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尽管回老家参加了一次无聊的同学会，但是萧飒并没有忘记去拜会那位打太极拳的老者。第二天上午，他按响了老人家的门铃。开门的，是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
　　“请问，您找谁？”
　　“我找萧老先生！”
　　“老爷爷，有人找你！”女孩用清脆的声音叫道。
　　“快请客人进来！”
　　来到客厅，萧飒不禁略感惊诧，这里简直是一个书库。薄厚不一的中文和外文书籍成千上万的摆满了三面靠墙的书柜。就连房间里唯一的桌子上，也放了一摞堆得很高的书。还好桌子够长，尚且能容得下一个茶壶和几个杯子。
　　“客人请坐！”女孩做了一个邀请动作，然后为萧飒倒上一杯茶。“请您慢用！”之后转身走出这间奇特的客厅兼书库。
　　“这位是？”萧飒好奇的问道。
　　“是住在我对门的女孩子，因为这几天我的保姆回老家探亲，所以她有空就来帮我做做饭，擦擦地。”
　　“哦！”萧飒点了点头，然后又将目光放到周围的那些书上。
　　“我这个人没有什么爱好，唯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看书。这些都是几十年来，我购买和收藏的书，如果您有感兴趣的，可以拿去看！”
　　尽管两个人才第二次见面，但老人却对萧飒并不见外。
　　“那真是太感谢您了，其实我这次来，是想请教您一个问题。”萧飒道出此行的目的。
　　“哦，请讲！”
　　“就是大哲学家尼采所说的永劫回归，到底该如何理解？”
　　“你看过尼采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老人放下手中茶杯。
　　“这本书，我刚刚看了一个开头。只是前一段时间，我的一个搞文学批评的朋友，和我提到了永劫回归，我才开始对此感兴趣的。”
　　“哦，这个问题嘛，说起来有点复杂！”老人沉吟道。
　　“我只是随便问问而已，您大可不必放在心上。”
　　“其实简单点说也可以，与其说这是一个高深莫测的思想。还不如说是一个难以证明的设想。”
　　“哦，愿闻其详！”萧飒顿时提起了兴趣。阳光透过朝南开着的窗口，照到书桌上。透明的茶杯中，水波荡溢，仿佛时间的涟漪在波动。
　　老人并没有急于说下去，而是慢慢的呷了一口茶，然后才娓娓道来：“这个思想表面上来说，与印度的轮回观念很相似，但是在本质上却完全不同。可以说，是尼采的一个独特的思想贡献。他的假设是，如果时间是无穷无尽，无始无终的。那么，所有曾经出现过的事物，将会一次又一次的出现。也就是说，我现在和你坐在一起喝茶这件事。不仅现在发生着，以前已经发生过，而以后还会发生。就这样在无情的时间里一再的重复。”
　　“这个说法，听起来很可怕！”萧飒直言不讳的说出自己的想法。
　　“是啊！”老人微笑道，提起茶壶，将萧飒面前的空杯倒满。
　　“谢谢！”萧飒出于礼貌，拿起茶杯抿了一下。他的手，微微的有点颤抖。他还想问什么，但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老人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慢条斯理的说道：“所以嘛，尼采称他的思想为虚无主义。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不论是人生，还是什么，就都没有了意义。”
　　以前，萧飒从来都没有像今天这样，认真的去思考关于人生和世界的问题。这种所谓的哲学问题，在他看来，距离自己很遥远。但是，今天他却觉得，自己的思想深处，仿佛被一道闪光照亮。许久以来，在那个封闭的地方，居然出现了一道门。尽管他还不清楚，这道门将会通往一个什么样的陌生所在，但那绝对可以说是一片新的领域。他这样想着，不知不觉，突然发现老人已经不在自己的对面了。萧飒站起身来，环顾周围书柜上排列整齐的一列列书籍，不禁感到茫然若失。这个地方，自己只是第一次来，竟然有一种特别熟悉的感觉。似乎自己曾经无数次的来到过这里。难道，我是在做梦吗？不，这不可能。
