒酣耳热豪言壮语----开始吹牛皮，炫耀自己；醉意朦胧胡言乱语------仅有的一点教养也抛到九宵云外去了；酩酊大醉不言不语------失去知觉了。至于所谓酒后的真言，鬼才知道到底哪几句是真话！
    据说在西方文明的国家里，喝酒是一种社交的方式，也是一种文化现象。一个中产阶级家庭，一般都有酒窖酒柜，客人来了，首先会请你喝一杯。休闲地时候，大家会一起去酒吧。而晚宴上更要上多种酒，但一般没有劝酒的，没有人强迫别人喝酒。我想，这就是一种生活方式，它强调的是自由，而我们则更重视那些虚伪的让人厌烦的礼让。
    有时候也有愉快的饭局。三五知己相聚，菜不多而精，酒则量力而行。大家海阔天空地聊聊，看重的是这种融洽的气氛和这份感情，其意并不在于酒，也没有人殷勤相劝，大家反而尽兴。每次参加这种聚会，我总会心情非常愉快。我觉得这样喝酒才有趣，才是真正的享受。在这样的场合也没人强调你是男人还是女人。也只有在这种场合，我才不考虑我到底是不是男人。
我出身于一个很传统的家庭，父母观念很守旧，家教是老式的。抽烟、喝酒、赌博都被认为是不可原谅的恶习。所以我们兄弟都没这些嗜好。我和弟弟过去因为工作上的原因，有时也不得不喝点酒，酒后我们都不敢回家，一定等酒意消退后才敢回去见父亲。即使现在，我和弟弟都30多岁的人了，如果父亲闻到我们身上的酒气，也一定勃然大怒。去年过春节，见我们开一瓶干红要喝，父亲生气连汽水也不喝，只喝白开水。结果除夕家宴不欢而散。为此我们也苦恼过，弟弟因为应酬太多，无法抵挡，干脆自己开车上下班，遇到酒局可以有个借口。家里来了客人，父亲一般不让人抽烟，吃饭时不得不上酒，父亲总告戒客人："别喝多了！"就这么怪癖，这么不近人情。
    我结婚以后，妻子姊妹甚多。我们四个连襟，一个好酒，一个抽烟，一个又抽烟又喝酒。只有我不抽不喝。年节、假日在外家相聚，岳父总对我不吝赞赏。几个连襟中，我是最没出息的，也是最穷酸的一个。可在岳父眼里我是最好的女婿。他是个老基督徒，很迂腐，最厌恶抽烟，对酗酒也很反感。就因为这一点，我总得到最多的笑脸。有一年，我们三个连襟，大姐夫、四妹婿和我，同时立了三等功，告诉岳父，他没有丝毫之喜，他对这些名利的东西很淡漠。偶尔提及，最多说：你们都是党员啊，还不错。年节给他送礼，有时妻子会费很大的心力挑选礼物，可我认为对岳父来说几乎毫无意义。他根本不关心你送了什么。一想到他的对孩子们成功的评价标准，我就会苦笑。他最看重的竟然是不抽烟、不喝酒。我绝没想到我会有这意料之外的"成功"。
    我就生活在这样的家庭，不喝酒也不是我的错。我虽然不喝酒，但我不反对别人喝酒，我厌恶酗酒，但我并不用这个作为评价人的标准，因为我常这样想，这些是别人的权利和自由，属于私生活领域，他人不得干涉。同时，我希望喝酒的人对不喝酒的人也有这种宽容的心态，我更希望，不干涉别人的私生活，给别人自由选择的权力，成为我们社会的一种普遍的道德行为观念，或者说是普遍的生活方式。

                                       一鸣   于    降龙伏虎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