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早晨又来到了，他走出书房吃了早餐，与妻子和儿子一起出门。妻子送儿子去附近的小学，他开始惯常的晨间散步。昨天夜里的梦影，在他的脑际中还没有完全消褪。他惊讶自己梦中出现的人是王若惜，而不是刘雯。今天做什么呢？是继续那进退维谷的剧本创作，还是找徐琦去聊一聊。很长时间没见了，也不知道他最近在研究什么。边走边想，他又遇见了打太极拳的老人。老者花白的胡须飘洒在胸前，只见他缓缓的转动身体，双手抱球，目光安详。有几次萧飒都想和老者打招呼，但每次都怕打扰了老者的运动，即便作罢。今天他想等老者完功之后，就去和他攀谈。
　　这天的天气不是太好，天空中满满的覆盖着无边无际的云层，虽然是早晨，却给人一种愁闷之感。路旁的树木枝繁叶茂，间或有小虫扇着翅膀，掠过沙沙作响的树叶。手机的铃声突然响起，萧飒赶忙接电话。为了不打扰老者，他向一旁走去。耳边响起王若惜的声音，隔着不知多远的距离，从电话的另一边传来。王若惜问他最近有没有时间，想邀请他一起去见一些爱好文学的朋友。言下之意，那些人都是一些十分仰慕他的热心文友。一个念头在他的心里抗拒着邀请，他没有思索就婉言拒绝了。他是从来都不喜欢出头露面的人，尽管成名有好几年了，但真正见过他的读者却不多。他不允许自己的照片或影像，出现在任何的媒体上。而这样做并不是要给人一种神秘之感，而是心中对此反感不已。
　　耳边似乎还回响着王若惜的声音，他转身望向周围，练太极拳的老人已经不见了。又一次错过了，或许是上苍的安排。当然，这是一件小事，根本扯不上命运。萧飒不是一个宿命论者，然而，想到刚才的电话，又不由得感叹起命运了。现在他极力回想着王若惜的声音，十多前的声音。但是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那声音确实存在于他的记忆中，然而却不知道被遗落或隐藏在何处了。他有点后悔刚才拒绝了王若惜的请求。自己的言语是委婉的，她应该不会介意。但这也不确定，毕竟十多年没有见了，他现在对她一点也不了解。即使是在十多年前，他也不曾了解过她啊。本来完好的心，这时隐隐出现一丝裂隙，这让他感到深入骨髓的痛。物是人非，他极力不去想以前的事情，但王若惜的出现，是命运给他的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还是一场恶作剧？抑或是对心灵的考验？他下意识的向家的方向走去。妻子送儿子上学也该回来了，他想看见她，在她的身边。只要让他一个人呆着，那些在他灵魂地层深处的熔岩，就会涌向地面。时间可以让一些记忆淡化，甚至变成虚无。但是却过滤不掉那在灵魂深处的东西，除非一个人能忘记他自己。
　　萧飒回到家时，妻子对他说：“徐琦打电话说过会儿来看你，他说你手机占线，所以打到家里来了。我现在出去买一些菜回来，中午一起吃饭，你们哥俩也有一段时间没见了。”
　　刘雯在送儿子上学后回到家中，萧飒散步还没有回来。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眼前茶几上的一个杯子出神。此刻的她感到有一种深深的失落感从心中涌起，那空空的、没有水的杯子，就如同她那多年前朦胧的憧憬一样。她曾经怀着一个梦想，那就是成为一个舞蹈家。在她五六岁的时候，就对芭蕾舞台上的一切非常着迷。精灵演绎着梦幻的姿影，仙境中弥漫着的神秘的雾霭。她仿佛真的能看见蓝色的湖面上，掠水而过的白天鹅。或许她的兴趣源于她的天赋，在以后的几年中，她一直坚持不懈的向着她的梦想去努力。在她那清晰的意识里，有着把非现实变成现实的渴望。而当她的梦想渐渐化为现实时，那种对虚无缥缈的仙境的憧憬，由远方的浮云般遥不可及，变为坚硬的实体时，她却竟然倍感失落。
　　她向往那不可知的，神秘的未来，然而当现实伸手可及时，她的梦想也就不存在了。在周围的人都为她即将成为一个年轻有为，前途无量的舞蹈家而充满期望时，她的眼睛却闪现出一种空洞的神色。也许就是从那时起，她变得冷静而敏锐。就在她失望之极时，她遇见了萧飒。她那颗因幸福的温暖而渐渐沉睡的心，又苏醒了过来。现实中怎么会有这样的人？一个不懂得如何生活的人，为遥远而不现实的理想完全包裹的人。在他的周围有一层无法逾越的围墙，那是用自信以及虚构的力量所筑成的城墙。他是那个生活在自己理想的宫殿中的人，他经心维护着偌大宫殿中的每一个细小的物件，以便让完全虚构之物不至于出现任何的破绽。又一个仙境般的梦想在她的心中升起，在清冷月光下的蓝色湖面上，一只小船在向一座遥远的宫殿方向驶去。船上站着一个女人，她美丽的脸颊上，充满着憧憬的表情。月光下湖水的涟漪，在她的面庞上映出微微的波光，她的嘴角泛现出因满足而来的淡淡微笑。这微笑中深藏着一种关怀，远方的宫殿中有一个等待着她去照顾的人。她要用她的爱为他打开宫殿紧闭的大门，让他来到外面的世界。尽管外面的世界对他来说是陌生的，但有她来照顾他，他是不会感到孤独和寒冷的。