　　“朋友，过来一起吃饭吧！”老人的声音从厨房那边传过来。
　　“哦，这……”萧飒一时不知道是该拒绝，还是应该接受。尽管他在这个城市漂泊了多年，但却从来没有自己做过饭吃。曾经记得有一段时间，他的经济状况不太好，在一家面馆整整吃了一年西红柿鸡蛋面。其实，做一碗面条和泡一碗方便面差不多一样简单。但他就是不愿意尝试，自从和刘雯结婚之后，他就很少在外面吃饭。而这次刘雯和小志外出游玩。他还真不知道该是每天到外面吃馆子，还是学着做一些简单的饭菜。正在他迟疑的时候，那个小姑娘突然来到他跟前，做了一个夸张的邀请动作：“叔叔请！”
　　“哦，谢谢！”萧飒知道盛情难却，只有跟着小女孩来到厨房。
　　“请坐！”老人热情的说道。萧飒点头致意，坐在老人对面。“若曦，你也坐！”
　　听到老人说道这两个字，萧飒心头一震，差点把刚拿在手中的筷子掉在地上。
　　“你叫若惜？”他情不自禁的问道。
　　“我，我叫王若曦，今年上高三，是班里的文艺委员。”若曦颇感自豪的说道。
　　“叔叔，你是做什么的？”她一脸天真烂漫的问道。
　　“我，……算是个作家吧！”萧飒极力用平淡的微笑，来掩饰自己内心的慌乱。
　　只是名字相同罢了，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尽管他在心里，一次次的对自己这样说。但在吃饭的时候，还是用眼角的余光，不停的打量着这个叫若曦的女孩子。吃过午饭后，萧飒向老人家道了谢，说自己才疏学浅，以后会经常来讨扰，向他请教一些自己不明白的问题。老人欣然表示欢迎，看来，他对萧飒的印象非常的好。
　　萧飒从老人的家中出来，正值下午烈阳高照，他走上一条由卵石铺就的小路。尽管阳光直射到他的身上，但是他却并不感到多么热。不知道为什么，他现在特别的想沐浴在这样灿烂的光芒之中。好久了，他都没有像今天一样，思想被深深的触动。即使是在上一次，偶然在展厅里看到多年未见的若惜时，也不曾如此。这种感觉，只是在多年前，有一天午睡时间看《庄子》时产生的兴奋之感。那天他的心情非常激动，以致于偷偷溜出了寝室，来到外面，沉浸在晌午炽热的日光之下，一直走到学校门口，并且遇见了若惜。若曦，那个高三的女孩子，与当年同样年龄的若惜，一点也不像。而且，性格也大相径庭。但是，这个若曦无疑更加的活波、开朗、阳光。而在自己的记忆中，若惜却总是一副多愁善感的样子。因此，每次看到若惜时，萧飒都觉得这个比自己稍大一点的学姐，要比自己成熟很多。
　　从别人的谈论中，他大致了解到若惜有着谜一样的身世。这与若惜的突然转学，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的脑海中，又浮现出那个中年男人的身影。十多年过去了，萧飒虽然忘记了很多人，但这个只见过一面的模糊的身影，却如此清晰的烙印在他的记忆深处。时至今日，萧飒也不知道这个人是谁。其实，他也从来没有想过要知道，这个人是谁。但是，这个人带走了若惜，让自己憧憬中无限美妙的爱情之梦，在一瞬之间烟消云散。如果，那个人当年没有带走若惜的话，那么，自己的青春年代，就不会那么的晦暗。他也不会要想离开自己的家乡，那个令他伤心欲绝的地方。今天，老人向他解说了尼采的永劫回归，让他顿时觉得浑身战栗。因为他当时立刻想到，如果自己一次失去若惜，那么将来会永远失去若惜。在无穷无尽的时间中，一次又一次的重复失去若惜的经历，将会是多么可怕的事情啊。因此，他此刻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也要找回若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