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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您这一趟受累了!”张坚半开玩笑般的说道。几年不见,萧飒觉得张坚变胖了。 “你发福了啊!”萧飒拍着张坚的肩膀说。仔细的打量了一下这个多年未见的老同学。 “我不但变胖了,还变大了!”张坚笑呵呵的说道。不到十分钟,张坚的车就停在了宾馆前。两个人下了车,一起来到已经订好的房间。 “唉,咱们这最好的,就是这家**级的宾馆了。”张坚微微摇头说道,坐在背窗的沙发上。 萧飒拉开窗帘,阳光照射进来,屋里一片光明。在过去的日子里,他曾多次在这家宾馆的楼下路过。但却从来都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会以客旅的身份住在这里。从两扇大窗口向外望去,只见一条大路横亘在高楼之间。虽然才早上七点多,但却已经车来人往。看到这番既熟悉又陌生的景象,萧飒兀自一笑。 “好了,我就先不打扰了。你昨晚一夜没睡吧,好好休息一下。我晚上再来,咱哥俩好好叙叙旧。”张坚慢吞吞的从沙发上站起来说。 “嗯,晚上见!”送走张坚后,萧飒顿时觉得一股深深的困意袭来。 他拉上窗帘,脱掉外衣,躺在柔软的大床上,不管外面街上的声音多么噪杂,在早上沉沉的睡去。这一觉他睡的时间很长,几乎和他昨天晚上坐车的时间一样长。他睡醒的时候,脑子里依旧还萦绕着梦中的情景。他躺在床上,能清晰的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反复的回忆梦中的每个细节。半个小时之后,他打开笔记本电脑,将梦中的情形记录下来。在现实中,他从来都没有和若惜这么亲近过。他原以为,自己和家乡的联系,正在逐渐的变少。但是,记忆这个东西却很奇妙,能将过去和未来,紧密的联系在一起。他突然又想起尼采所说的永劫回归,如果以往的人生会再重复一次,结果还会是一样吗?他关上笔记本电脑,拉开窗帘,夕阳照进屋里,一片光明。如果说昨天的整个晚上,他是在影像中度过的,那么今天的整个白天,就是在梦境中度过的。其实,电影不过是梦境被艺术化的一种视听表现方式。而他所从事的工作,无论是写作,还是编剧,都是在制造梦幻而已。在读屏时代里,人们精神生活的重心不再是文字,而是形象,萧飒对这一点深有体会。 他拿起手机,看到一条短信:老同学,不好意思,今天晚上家里有事,不能和你叙旧了。实在抱歉,明天中午之前来接你。 萧飒觉得这时肚子有点饿了,于是走出房间,坐上电梯下到一楼的大厅里。酒店免费为客人提供自助早餐,但是午餐和晚餐自便。他不想在这个冷清的让人感觉不到任何人气的大厅里吃饭。于是来到附近的一家饺子馆里。五年多没回来,这个小镇的变化并不大。反而变化很大的是他自己。虽然还有一天才正式到十月份,但是在北方,六点多一点天就开始暗了下来。在将近十年的时间里,他都在平成和原县之间奔波往来。但最终,还是选择了离开这片故土。据张坚透露,这次从外地回老家参加同学会的,一共有两个人。而其中一个就是萧飒。那另外一个人会是谁呢?在萧飒的心中,现在最想见到的,就是当年的同桌。听说他在医学院毕业后,在当地开了一家诊所。他很难想象,像云飞那样一个活波好动的人,怎么会安下心来坐诊。唉,往事如烟,不堪回首。萧飒从饺子馆里出来,顺着不太宽阔的街道向前走去,面前是一个小公园。 夕阳西下,夜幕降临,很多中老年人和儿童,陆续的来到这里。唱歌的、跳舞的、练功的、打球的、一拨一拨的人聚集在一起。发出欢声笑语,快乐非常。萧飒一个人形单影只的从人群中走过,他不认识他们,他们也不认识他。他如今不再属于这里,而是一个住旅馆,吃馆子的客旅。他的户口,早在上大学的时候,就已经迁出了原县。或许他们其中有一些人看过他编剧的影视作品,但却不知道他是原县人。萧飒很少会向人说起自己的家乡,他很早就想离开这里了。自从若惜转学之后,他就不再留恋这个地方了。对于家乡的一切回忆,在他的心里都是灰暗的。每当看到或听到故乡这个词语时,他都不会想到原县。在少年时代,他就渴望自己的故乡在远方,生活在别处。因此,在张坚向他说起这次同学会的时候,他的兴趣并不大。萧飒在公园里转了一圈之后,穿过附近的十字路口,走上一条狭长的街道。他记得这条街以前很宽,后来因为道路两侧出现了各种英语班、声乐班、舞蹈班、书法班之后,就变得窄了。 天已经完全黑下来,路旁的灯光也依次亮起,他走在满是烂菜叶和塑料袋的道路中间,竟然产生了一种久违的亲切之感。在家乡的所有街道中,他只对这条街有这样特殊的感觉。大概是因为这是他以前上学时的必经之路吧。当然,今天这条路早已不是他记忆中的模样。但就是这条面目全非的道路,却让他心中感到很惬意。仿佛家乡的每一个变化,都会在不经意间,抹杀他记忆中的一部分,一点点的将他记忆深处的灰暗擦亮。前方路口向左转一点,就是初中的大门了。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很诧异这所学校在这二十年里,为什么好像只有大门变了,他若有所思的沿着缓坡走下去。眼前是一排排自行车棚,里面没有灯,他向右边的操场走去。虽然天已经黑了,校园里又没有灯光,但还是有很多人绕着操场跑步,甚至有些少年在踢球。操场上每年雨季到来之后,都会泥泞不堪,一到春天,野草就会疯长。他不知道,到底自己的脚下,是一块什么样的神奇土质。 二十年前,当他第一次来到这里时,觉得这里很大。二十年后,当他再一次来到这里时,却觉得这里很小。他知道,这里并没有多大的改变,而变化的只是他自己。他长大了,甚至正在变老。想到这里,他兀自一笑,皱着眉头看着漆黑的校园,并且想象着在没有亮光的教学楼走廊里,是否更加的黑暗,暗得深不可测。他转身向校门口走去,心中充满了失落。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多年过去了,这里给他的印象,还是沮丧、挫折和失望。来到街上,他又站在光亮之中,这让他的心情,多少好了一些。他向右走去,前边是一家冷饮店,但是在他的记忆中,自己却常常在里面喝热牛奶。而对于今天的他来说,这一切已经不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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