　　她决心和他在一起，他们的未来在她的眼前已然明晰的闪现了出来。他有着艺术家的执着，无论任何时候都会坚持自己的信念。生活很艰难，他常常会以梵高来激励自己，生活上的困苦并不能阻碍他对艺术的热望。他对理想不会失去信心，因为在他的身边，有一个人携着他的手，无论何时都会和他在一起。别人不理解他又怎么样呢？只要她能理解就行了。刘雯想到那些人们，包括她的家人和朋友，当时对他们是多么的不理解。当他们过着清贫的生活时，他们曾劝她离开他。她只是对他们淡然一笑，生活并非你们想象的那样。那是一种怎样充满希望、苦涩、空寂的美啊。
　　在她的父母和朋友的激烈反对中，她如愿以偿的和他走在了一起。但有一点和她料想的不一样，就是她的父母在他们结婚之后，渐渐接纳并尽量开始帮助他们的女婿。几年之后，萧飒渐渐有所成就，丈夫和她的父母之间曾经的隔阂消失殆尽。她的胜利感不那么显著了，不过，只要她的憧憬还会继续，只要他还在为那个遥远的目标努力。那么，她就还是那个与他一起在艰难的道路上行走的伴侣。不为尘世的苦乐所羁绊，有一份幸福是属于他们的。那是心心相印的默契，无需语言的会心一笑。
　　然而，今天一切都已经完全被改变，她还有什么憧憬么？原以为成为舞蹈家是一件遥远的事情，自己并未对此能实现有过希望，可是这条看似遥远的道路却并非想象中的漫长。当一个人把一件不可能实现的事情作为梦想时，其梦想破灭的方式就是实现。但是萧飒呢？他的文学梦的实现，也是否过早了呢？我的憧憬又一次消失了，伴随着他的理想的实现。刘雯想。我曾经有过的骄傲完全不见了，我那胜利的微笑，被一种失落所代替。我现在不是生活在幸福中么，但这种幸福对于我来说，是一种实实在在的过剩和多余啊。
　　在刘雯面对着茶几出神的时候，电话响了。她一下就听出了徐琦的声音。徐琦说他刚刚给萧飒打电话，因为占线没打通。刘雯说他出去散步了，估计一会儿就回来了。
　　“那他下午一定在家吧，我下午去找他。”
　　“你还是早点来吧，我中午给你们烧几个菜。”
　　萧飒在书房里看书，刘雯在厨房里做菜，等着客人的到来。将近中午的时候，徐琦来了。三个人吃过饭后，刘雯以购物为借口出去了，而萧飒和徐琦来到书房里。
　　“最近在忙些什么，这学期的课很紧么？”萧飒问道。
　　“倒是没有多少课，只是最近在研究尼采的哲学。”
　　“从文学批评转到哲学研究上来了么？”
　　“研究二十世纪的文学艺术不可能绕过尼采，他的哲学就是艺术！”
　　“这我可不大清楚，以前看过一些他的书，记得都是格言式的话。”
　　“嘿，尤其是《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被他自己称为写给所有人，又无人能看懂的书。”徐琦说着走到书柜前，仿佛在寻找尼采的书。
　　“看来你现在对尼采很感兴趣。”
　　“不只是感兴趣啊，我现在快成为他的信徒了。”
　　萧飒从徐琦的话中，听出一种自己所不熟悉的东西。
　　“福柯曾经自称过是一个尼采主义者。”徐琦又说道。
　　“你们这些搞文学批评的，整天福柯、德里达、赛义德的，其实这些所谓后现代、后殖民理论对我们写作的人来说，其实没有什么实质意义。你们用的是一套语言，而我们写的却是另一套语言。”
　　“或许吧，不过米兰昆德拉在《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的开头，讨论的就是‘永恒轮回’”。
　　“他那种写法很独特，不过我并不感兴趣。在他的笔下，思想占据了主导地位，而人物完全被思想支配了。他把一切都呈现的太清晰了。”
　　“我们暂时不要讨论昆德拉。”徐琦说道。“我要说的是永恒轮回，尼采的这个思想给了我很大的触动。一切发生的事情都会再一次发生，因此，人无论做什么都是徒劳的。永恒轮回把一切意义都抛向了虚无。”
　　徐琦走后，永恒轮回却一直留在萧飒的意识中，并且驱使他的思想不停的转动。一切事物都会原原本本的一次又一次的循环出现，还是以形式不同而本质相同的方式重复？如果真的如此的话，那些曾经失去的欢乐，不是会再一次回来么？而那些曾经逝去的痛苦，也必定会回归。但一切逝去之物，果真还会被寻回吗？